“不是學生能去聽課嗎?”“需要學生證嗎?”“在哪個教室上課?”不久前,教育博主“清華佳明”覺得學校里通識選修課心智探秘的課堂內容挺有意思,就發了幾個切片在自己的抖音和小紅書號,沒想到動輒百萬觀看量,點贊上萬,后臺擠滿了詢問上課信息的私信。
心智探秘的授課教師清華大學心理與認知科學系主任劉嘉幾乎成了網友們的賽博心理學教授,一些切片的評論區有數百條討論和“如釋重負”的感慨,還有人四處找清華學生幫忙預約進學校。劉嘉的線下課堂,提前兩小時占座是基本操作,搬板凳的,拿馬扎兒的,甚至干脆席地而坐,站在旮旯、過道,直到晚上10點整個教室仍然擠得水泄不通。
心智探秘的火熱,只是大學通識課在校園內火爆而后又“溢出”校園的一個縮影。清華大學的積極心理學、北京大學的情緒困擾的正念干預、復旦大學的社會學的愛情思維課、中國人民大學的愛情哲學等探討日常情緒和親密關系的通識課正悄然成為這代年輕人“精神導師”,且將觸角伸向了校園之外。
于是呈現出了一幅頗具張力的圖景:年輕人一邊互勉“拒絕情感內耗”,號稱“活成孤島很酷”,一邊又為一份“情緒價值”買單,期待一份參考答案、一座橋梁,通向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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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插畫/adan
“現在誰還沒點心理問題了”
今年大四的佳明讀工程物理專業,標準的理工男,最初聽說劉嘉的課,也是通過同校同學的社交媒體,去旁聽的目的很簡單——“你說現在誰還沒點心理問題了,尤其壓力大的時候,而且課上結合的都是我們日常生活會遇到的問題,沒什么門檻”。試聽一次后,佳明就“基本沒落過課”,有時候實習回來,到學校已經晚上8點多,錯過了7:20的上課時間,他也會趕到心智探秘的教室,聽后面的內容。
只有220個座位的階梯教室經常擠進快500人,選課只能改成抽簽,偶然有抽中的同學退課,候補名額全靠手速,用佳明的話說,“比演唱會還難搶”,“秒沒”。
王嘉睿也是心智探秘教室里的一員,和佳明不同,他是清華心理學碩士,算內行。他知道一些人對心理學存在誤解,要么覺得它是把大家都明白的道理再包裝重復一遍的“雞湯”,要么認為心理學可以幫助自己解決所有負面情緒,無所不能。在王嘉睿看來,心理學的作用主要是幫助人們理解自己的情緒,它沒有那么神,但也絕非“雞湯”,而是有一套經過實驗驗證的科學方法,可以運用在生活里。
在劉嘉的課堂上,王嘉睿對一個實驗印象很深——一個電影片段播放后,大家因為關注點不一樣,所記住的內容各不相同,當這個片段再次播放,眾人發現,沒有一個人的記憶是完全準確的。這印證了心理學中的一個著名觀點——人的記憶并非固定不變的“錄像回放”,而是在每次回憶時都被不斷重構和重塑。基于這個原理,他的專業課老師教授了一個有效緩解焦慮的方法:每天記錄三件好事,哪怕非常微小。“很多時候焦慮來源于迷茫,感覺自己一天好像什么都沒做,項目沒有進展,開會和人battle半天毫無結果。”王嘉睿對《中國新聞周刊》說。每天記錄三件好事讓他重新審視了一些原本感覺糟糕的體驗,例如項目雖然沒啥進展,但是自己和對方溝通得很明白,這讓他發現,一天之中其實有值得肯定的成就,而這本質上其實就是在修改自己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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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大學劉嘉的心智探秘線下課堂吸引大量聽課者。圖/網絡截圖
清華大學積極心理學家彭凱平的最新研究《2025年中國人幸福感報道》指出,“80前”群體的幸福感大于年輕群體,相較于其他世代,Z世代年輕人的“內卷”感知最為強烈,最不幸福。看到這個研究,王嘉睿特意在自己的社交媒體做了一項小調查,采訪了一些Z世代朋友,發現他們不幸福的最主要根源,一是來自人際關系,二是陷入了對比,總覺得自己過得不夠好。
美國社會學心理學家喬納森·海特在2024年出版的《焦慮的一代》中曾表達這樣的觀點:作為數字原住民的Z世代,他們的焦慮和抑郁與智能設備和社交媒體所造成的攀比、“社交重塑”、脫離真實世界等因素高度相關。根據喬納森·海特的研究,社交媒體和過度使用網絡帶來的心理健康影響從2010年左右開始出現“日益劇烈”的惡化。
商業哲學家吉米·羅恩在20世紀80年代提出過一個著名理論——“你就是你最常接觸的5個朋友的平均值”,這個理論至今影響深遠。也就是說,一個人的收入水平、認知和行為模式與身邊的人差距不會太大,這既表明一個人深受其社交圈影響,也在某種程度印證了,當人處在熟悉的圈層中時,心理落差較小,更容易感覺舒適。
社交媒體的興起,徹底打破了這種以線下關系為主的社交圈,人們被推送到一個精心篩選過的“全世界好生活”面前。網上有個笑話,說雖然你現實中很棒,但這里是小紅書,人均存款千萬起步,學歷人均藤校,你年入百萬在這里只是剛脫貧。30歲就財務自由、40歲長得像20歲、旅行超過50個國家……不斷成為新的參照系。一位正畸醫生曾對《中國新聞周刊》感慨,最近幾年越來越多完全不需要正畸的女孩來找她面診,說自己“鼻基底凹陷”“下巴后縮”“下頜線不清晰”,典型的網絡審美用語。
更令人始料不及的是,社交媒體正在重塑新一代青少年的交友、愛情觀。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副教授林光華自2020年起在人大開設愛情哲學課程,后又根據課堂講義內容出版了《愛的能量——愛情哲學50講》,她的“愛情課”并非傳授“戀愛技巧”,而是用中國哲學、西方哲學和諸多文學著作帶領學生了解愛情這種復雜的人類現象。根據這幾年對學生情感狀況的調查,林光華發現,其中大概三分之一的學生談的都不是現實戀愛,而是虛擬戀愛,虛擬戀愛又叫“賽博戀愛”,也就是說,他們愛的是虛擬人物,比如動漫中的人物、紙片人或AI人。
這些情況反映了學生們對于談戀愛的戒備和焦慮,其中一部分焦慮恰恰來自互聯網,他們在體驗到愛情之前就已經被各種概念和焦慮填滿了。網絡上充斥著極端案例、避坑指南、情感攻略,甚至“算計”與“防范”話術。女孩想讓男生請杯奶茶,就擔心可能被叫“撈女”,因為有些教女生如何“撈”的教程,就是從小物件開始。在某個脫口秀相親現場,男生報出任何一個星座,下面女生都會喊“渣男”,因為每個星座“渣”的案例在網上都有據可查。個案迅速被放大,非典型成為普遍,風險被當成必然,很多初中生已經懂得“智者不入愛河”。
“談一場真正的戀愛你不吃虧”
前一陣在項目組,王嘉睿和大家做過一個小測試,簡稱人生拍賣會,每個人有10萬元,被拍賣的東西有健康、愛情、財務自由、社會名望、幫助他人的能力等16個重要的人生價值,每個1萬起拍。王嘉睿發現,大家最瘋搶的是健康,然后是社會名望、財務自由等等,沒有一個人選愛情,包括他自己。
傳統中所說的“純粹之愛”,正在新自由主義、績效社會的邏輯影響下,出現危機,甚至瀕臨“滅絕”,這是德國韓裔哲學家韓炳哲在著作《愛欲之死》中的一個觀點。法國社會學家伊娃·易洛思有相似的問題意識,在她最知名的著作《愛的終結》里,詳細闡述了在消費主義、互聯網約會文化、消極選擇的自由等現代社會產物的幾重夾擊下,愛情如何一步步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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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光華的講座現場 圖/受訪者提供
對于網絡上動不動就要求人“過情關”的說法,王嘉睿常常感到困惑:“愛情不應該是你愛我一下,我愛你一下嗎?怎么現在鼓勵的是,比賽看誰更不在乎誰?”
佳明在大學期間談過一次戀愛,分手原因是,和自己投入的時間成本和經濟成本相比,收益不高。“我天天想著怎么拍視頻,怎么直播,賺米,對方想的還是今天怎么把微積分學好,我覺著夠嗆,可能關注點不太一樣,共同話題太少。有這時間還不如好好找工作,把自己先安頓好。”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他覺得愛情不是那么必需,先把自己“修煉”好更重要,網上說的“愛你,老己”沒毛病,先愛自己,愛情順其自然。
林光華在《愛的能量——愛情哲學50講》里寫到,這是現代比較普遍的對待愛情的態度——理性、現實、怕痛,擔心付出無法帶來對等的回報。她認為,現代人在親密關系中最大的問題是“怕痛”:“他們解決不了自己的脆弱,患得患失,害怕痛苦,不敢去戀愛,過度保護自己,很少想過或相信痛苦會讓人成長,很少意識到有些痛苦不可避免,重要的是如何將其轉化,獲得啟發、成長,變成滋養生命的能量。”
為什么在“人生拍賣會”沒選愛情?王嘉睿給出的答案是“等閑下來再說吧”,現在自己的精力主要放在工作和學業上,根本沒想過要和另一個人相處。王嘉睿是工作幾年后考入清華的碩士,今年已經30歲,他覺得自己這個年齡一旦進入戀愛就要考慮婚姻了,但書還沒讀完,更談不上事業,在北京這樣一個大城市里,沒有物質基礎,怎么承擔愛情中的責任?
在校園里的學生顧不上考慮愛情,工作后的年輕人更是如此。有已經畢業的學生告訴林光華:“我忙完一整天之后,晚上只想躺著,啥也不想干。”他們有一些形容自己的詞“雖死微活”“身體暖暖,喘氣微微”。
這正是韓炳哲在《倦怠社會》一書里所描繪的人們普遍的疲憊狀態,他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新自由主義績效社會的邏輯——要求個體不斷自我優化、追求效率和產出——已經滲透進愛情。人們將愛情也視為一項需要“變現”和“盈利”的項目,無法忍受其幾乎必然會產生的消極面(如痛苦、等待、忍耐、犧牲)。當愛情不能帶來自我增值時,就被視為“虧損”而放棄。
所以“戀愛腦”成為被嘲諷的對象,可是,愛本身歸根到底是一種感性體驗,“如果完全用理性來分析,這個戀愛就沒法談了”。林光華認為,關于愛情的困惑雖然每代人都有,但是今天年輕人所面臨的困境,具有鮮明的時代性。她開玩笑說:“談戀愛不用戀愛腦,那用什么腦?難道用電腦嗎?”“談一段真正的戀愛你不吃虧,就算分手了,你也會收獲一段成長。”
只支持,不評價
林光華的《愛的能量——愛情哲學50講》出版后,舉辦過幾十次面向社會的講座,常有年輕人在現場提問:“愛情真的存在嗎?”恐懼交織著期待,再怎么被“人間清醒”的語錄洗腦其實內心并沒放棄對抗,持續在困惑里尋找答案,這也許就是各類“愛情課”“心理課”越來越受歡迎的原因。
這種深層次困惑,似乎很難找到合適的傾訴對象。朋友們平時聊八卦、聊時事、聊找工作,也聊感情中的難題,但通常是非常具體的事情,很少深入愛情、哲學、精神這類過于形而上的層面,那似乎太嚴肅了。至于父母和長輩,就更不會去談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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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快節奏的當下,人們似乎擁有了前所未有的選擇自由,卻也陷入更深的迷茫、失望、空虛和“愛無能”。圖/視覺中國
王嘉睿最近為畢業后是否留京工作而糾結苦惱,他發現這同樣找不到合適的傾談對象,同齡人和他一樣迷茫給不出多少建議,他也不想和父母說,因為一談到這個話題,“他們就說那你得在北京買房,還得在北京找另一半,一起在北京生活,那孩子將來上學怎么辦?一下子把你一生給規劃完了,又讓人產生無盡的焦慮”。
王嘉睿平時喜歡看英美影視劇,他注意到,西方有更多元的社會組織——遇到愛情、婚姻、家庭等方面問題,可以找到各式各樣的咨詢、互助團體。這些機構輸出了一種重要的情緒價值——只支持,不評價。而在關系親近的朋友和家人之間,這很難實現,越是親近的人越會對彼此的行為評價對錯。“隨著年齡增長,我發現自己面臨的問題和情景,其實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完全懂你的。”王嘉睿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如今,很多年輕人開始和AI聊天,把AI當作情感出口,AI幾乎可以在任何問題上幫忙思考和分析,同時提供情緒價值。
如今,各大高校的通識課在某種程度上正充當著精神導師的角色,它們為年輕人提供了一個被允許“認真談論困惑”的空間,既給予知識上的引導,也承載情感上的托舉,讓那些在日常生活里無處安放的疑問,終于有了一個可以落地的去處。即便在“封心鎖愛”的自嘲背后,那顆關于愛情、關于連接、關于彼此認同的種子,依然在渴望著破土。
2007年,林光華在香港中文大學讀博士時,曾目睹過陶國璋開設的愛情哲學通識課連階梯上都坐滿人的盛況,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愛情”還可以有專門的課程去探討。早在2001年,美國西北大學開設了名為“建立有愛和長久的關系:婚姻101”的課程,這被廣泛視為現代高校“愛情課”的開端。
最近幾年,各類通識課在國內各大高校陸續地開展了起來。從“愛情哲學”到“情緒困擾”,這些課程之所以獲得年輕人青睞,恰恰因為它們讓那些在日常生活里難以啟齒的困惑,有了被認真對待的機會。
(文中王嘉睿為化名)
發于2026.4.6總第1230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談一場“虛擬戀愛”
記者:李靜
(li-jing@chinanews.com.cn)
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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