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潮起岳陽樓（文 牛家強）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暮秋時節，我踏霜而行，合著當年詩圣的節拍，赴一場與千年名樓的邀約。

車過洞庭北路，遠遠便望見那座矗立在古城西門的飛檐樓閣，琉璃黃瓦在陽光的照耀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檐角鐵馬隨風輕吟，仿佛在訴說著跨越時空的故事。“洞庭天下水，岳陽天下樓”，這流傳千古的贊譽，在親臨此地的那一刻，終于有了最真切的注解。

步入景區，青石板路兩側古木參天，斑駁的樹影間隱約可見歷代文人的題刻。行至樓前，岳陽樓的雄姿愈發清晰：三層主樓呈長方形體，不大的體量卻透著莊重大方的氣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獨特的盔頂結構，曲線流暢如古代將士的頭盔，飛檐翹角直指蒼穹，既顯雄渾氣魄，又藏精巧靈動，這是江南三大名樓中唯一保持原結構的古建筑，更是古代勞動人民智慧的結晶。四根楠木金柱直貫樓頂，如同擎天巨柱般支撐起整座樓宇，周圍廊、枋、椽、檁互相榫合，嚴絲合縫，歷經百年風雨仍堅固如初，讓人不禁贊嘆能工巧匠的精湛技藝。

拾級而上，木質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仿佛在回應著我的腳步。一樓大廳內，《岳陽樓記》雕屏赫然在目，筆墨蒼勁有力，與周圍的詩文、對聯、雕刻相映成趣，營造出濃厚的文化氛圍。駐足凝視，那些鐫刻在木頭上的文字仿佛活了過來，帶我穿越到北宋慶歷六年的那個春天。彼時，滕子京被貶巴陵郡，卻“不以己悲”，兩年間政通人和、百廢俱興，重修岳陽樓后，他寄信遠在鄧州的好友范仲淹，附上《洞庭晚秋圖》，邀其作記。未曾親至岳陽樓的范仲淹，僅憑一幅畫、一段回憶，便揮毫寫下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千古絕唱，讓這座樓閣從此超越了建筑本身，成為承載家國情懷的精神地標。

沿著樓梯登上二樓，正中懸掛著清朝書法家張照書寫的紫檀木《岳陽樓記》雕屏，字體雍容華貴，顏體結構的筆勢遒勁灑脫，與一樓雕屏形成別樣呼應。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雕屏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墨色與木紋交織，盡顯歲月沉淀的韻味。樓外，洞庭湖的景致已初露端倪，憑欄遠眺，湖面煙波浩渺，水天一色，遠處的君山島若隱若現，恰似劉禹錫筆下“遙望洞庭山水色，白銀盤里一青螺”的詩意畫卷。 此時雖是初冬，然秋意尚濃，天上陽光如伊，水中白帆點點，間或帶著悠揚汽笛和馬達聲的機動船只在碧波中穿梭，如棋子般點綴在八百里洞庭之上，正如滕子京在信中所寫：“山水非有樓觀登覽者不為顯”，若無此樓，便難賞這般“浩浩湯湯，橫無際涯”的壯闊。

三樓是觀景的絕佳之處，推窗而立，清風拂面，帶著洞庭湖特有的濕潤氣息。這里懸掛著毛澤東手書的杜甫《登岳陽樓》詩詞雕屏，“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的詩句筆走龍蛇，氣勢磅礴，與窗外的湖光山色相得益彰。檐柱上“長庚李白書”的對聯“水天一色，風月無邊”，寥寥八字便勾勒出洞庭的極致美景，讓人不得不嘆服詩仙的才情。憑欄俯瞰，腳下的洞庭湖水波光粼粼，時而平靜如鏡，倒映著藍天白云；時而微起波瀾，泛起層層漣漪。遠處的君山島綠樹蔥蘢，柳毅井、湘妃祠的遺跡隱約可見，那些流傳千古的神話傳說，為這片湖水增添了幾分浪漫色彩。

忽然間，天空飄來幾朵浮云，細雨淅淅瀝瀝地落下，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響，順著飛檐的龍首滴水口匯成水簾。雨中的岳陽樓更顯風骨，湖面泛起層層濁浪，遠處的景物籠罩在煙雨朦朧之中，竟真有了“陰風怒號，濁浪排空”的意境。我移步至廊下，掌心貼在磨損的欄桿上，能感受到木頭里傳來的細微震動，那是雨聲、濤聲，或許還有百年前無數登臨者的心跳聲。雨霧中，岳陽樓的盔頂更顯古樸，琉璃瓦被雨水沖刷得愈發鮮亮，朱漆立柱在煙雨氤氳中透著溫潤的光澤，讓人想起唐人賈至“樓觀岳陽盡，川迥洞庭開”的詩句，此刻才真正體會到雨中登樓的獨特韻味。

雨勢漸歇，夕陽西下，我來到樓側的三醉亭。亭內梁上繪著呂洞賓三醉岳陽樓的傳說，柱上那株傳說中仙人手指畫出的梅花，歷經戰火仍紋路清晰。坐在亭中，望著暮色中的岳陽樓，朱漆樓閣浸在晚霞之中，如同燒紅的琥珀，檐角鐵馬在晚風里輕響，湖面碎金般的波光與天空的霞光交相輝映，構成了一幅絕美的洞庭晚秋圖。不遠處的懷甫亭靜靜佇立，仿佛在緬懷那位“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的詩圣，杜甫登樓時的蒼涼與感慨，早已融入這片湖山之中，似乎與后世與范仲淹的憂樂情懷交織在一起，成為岳陽樓不朽的靈魂。

漫步至洞庭湖畔，親水步道旁的蘆葦隨風搖曳，幾只水鳥掠過湖面，激起圈圈漣漪。岸邊有當地老人在垂釣，悠閑自得，他們的身影與遠處的岳陽樓、君山島構成了一幅寧靜的水墨畫。想起景區內“背誦《岳陽樓記》免票”的百年規矩，此刻才明白，這不僅是一種文化傳承，更是對先賢精神的致敬。那些能夠流利背誦的游客，在朗朗書聲中，早已與千年前的范仲淹產生了精神共鳴。

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岳陽樓的剪影在暮色中愈發清晰。回望這座始建于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的古樓，歷代屢加重修，現存建筑雖沿襲清光緒六年（1880年）的形制，卻始終承載著不變的文化內核。它見證了三國紛爭的烽火，聆聽過唐宋文人的吟詠，經歷過歲月的滄桑變遷，如今依然屹立在洞庭湖畔，向世人訴說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生哲理，傳遞著“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家國情懷。

離開時，車窗外的岳陽樓漸漸遠去，但那飛檐翹角、湖光山色，以及那些鐫刻在時光里的文字與故事，卻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這座“天下第一樓”，不僅是一座建筑奇跡，更是一座精神豐碑，它讓每個登臨者都能在湖光山色中讀懂歷史，在千古名篇中感悟人生。洞庭潮起，岳陽樓立，這份跨越千年的魅力，終將永遠流傳。時人驚嘆：

盔頂飛檐映洞庭，

千年文脈記休寧。

憑欄望斷天涯水，

似見先賢憂樂?。

【作者簡介】牛家強，字呈心，號望草舍主人，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中國楹聯學會會員、中國書法協會會員，安徽省書法協會理事、安徽詩詞學會文藝部副部長、淮北市書協副主席、淮北市詩詞學會副主席。在書法篆刻領域有一定研究。作品先后入選“全國首屆篆刻作品展覽”、“甲骨文書法展”、“安徽省第一、二、三屆篆刻作品展覽”等數十次大小展覽并獲獎，2014年評為“書畫界最具貢獻人物”，多家媒體都作了專題報道。

責任編輯：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