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上海頂流

2022年的上海樓市，像是一個折疊空間。

疫情風聲鶴唳，樓市烈火烹油。這一年，上海開盤了330個項目，開盤套數創歷史最高；誕生了五個百億大盤，其中最耀眼的，當屬：

仁恒海上源。

在那個五大新城還是供應主力的年份，內環內的仁恒海上源，像是放在拍賣桌上的限量愛馬仕。四開四罄，入圍積分從50分飆漲到84分。

僅這一個項目，就給仁恒貢獻了200億。

年終榜單上，仁恒海上源是全國銷售亞軍樓盤，仁恒置地也一躍成為上海房企銷售榜榜眼。

不僅僅是規模。在上海深耕三十年、代表作數不勝數的仁恒，一直在刷新著上海人對于國際社區的理解，地產圈里流傳著那句老話：

在上海，你可以永遠相信仁恒。

這時候的仁恒人，大概也覺得自己是可以永遠被相信的。畢竟，在同行們紛紛住進ICU的時候，他們還在KTV里唱著高調。

但第二年，仁恒消失在各大榜單。仁恒的名字，也逐漸被往來的新人代替。

前不久，仁恒久違地出現在新聞里，后綴不再是“熱銷”或“百億”，而是一串尷尬的數字：

欠稅16.4億。

1

前不久，國家稅務總局上海市稅務局發布公告，拖欠這筆巨款的，是仁恒旗下的上海仁品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開發的項目，就是赫赫有名的浦東豪宅：

仁恒公園世紀。

這是仁恒第五代國際社區的旗艦作品，單價高達14萬。早在2018年，項目就開始陸續交付。按理說，房子賣得這么好，錢早就落袋為安，怎么會連土地增值稅都交不起？

一位仁恒的朋友苦笑著說：這只是冰山一角，好幾個分公司都在排隊等著上榜呢。

錢都去哪了？

要把時間撥回2018年。那是房地產最后的黃金時代，空氣中都彌漫著荷爾蒙的味道。一向以“少而精”著稱的仁恒，也終于按捺不住，決定像碧桂園恒大一樣，換個活法：

沖千億。

那一年，仁恒像個剛拿到信用卡的購物狂。首入杭州，殺進天津，重回蘇州，甚至在新加坡老家也不手軟。

再加上深圳坂田的城市更新項目，仁恒一年內掃了12個項目，新增貨值近180億。

擴張的副作用，仁恒也沒有落下。也是在那一年，仁恒的毛利率：

從46%降到41.2%。

在房地產行業，規模和品質往往是個蹺蹺板。當你拼命想把規模撬起來時，屁股下的品質和利潤，往往就得著地。

當時的仁恒顯然沒空考慮這些。在他們的投資測算表里，寫滿了拿地、開盤、回款，唯獨忘了在最后：

出來混，遲早也要還。

2

春江水暖鴨先知。

2021年，仁恒最后一次在上海土拍市場露面，與越秀聯合拿下了閔行梅隴地塊。

此后，這家上海頂流，便在土地市場銷聲匿跡。

之后的仁恒置地，全國銷售業績超700億，是行業內少數保持增長的房企，距離全國前20名只有一步之遙。

但這是仁恒最后的高光。就在海上源大賣特賣時，一場悄無聲息的大撤退就開始了。

先是組織架構的暴力美學；

江浙滬的城市公司被瘋狂合并，南京、成都、武漢捏成一團；蘇州、杭州并入上海；北方的一堆城市塞給了華北；珠海、深圳和海口也在計劃中。

接著是功勛高管們的集體謝幕。

2月，海上源的功臣、集團執行副總裁周軼群離職；5月，深圳總經理王洪偉離開；10月，副總裁盧睿鋒出走。

人力、研發、投資、營銷，各大條線的高管像約好了一樣，紛紛交出了門禁卡。

他們中很多人在仁恒待了十年以上，陪這家公司走過了最好的日子，卻不愿再看它走向黃昏。

最重要的是，集團的掌權人換成了：

鐘銘。

他是老板鐘聲堅的大公子。

現在的地產二代接班，通常有兩種劇本：一種是像王思聰那樣曾經想證明自己，最后還是回去繼承家產的——如果還有家產的話。

另一種是臨危受命，在爛攤子里試圖力挽狂瀾的。鐘銘拿到的，似乎是第三種劇本：

關燈人。

自他掌權以來，除了海南，仁恒幾乎切斷了所有新項目的輸血管道。上海做舊改，南京蘇州搞合作，主打一個“輕資產、慢節奏”。

深圳坂田那個曾寄予厚望的舊改項目，因為政策變動，仁恒算了一筆賬，發現回本無望，于是果斷止損離場。

比起做加法，這位少東家似乎更擅長做減法。

3

關于“仁恒退出中國”的傳言，就像大姨媽一樣，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來一次。

每次業績會上，鐘老板都會出來發定心丸。今年年初，面對投資者對四年不拿地的質疑，鐘老板淡定地說：

我們還有800億庫存，按一年賣200億算，還能賣3年。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秀肌肉，仔細一品，卻全是無奈。

2024年的年報顯示，撐起仁恒銷售半壁江山的，依然是上海。但是曾貢獻了兩成業績的浦東海上溪云別墅，手里只剩下3套房了。

一位仁恒的前員工說得更直白：想撤也撤不干凈，只能慢慢賣，慢慢熬。

與國內的凄風苦雨不同，仁恒在新加坡的大本營看起來歲月靜好。寫字樓、商場、酒店，租金都在漲，一副穩坐釣魚臺的模樣。

但新加坡的豪門圈子，最近也并不太平。比起仁恒的“茍且”，另一家新加坡巨頭，就要慘烈得多了。

近日，新加坡最顯赫的房地產家族——豐隆集團郭氏家族，因為一場父子奪權的宮斗大戲，成了全球焦點。

現年84歲的豐隆集團主席郭令明，為了公司控制權，竟然和自己的長子郭益智對簿公堂。

這對父子反目的導火索，正是中國房地產的一筆爛賬：

協信收購案。

當年，郭家公子主導投資了重慶的協信地產，本想趁著那波行情來個抄底，結果幾十億砸下去，連個響聲都沒聽到，就把自己抄進了坑底。

豪門內斗、投資失利、對簿公堂，這劇情比TVB還要狗血。

看著隔壁郭家父子在泥潭里互毆，仁恒的鐘老板或許會感到一絲慶幸。他在業績會上說現在：

安全第一，發展第二。

4

如果說仁恒的撤退是無奈，郭氏家族的內斗是慘烈，那么另一位百年老錢的轉身，則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決絕。

那個曾經要在內地“再造中環”的香港置地，也不玩了。這家擁有136年歷史、素來以“財務穩健、現金充裕”著稱的老牌港資，在內地也開始了斷臂求生。而且，這是一次：

終極裁員。

消息稱，香港置地將全員清退住宅開發板塊，僅僅保留華東區的商業運營團隊。

作為怡和洋行皇冠上的明珠，香港置地一向以“慢”著稱。他們在內地挑地塊，比挑女婿還嚴。

但就在今年，他們先是在幾個月前撤銷所有城市公司，到如今把住宅板塊的員工陸續裁掉，這場不留余地的人事震動，只用了短短幾個月。

為此，他們甚至從萬科挖來了前高管做首席顧問。但這位外腦的任務，不是來攻城略地，而是來協助戰略轉移——說得更直白點，就是來處理善后、慢慢清盤的。

以后，香港置地只做一種生意：收租。有網友在評論區神補刀，香港置地還是太務實了，但也跑得太慢了：

隔壁仁恒幾年前就跑了。

一個是無奈離場的新加坡新貴，一個是抄底失敗的南洋豪門，一個是主動斷臂的百年港資。

這一幕，何其諷刺。

當年，我們總說外資不懂中國，說他們太慢、太保守，跟不上中國地產的高周轉神話。

現在看來，或許不是他們不懂，而是他們太懂了。

最有耐心的資本都開始收拾行李，最講究長期主義的企業都決定不再長期，本身也是一個巨大的信號。

能體面地互道一聲珍重，已經是一種奢侈。

所有的久別重逢，最后都變成了后會無期。

珍愛包叔，順手“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