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專訪｜張磊：“互在”一個協同共生的創新設計教育生態

? 采訪：李杰 李葉

? 受訪：張磊

? 供圖：同濟大學設計創意學院

受訪人物

張磊，博士，同濟大學設計創意學院副院長，上海國際設計創新學院副院長，長聘教授，博士生導師，設計教育教學研究中心主任，設計歷史與理論（碩士）學科主任，藝術設計學（本科）專業主任，國家留學基金委公派日本電通高級訪問學者，兼任中國創造學會常務副秘書長、中國藝術人類學學會理事和生活樣式設計專委會秘書長、上海市青少年創意設計院常務副院長等職。張磊長期致力于設計史和設計文化研究，近年來還投身青少年設計教育的研究和普及。主持和參與國家及省部級項目8項，出版著作4本，發表國內外核心期刊論文60余篇。曾擔任環同濟設計周總協調人、“新興實踐”設計教育與研究會議聯合主席和世界設計之都大會主題展“設計新質力的七巧板”聯合策展人。

觀點提純

“如今隨著人工智能時代的來臨，我們確實需要重新思考設計教育的使命和目標。創新是對已有概念與方法的重新組合，而特定算法所涌現的結果在這方面與人類主導的創造并沒有本質區別。”

《設計》：2025年度同濟大學設計創意學院/上海國際設計創新學院畢業設計展的主題是什么？如何體現學院設計教育對復雜性包容與矛盾轉化的核心追求？

張磊：2025年同濟大學設計創意學院/上海國際設計創新學院畢業設計展的主題是“互在”（Interbeing）。從3年前起，學院把畢業設計展的品牌命名為“&｜和”。今年的主題“互在”就是對“&”這一符號的重新解讀。年初，我和策展團隊在即將落成的學院新大樓勘場。當我從新大樓望向舊學院時，“互在”這個詞就從腦海里跳了出來。

互在，就是一種萬事萬物共存共生的世界觀。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孤立存在，無論是學科專業的過去與未來，還是彼此成就的老師與學生，甚至設計的主客體之間，都是一種相互依存的關系。因此，我們決定不以專業方向來劃分展區，而是依據5組相互對立的關鍵詞來結構化整個展覽，并用“&”將它們連接起來，這樣就有了5個各具特色又相互呼應的內容板塊。

本次畢業設計展一共展出了155件畢業作品，其中本科生作品132件，研究生作品23件。作品涵蓋智能硬件、傳統工藝、虛擬交互、未來出行、社會創新等多個領域，比較全面地呈現出新一代設計師對復雜世界的系統性思考。其中，“科技&關懷”展現技術創新與人文關懷的融合；“經驗&想象”探索日常經驗中的創造性再現；“在場&虛境”的新媒體裝置讓觀眾獲得沉浸式體驗；“干預&順應”關注地方文化、生態系統與社會關系的協同與適配；“演化&協同”則是本屆碩士研究生畢業設計展的主題，側重展現設計研究如何成為知識、方法與系統動態演化的關鍵力量。

師生策展團隊

同濟大學設計創意學院畢展主視覺海報設計（設計：杜欽）

《設計》：本屆畢業設計展升級為設計創新季，體現了怎樣的育人思路？

張磊：在過去的兩年里，我們積極推動學院的畢業設計展走出校園，落地楊浦濱江，形成了城校共生、區校合作的生動實踐和重要成果。但是今年，我們讓畢業設計展以全新的面貌重回同濟校園，是希望用這場展覽為學院新大樓啟幕。在我看來，畢業設計展不僅僅是一個學習成果的展示環節，而且應該承擔起更為綜合的育人功能，所以從一開始就重新設定了整個策展邏輯。

首先，由學生團隊主導策展。岳欣芷、顏鈺明、李柏林、耿溪悅、付梓奕、肖子恒、林尤翔等一批熱情主動、充滿活力和創意的學生投身其中。不少同學既是策展人，也是參展人。他們在施胤、杜欽等資深教師的指導下，不僅以服務設計思維整體優化了策展流程和工作效率，還出色地完成了主視覺、空間、展具、物料的設計以及視頻、推文的制作，并策劃和執行了包括開幕式在內的一系列精彩的公共活動。除此以外，他們還為畢業生提供了力所能及的照護和關懷，助力呈現每一件作品的閃光點。

其次，畢業設計展升級為“設計創新季”。策展團隊以“互在”畢業展為媒介發起了一系列以“互見”為名的系列衍生活動，讓人與人能夠互相看見，共同回應當下和未來的種種真實問題。同學們主動請纓，精心策劃了創投交流會、“設計江湖X同創社”十周年特別企劃、草坪創意市集、社會創新與可持續論壇、藝術療愈工作坊等活動，將展覽的價值延伸至更廣闊的社會場域。值得一提的是，新大樓的主展結束以后，學生策展人岳欣芷還受邀在楊浦區“創智天地”三期的商業空間組織了另一個衍生展——“互在”青年設計創新展，共有9位畢業生的作品參展。這表明，創新正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持續生長。

今年的畢業設計展得到了社會各界的強烈關注，但更令人可喜的是，展覽得到了畢業生們發自內心的喜愛。對他們而言，這不是一次不得不參加的展覽，而是一份集體共創和獻給自己的畢業禮物。我個人非常期待學生主導的畢業設計展未來能成為學院的一個新傳統。

總策展人張磊向同濟大學副校長石振明、黨委副書記劉潤介紹學生作品

寄生寺廟敘事研究與共創設計（設計：曹雅菁）

騎手筆記：構建外賣員社會認同的設計干預路徑探索(設計：齊媛)

《設計》：本屆畢業設計作品有哪些亮點引起您的關注或留下深刻印象？

張磊：姚欣怡同學的畢設作品《生物媒介與材料更新》展現了突出的研究深度與實踐價值。她以浙江象山傳統曬鹽非遺技藝為切入點，系統梳理了當地鹽場景觀的文化內涵與生態價值，探索和開發了基于貝殼、海鹽和海帶等海洋原料的兩種可持續生物復合材料。通過“鹽室”概念建筑的實踐演繹，不僅為新型生物材料提供了具有示范性的空間應用場景，更構建了一個從物理維度到精神維度的完整敘事體系。這個項目成功展現了生物設計在促進生態可持續與文化傳承方面的雙重潛力，體現了跨學科研究方法在設計創新中的重要作用。

姚欣怡同學的這件作品不啻為同濟大學年度優秀畢業設計的典范，其專業水準當然廣受認可。但就個人而言，我也有一些自己的欣賞偏好，特別是那些具有人類學視角和人文關懷的作品。比如齊媛同學的畢設作品《騎手筆記》以細膩的社會洞察見長，是一件值得細細觀看和深入體會的作品。該項目在外賣配送系統中植入了一個創新模塊，鼓勵騎手分享在工作中積累的信息（比如優質店鋪、衛生情況、高效路徑等），旨在激發其職業潛能并重構社會角色認知。在畢設過程中，齊媛還策劃了外賣員勞動生活展，通過展出他們的詩歌、攝影、繪畫作品，幫助我們重新審視這群具有創造力和韌性的城市勞動者。這個設計項目雖然視覺效果并非那么顯著，但兼具難能可貴的社會關懷與行動力，通過系統干預與人文敘事，體現了設計學科在社會議題中的行動力量。

曹雅菁同學的畢設作品《寄生寺廟敘事研究與共創設計》也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她以中國臺灣地區3座寄生寺廟為案例，系統分析了民間信仰空間在當代城市中的適應性生存策略。作者通過參與式設計方法，與廟公們共建了一個神明宜居的虛擬世界。她通過聲景采集、符箓視覺轉譯、虛擬焚燒儀式等元素，開發出“聲景二維碼”的跨媒介儀式交互系統，實現了HTTP 協議與傳統道教儀軌的同構對應，為野生信仰在數字時代的存續提供了極具啟發性的實踐路徑。這一項目社會洞察之深刻，理論視野之開闊，表現方式之古靈精怪，充分體現了設計介入文化研究的可能性與獨特價值。

畢業設計展現場

《設計》：2025年學院獲批“藝術設計學”本科專業，“大設計”教育觀如何實現“藝工融通”，培養系統創新人才？

張磊：交叉融合特點鮮明的設計學類專業是新文科育人模式創新發展的重要突破口。從2025年開始，同濟大學將視覺傳達設計、產品設計和環境設計專業合并為 “藝術設計學”專業，并將后者重新定位為一個以跨學科跨專業交叉融合為核心特征的新型設計學類專業。該專業基于守正創新、協同共享的新文科建設理念，秉持全方位、多維度的“大設計”教育觀，通過設計學類專業的內部融通以及與新工科專業（工業設計）的外部融合，著力培養具備國際前瞻視野、系統創新能力、價值創造能力和設計領導力的藝術設計領軍人才。

當前，設計學科正處于疆域拓展和范式轉型的階段，面對國家自主創新戰略的提出和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藝術與設計關系面臨重塑。同濟大學藝術設計學專業以面向可持續未來的新文明為愿景，全面體現設計從“制造的藝術”“創新的藝術”到“行動的藝術”的內涵拓展，旨在推動門類眾多的“小設計”走向系統創新的“大設計”。此舉將促進藝術與設計在更廣闊的社會技術語境中的對話，實現“設計人文”與“設計技術”的相輔相成，共同增進人類福祉。

同濟大學藝術設計學專業采取藝工融通、學科交叉的培養模式，在智能技術、產業經濟和可持續發展的重點領域，開展面向符號、人造物、 行動與事件、系統與環境的協同創新設計。本專業開設有媒體與傳達設計、產品與體驗設計、環境與場景設計等方向，設置了6種類型的課程模塊（設計基礎、專業設計、設計技術、設計領導力、設計研究、設計實驗），并在高年級構建不同學院師生參與的跨學科項目，為學生提供個性化的成長路徑。

《設計》：請用一句話概括本屆畢業設計展的精神內核。您希望本屆畢業生以何種姿態進入行業？他們對“設計”的理解是否呈現出代際差異？

張磊：讓我們互相看見，讓創意持續生長！這就是本屆畢業設計展的宗旨。從未來回望當下，2025年注定是一個里程碑式的起點——我們不僅啟幕了一場展覽，一棟大樓，更在“新工科+新文科”的交叉融合領域邁出了關鍵一步，開啟了一個工、藝、文、理、醫協同共生的創新設計教育生態。

不同時代的人對于設計的理解確實存在代際差異。同濟大學一直主張設計是驅動創新，特別是跨學科跨領域創新的方法和工具。如今隨著人工智能時代的來臨，我們確實需要重新思考設計教育的使命和目標。創新是對已有概念與方法的重新組合，而特定算法所涌現的結果在這方面與人類主導的創造并沒有本質區別。因此，我希望畢業生們一方面能夠保持終身學習的能力，適應快速變化的設計工具與方法；另一方面能夠勇敢地去追求獨特的生命體驗。在人工智能泛濫的世界里，人類的感知、直覺和情感將會彌足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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