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說到人物,都要講一個沖突。陳云同志身上的 「沖突感」來自于,他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可是又極具商業頭腦。之前在講他那篇里提到了一些,今天再說全面點。
一個不太為人注意的點是,陳云幾乎是老一輩領導人中唯一從「大廠」出身的。
他早年在商務印書館當了八年職員。商務印書館高峰期超過3000名員工,總部在上海,分支機構遍布北平、廣州、成都和海外,是直接to C的頭部企業。
這跟今天的某寶、某東和某團差不多嘛。
大廠雖然盛產螺絲釘,但每顆螺絲釘的基本功是扎實的,更重要的是耳濡目染,聞得到市場的味道,也知道搶占市場的一些基本套路。比如,先發一波補貼,低價培養用戶。
說到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有一天,總理看到一份材料,說是棉布生絲等出口商品銷量下滑。這些產品是當時出口換匯的主力之一,在外匯緊缺的年代,不是一件小事情。
總理那時已經生病了,商品滯銷了怎么辦?找陳云。
總理把材料批轉給陳云,意思就是這個任務派給你了。陳云同志一開始還謙虛,說,我對資本主義國家貿易工作全無知識,準備多讓青年同志參加談判,畢竟貿易談判是很緊張的工作:
春交會談判中一人腦溢血,秋交會談判又死兩人。
所以陳云同志不是要親上前線,而是像他多次提到的那些 「 戴瓜皮帽、手拿水煙袋 」的舊商人,專門在幕后考慮策略問題。
那陳云提出的策略是什么呢?
比方說,廣東潮州有一個叫抽紗的工藝品,是出口的大宗商品,十分漂亮,外國人愛死了。抽紗從原料到制作都可在國內完成,利潤很高,有賺頭。它原來主要出口西歐和東南亞,陳云則提出,要千方百計打開美洲市場,怎么打開呢?他說:
要以較低的價格進入新的市場,站穩腳跟后再逐步提價。
這是陳云的原話。在這次談話中,外貿部的同志擔心價格降得太低,中間商沒有利潤了,那可怎么行。陳云說,那你們發補貼啊:
因為外貿部一般不做零售,必須經過中間商,照顧中間商有極大的重要性。
我看到這條頗有體會,因為之前做市場時,發現一些老板們總有包攬利潤的心態,生怕中間商賺差價,其實差價不是讓人白撿便宜,就是犧牲利潤以換取效率的。
對一門生意來說,有時候利潤和效率同樣重要。
陳云的這篇講話,可以說 是一篇闡述商業策略的范文。 收錄在他的文集里,題目叫《工藝品出口問題》,推薦你們閱讀,非常干脆利索。
他1973年提出了這一套策略,在后頭短短幾年時間,中國的工藝品出口從三個多億美元,做到六個多億,翻了一倍。
當然,我們光講商業策略不行,策略是基于意識而產生的。也就是說,首先你得有商業意識。這也是一種吸引力法則,你要成為什么,首先要敢想,其次要敢做。
陳云曾對從事財經工作的人提出過一個要求:
要做掌柜,不要做出納。
我的理解,出納是只管花錢的,掌柜是當家的,既要會花錢,也要會掙錢。所以人家管陳云叫 「紅色掌柜」,而不是「紅色出納」,原因恐怕在這里。
陳云的商業意識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不要自我設限,不要總想著這個有問題,那個有風險,猶豫不決,機會就錯過了。
因此他在決策中有非常果斷的一面。舉個例子說,就在解決工藝品出口問題的同時,出現一個新的情況。
當時外貿部有個想法,想進口國外的棉花,在國內加工成棉布再出口賺取外匯。這個想法怎么來的呢?四個字:用工成本。那時,美國的紡織工人的時薪已經達到是3.8美元,但中國才一毛錢,搞來料加工,成本優勢太明顯了。
原料在外,市場在外,這是最早的 「兩頭在外」,比后來改革開放后深圳搞的更早。但對這個近乎完美的生意,內部有很大爭論,官司打到陳云那里。
有人認為,怕國外的棉花靠不住。陳云說,國內的有時也靠不住。有人還擔心,某些年份買不到棉花。陳云又說,買不到棉花,賺不到這筆錢就是了,如果三年或五年中有一年買不到棉花,其他年份能買到,還搞不搞?我看還是要搞。最后,他拍板:
我們要利用這段時間進口棉花加工棉布出口,不利用就是傻瓜。
都這樣子說了,那肯定得干呀。我查到一點數據,從1973年到1979年之間,光青島一個地區,出口的棉布就有1400多萬米。那些年賣布得到的外匯,又回過頭來進口了大量的機械設備。所謂的「攢家底」,大概就是這樣一點點攢下來的。
這里插一段,劃個重點叫 「套路」。怎么說呢? 我以為的所謂商業頭腦,絕對不是一定要有很多個經驗,往往就是一個或幾個經驗,在不同賽道中的復制,因而觸類旁通的技能很重要。
陳云對棉布的經驗,很快就復制到了鋼鐵上面。在那次談話中,他提了個點子:進口鋼材,加工成小五金件出口,同樣還是 「 兩頭在外 」。他一算賬:
進口一噸好的鋼材加工成小五金出口,可換回四五噸鋼材......我們潛力很大.....在京廣、隴海、浙贛等鐵路沿線,選好工廠,專門生產。
這一單生意,最后一算賬,也賺了好幾個小目標,關鍵是還培育了產業。
我之前講過,總設計師很會拍板,其實「總會計師」也是。只不過兩人的拍板的路徑方式有所不同。陳云同志的拍板,更多依靠的是算賬。
所謂的算賬,有的是算大賬,大賬看戰略得失;有的是算小賬,小賬看的是戰術收益。
先說大賬,戰略算不了那么細,但只要清楚了大勢,就果斷地提出。就說花錢給補貼這件事,陳云看準了便從來不手軟,甚至也不避諱敏感點,頗有超前眼光。
這里就說一個事,恐怕很少人知道,陳云很早就是主張避孕藥免費的。那是1957年的事情,國務院開常務會議說到生育問題,陳云有一個發言,他說,在中國社會里,節育不大好講,不但女同志怕羞,男同志也怕羞,不好意思去買節育工具,所以要廣泛宣傳:
避孕藥和工具還可以再降價,甚至可以白送。準備一年貼幾千萬。
眾所周知,那時中國是個勞動力社會,還不是消費型社會,人口過快增長對經濟發展來說的確是個沉重負擔。陳云主張用補貼促進節育,這個大賬并不難算清楚。
而有些細賬,如果要算清楚,那就要動用工具了。陳云在大廠學得一手好算盤,這是他的搞商業的巨大優勢。據身邊工作人員回憶,在建國初期尤其主持中財委期間,陳云的辦公室經常可以聽到:
噼里啪啦的算盤聲。
在古早時代,掌握了算盤就相當于掌握計算機了。千萬不要小看工具的力量。人使用的工具會反哺人的思維,數據化的思維能讓邏輯更清晰、判斷更準確、行動更干脆。
譬如說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的經濟困難時期,人已經開始餓肚子了,陳云提的建議是進口糧食。進口糧食存在兩個問題,一個是 「思想禁區」,一個是錢從哪里來?
陳云提出的總策略是,縮減國內商品供應,將它們集中起來出口,用這些商品換糧食。哪些商品呢?例如布料再減一些,什么核桃、瓜子、紅棗也減少一些,統統出口換糧食。
這時候還有人不同意,說市場上商品太少了不太好看。陳云則直接來了一句:
現在已經不好看了。但比較起來,糧食重要得多。
說服人的最好辦法是什么?是算賬,畢竟觀點容易反駁,但數據很難。
陳云用他老本行,給同志們打起了算盤。他講現在每人再減少一尺布,合起來就是7000萬匹,算5美元一匹,那就是3500萬美元,這3500萬美元,恰好是進口10億斤麥子的錢。
為什么糧食是最重要的呢?進口糧食多了,就可以少向農民拿糧食,農民這頭穩定了,他們就有了生產積極性,就可以多養雞鴨豬和其他經濟作物,進而產出各種農副產品,國內的市場供應也就能逐漸解決。這個用現在的話講,經濟就循環起來了。
商業頭腦的一個重要方面,是知道把錢花到最能產生效益的地方,讓一塊錢能產生幾塊錢。這個聽起來容易,但能做到就是high level!
我從陳云這里得到的體會,從解決問題到形成能力,靠的就是兩個 「盤」:一個是算盤,指數據化的思維,把賬算清楚;另一個是復盤,指不斷地總結經驗。
具體講商業頭腦,也不完全是天賦異稟,很多也是被錘出來的。實戰是商業的核心,在管控風險和成本的前提下小心試錯,摸著石頭走才能過上岸。
我再說最后一個例子。依然是1973年,陳云領著外貿部一班子人試著搞期貨交易,最初是做糖的期貨。四月份在倫敦、紐約等交易所陸續買了近七十多萬噸,每噸80多英鎊。等到5月份,市場上聽說中國人殺進來了,糖價應聲而漲,我們高價賣出,一單就掙了幾百萬英鎊。
結果當然是很喜人的,但陳云表現得非常謹慎,他說了個話:
像這次購糖做法是可以的,但次數不能多,每做一筆要請示報告,經過批準,每次總結經驗。
對這一點,《陳云文選》里有專門一篇叫 「總結經驗是提高自己的重要方法」。最近我在看這套文選,覺得實在有點被低估,也推薦給大家。
最后說一個意外感受,把朱同志的那套《講話實錄》跟陳云的《文選》放在一起對比,其文風與口吻有驚人的相似。
像是存在某種奇妙的傳承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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