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年代的青島公交車

我上中學之前很少乘公交車,僅有的那么幾次,也是暑假期間由母親帶領去前海沿一帶游玩。

記得青島那時候最豪華的公交車是6路車，號稱[青年線]。車輛購自蘇聯，我還記得車內兩側帶有繩網結構的行李架，車內還貼有電影明星大頭照。

我1964年上中學后，乘公交車的機會就比較多了，因為我家住化工學院，考的卻是內蒙古路的34中，單程要10多里路。那時候家里窮，上學放學來回都是徒步行走。但遇到刮風下雨，還是需要乘公交車。

乘公交車去學校要途經：造紙廠（勝利橋）、國棉五廠、青紡醫院、國棉四廠、水清溝、葡萄酒廠、四方北嶺、四方小學、四方、鐵中、內蒙古路，共11個站點。

4年的初中生活（文革耽誤1年），使我見證了那段時間公交車的狀況。

1951年，中山路上的公交汽車（張巖提供）

上圖這種公交車是五六十年代，青島公交車的主力車型，外號“小螞蚱”車內的座位象是沿車廂擺了一圈長條板凳，這樣可以容納更多的乘客。乘客少的時候，左右兩側的乘客臉對著臉，由于距離很近，感覺就象我看著你，你看著我。為避免尷尬，大家都互相躲閃著目光。

給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這種公交車易出故障，尤其是到了站，擠滿了乘客后，車子便發動不起來。司機也不下車修理，他知道修也沒有用，便大吼一聲：下車推。這時候售票員便動員大家幫忙推車，問題是大家好不容易擠上來的，誰愿意再下去啊，下去萬一上不來咋辦？這時售票員便千保證萬保證，下去推車的人肯定能上車，下去幾個人就上來幾個人，保證一個不多上，大家都不推車，車子動不了，浪費的是大家的時間。

思想工作終于起作用了，下來了幾個壯漢推車。售票員大姐便瞪起火眼金睛，迅速掃描了幾個壯漢的相貌特征。等車子起動成功，她便攔住想混進革命隊伍的其他候車乘客，迅速呼叫幾位壯漢快快上車。我那時候才13歲，也經常幫忙推車，并不是我自認為是“壯漢”，因為那時我還是個小孩，人家怎樣說我就怎樣做。

還一個深刻印象是這種公交車，爬坡特慢。尤其是四方北嶺大上坡，老牛拉破車也比它快的多，自行車很輕松就把它超越。

這種公交車到文革前，在市區主要干道便見不到了，全部“充實加強”到了城鄉結合部，如：10路車。

當時在市區主干道上，還行駛著一種兩截的大通道。“大通道”比“小螞蚱”載客多，故障率也低，我還沒記得下車推過“大通道”，不然的話真夠壯漢們喝一壺的，那可不是推個“小螞蚱”。

1960年開始，青島有了類似上圖的無軌電車。5路電車是從火車站至四方北嶺，文革初期便延伸到了造紙廠（勝利橋）。那時的電車司機都是些年輕小伙，駕駛著最新裝備，自我感覺帥呆了，越是上坡越牛B，一踩電門，風馳電掣，比開“小螞蚱”威風多了。

司機倒是酷畢了，我卻感覺暈車了。剛開始乘電車時，沒了汽油味，沒了老牛破車的哼哧聲，還真有點不習慣。再加上電車的無級變速，把車廂變的象個搖籃，乘客給搖的暈暈乎乎。

總的來說，青島的公交一直比較擁擠，尤其是上下班高峰時刻。

文革以前，人們的自覺性比較高，尤其是1964年全國掀起學習雷鋒熱潮后，乘車秩序良好。無論車多么難坐，大家還是自覺排隊。如果誰有非常緊急的事情，想提前上車，也要和在前面排隊的乘客解釋清楚。

文革開始后，社會秩序大亂，“三娘教子”變成了“子教三娘”。乘車秩序也不甘落后于形勢，全都亂了章法。什么時候能乘上車，不是看誰先來后到，而是看誰能搶，看誰塊頭大、體格壯。有時候車廂內太過擁擠，車門口便吊了一堆人，車門關不上，司機也不敢開車，大家就干耗在那里，看誰能耗過誰。

有時候車門口的人堅持不住了，便跳下來一個，那人圍著車體觀察了一圈，大吼：唵！中間稀稀拉拉地，嫩就不能往里擠擠？ 車門口的人一聽便火冒三丈，于是鉚足了勁往車里擠，眾人發一聲喊：一二加油！一二加油！這時候誰要是憋了泡尿，那算是倒霉了。不光是憋尿的倒霉，個子矮的也不好受，前臉貼人家后脊梁，連喘息都困難。實在受不了了，小個們便努力的探出個憋的通紅的臉，對著車下大喊：嫩光看著大個子稀稀拉拉，嫩木看見俺小個夾中間？

本來公交車是一種城市交通工具，為的是讓市民出門方便，結果弄的象一場戰爭。

這類情況發生的多了，司機便從戰爭中學習戰爭，變的狡猾大大地，變著法與乘客玩起了游擊戰。

場面一：

“四方有沒有下的？沒下的走了昂”，售票員問話。

滿車乘客沒吭聲的。

司機一踏油門，候車的乘客便眼睜睜看著汽車呼嘯而過。

場面二：

“四方有沒有下的？沒下的走了昂”。

“有下的”有乘客急忙回答。

“往門口擠擠，我一開門你趕快下”

汽車越過車站100多米停下，放下乘客后，司機一踏油門絕塵而去。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乘客很快研究出了相對應的戰法，他們撒出了沿車站前后N米長的散兵線。發現越站停靠的公交，他們便撒丫子追，一但他們追上了公交，便會一腳車上一腳車下，扭頭呼朋喚友：快跑！他們讓我抓住了。

司機又從戰爭中悟出了新花樣，他們與候車乘客打起了心理戰。他們過站時故意加大油門不減速，給候車乘客造成不會停靠的錯覺，待“敵人”麻痹大意的時候，來個急剎車，售票員利落的放下乘客。司機從后視鏡觀察著追兵，迅速關門落荒而逃。

當然，“心理戰”也不是百戰百勝，遇到劉翔那樣的追兵，司機只能認輸。由于售票員關門過于慌亂，車門經常夾住追兵腦袋，這時候戰況便會升級，輕者怒罵，重者拳腳。那時候大家都沒有起訴、索賠這類的概念。

我還遇見一位被電車夾了腦袋的追兵，這哥們不急不惱，一邊揉著腦袋，一邊把電車“辮子”拉了下來，嘴里還哼著小曲：東風吹，戰鼓擂，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不是人民怕公交，而是公交怕人民….

有時公交司機吃虧了，便設法作弄乘客。如：某站點確實沒有下車的乘客，司機也要減速收油門，做出要停靠的姿態，待候車乘客集中精力預測車門停靠位置的時候，司機便猛的提速，快速離去。

候車乘客跳腳怒罵，司機開懷大笑。

我還有幸乘過免費的軍隊“公交車”。那是1967年青島“1.22”奪權之后，兩派斗爭處于白熱化狀態，公交公司的某派采取了怠工的斗爭方式，全市交通處于半癱瘓狀態。這時候，在青島駐軍的6037部隊派出了“大解放”卡車解圍，軍隊紀律嚴明，軍車司機絕對不和乘客玩游擊戰、心理戰，他們忠實的停靠每一個站點。軍車司機不大熟悉路線和站點，全聽副駕駛位置上的市民指點。

軍車雖好，但乘客上下車卻有點麻煩，小伙子們簡單，一個蹦就竄了上去。大姑娘們就沒那能耐了，上邊拉著，下邊托著，羞的滿臉通紅，平日里的矜持氣全消。

大窯溝6路總站正在排隊上車的乘客（張巖提供）

待我知青下鄉、入伍退役回青后，時間已經到了1974年。青島的乘車難問題還是沒有解決。但秩序要好于前些年，各公交站點多了些帶紅袖標的執勤人員，繁忙站點還拉上了鹿砦鐵絲網，如果旁邊再挖道塹壕，扯上道偽裝網，那就是標準的野戰陣地了。

話就說這么多吧。

本文作者為論壇老網友“67屆老知青”，發表于2009年2月。通過對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青島公交車的記憶，描述了那個年代的公交車輛的變更以及乘車難的市井生活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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