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嘉瑩 | 她在離開前，把即將失傳的吟誦留了下來

2024年11月24日，天津，小雨。

古典文學(xué)研究專家、教育家、詩人葉嘉瑩逝世，享年100歲。

葉嘉瑩女士

紀錄片《掬水月在手》劇照

一轉(zhuǎn)眼，這位“詩詞的女兒”，已經(jīng)離開了我們8個月了。而她的故事與詩詞魂，卻在長久地影響世人。

詩人席慕蓉說，“她就是詩魂 ”；痖弦稱葉嘉瑩是“ 穿裙子的士 ”；作家白先勇稱“ 葉先生是引導(dǎo)我進入中國詩詞殿堂的人”，他回憶在臺大讀書的時候常常從外文系逃課去聽她的課。

教書數(shù)十載，桃李滿天下，葉嘉瑩在人生的晚年賣掉京津兩處房產(chǎn),又將自己的稿費、版稅收入悉數(shù)捐出，累計捐贈3568萬元，在南開大學(xué)設(shè)立“迦陵基金”，都讓她為傳統(tǒng)文化留下了濃重的一筆。

葉嘉瑩94歲壽辰，白先勇攜《牡丹亭》南開祝壽

在榮耀加身時，她卻說：

“我教了一輩子書,除了作為一名教師,一無所長。”

“我想在我離開世界以前，把即將失傳的吟誦留給世界，留給那些真正的詩歌愛好者。”

今天，我們想和你一起再回頭看一看，這位“中國最后一位穿裙子的士”，和她的詩詞人生。

01不曾忘卻的初心

很多人都知道，葉嘉瑩有著中國古典詩詞研究專家的身份，受聘于臺灣大學(xué)，哈佛大學(xué)等多所大學(xué)任教；她是加拿大皇家學(xué)會唯一的中國古典文學(xué)院士，也是2015—2016年度“影響世界華人大獎”終身成就獎的獲得者。

但浮和沉，名與利，都不是她追求的東西。這些頭銜，也不足以概括她跌宕的人生。

葉嘉瑩（中）三歲時與小舅李棪（左）及大弟葉嘉謀（右）合影

1924年，葉嘉瑩出生在北京的一個書香世家，是葉赫那拉氏的后裔。日本侵華戰(zhàn)爭爆發(fā)后，面對北平的淪陷，葉嘉瑩寫下了悲痛的詩句：“盡夜狂風(fēng)撼大城，悲笳哀角不堪聽 ”。

1948年葉嘉瑩南下到南京結(jié)婚，不久隨丈夫遷居臺灣，并在臺灣生活了十八年

日本占領(lǐng)時期，母親因手術(shù)意外去世；大學(xué)畢業(yè)后不久，解放戰(zhàn)爭爆發(fā)；南下臺灣后，丈夫因白色恐怖遭到政治迫害。上世紀中期，葉嘉瑩輾轉(zhuǎn)執(zhí)教于臺灣大學(xué)、輔仁大學(xué)、淡江大學(xué)。

1969年她遷居加拿大溫哥華，受聘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xué)終身教授。

1978年，聽聞中國恢復(fù)高考，已在加拿大教書多年的葉嘉瑩向中國政府申請回國。一年后，她收到了中國教育部批準回國教書的信，安排她先去北大教學(xué)，不久，又應(yīng)李霽野先生之邀去了南開。

1979年起，她每年利用假期回國講學(xué)。2013年，因年邁不能再越洋奔波，決定正式回國，定居南開。

1987年葉嘉瑩在南開開設(shè)的唐宋詞系列講座

她一生致力于古典詩詞的教學(xué)，獲得了使古典詩詞于當代“再生”的贊譽。在她90歲生日時，國務(wù)院前總理溫家寶向她發(fā)來賀信，在信中稱贊她心靈純凈、志向高尚，詩作給人以力量，“多難、真實和審美的一生將教育后人。”

02慰藉一生的詩行

葉嘉瑩說：“其實我一生經(jīng)過了很多苦難和不幸，但是在外人看來，我卻一直保持著樂觀、平靜的態(tài)度，這與我熱愛古典詩詞的確有很大的關(guān)系。”

“現(xiàn)在有一些青年人竟因為被一時短淺的功利和物欲所蒙蔽，而不再能認識詩歌對人的心靈和品質(zhì)的提升功用，這是一件極可遺憾的事情。如何將這遺憾的事加以彌補，這原是我這些年來的一大愿望。”

定居臺灣時，丈夫因思想問題入獄。葉嘉瑩抱著幼小的女兒寄居在友人家的客廳里，寫下“剩撫懷中女，深宵忍淚吞 ”。為了老父和兩個讀書的女兒，她辛苦教書維持整個家庭，極盡忍耐。

1956年在臺北教主日學(xué)

王安石的《擬寒山拾得》把她從悲苦中提振了起來。“眾生造眾業(yè)，各有一機抽”一句，如當頭棒喝。她跟自己說，要把精神感情完全殺死，殺死了，就不再為它煩惱。

1969年，葉嘉瑩攜父親赴哈佛任教詩

1969年葉嘉瑩攜全家遷居加拿大溫哥華。1976年3月24日，長女言言與婿永廷以車禍同時罹難，又一次給了她沉重的打擊。料理完女兒女婿的后事，她閉門不出，日日哭泣，寫了10首哭女詩。

“平生幾度有顏開，風(fēng)雨逼人一世來”，“痛哭吾兒躬自悼，一生勞瘁竟何為”，她嘆命運不公，反思勞瘁一生的意義。

經(jīng)此一難，葉嘉瑩突然覺悟到，“把一切建在小家、小我之上，不是一個終極的追求和理想。”1978年，她開始向中國政府申請回國教書。

03以此生，許詩學(xué)

葉嘉瑩為她一生獲得的學(xué)者、教師和詩人等眾多名號排了個序，說大半生的時間都用于教學(xué)了，所以首先是教師，其他的都排在這后面。

“我天生就是一個教書的。”葉嘉瑩說。從1945年大學(xué)畢業(yè)至今，她在講臺后站了整整70年。

南開大學(xué)迦陵學(xué)院

初回南開，葉嘉瑩白天講詩，晚上講詞，堂下座無虛席。她寫下了“白晝談詩夜講詞，諸生與我共成癡”的句子。

詩詞幾乎是葉嘉瑩生活的全部。尤其當她孑然一身邁入老年，給年輕人講課成了她最愿意做的事。只要有人邀請，她都欣然前往。30多年來，她曾經(jīng)應(yīng)邀到國內(nèi)幾十所大學(xué)講學(xué)，舉行古典詩詞演講有數(shù)百場之多。

當被問及，為何在如此高齡，還要堅持推廣普及古詩的吟誦時，她這樣說：“因為我覺得我對不起年輕人。以前我上課大多是在講批評啊講欣賞啊，但是我沒有教吟誦。近代之后，吟誦被認為是腐朽落寞的文化，逐漸不被提倡。離開臺灣后，我覺得吟誦要是斷絕了真的可惜。不留下正統(tǒng)的吟誦，我覺得對不起下一代的學(xué)生。”

04以樂語，教國子

葉嘉瑩認為，吟誦是傳承中國古典詩詞的重要形式。古人講究“吟而成文”，中國古詩詞由吟誦而始：

“以樂語教國子，興、道、諷、誦、言、語。”出自《周禮》，樂語是古代貴族子弟美育的重要部分。從周朝開始，我們的學(xué)習(xí)就是伴隨著吟誦開始的。“吟誦是學(xué)習(xí)古典詩詞的重要法門，它所帶來的興發(fā)感動的體會，是深入理解古詩詞的基礎(chǔ)。”

在國外生活了許多年的葉嘉瑩強調(diào)：只有中國有吟誦，其他國家的文學(xué)沒有。英文詩有朗誦、朗讀，也有輕重的讀音，但是沒有我們這樣拿著調(diào)子的吟誦。所以他們把吟誦翻譯成 chanting，這樣翻譯并不準確，因為chanting 其實是佛教做法事時的念誦，與詩歌的吟誦不同。

2000年，葉嘉瑩在澳門國際詞學(xué)研討會上

當詩詞加上韻律聲調(diào)，不僅更好記憶，也離作者的情感世界更近一步了。

比如李白有一首小詞叫《憶秦娥》，我們可以這樣來讀：

《憶秦娥》 ｜李 白

簫聲咽(yè)，秦娥夢斷秦樓月。

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bie四聲)。

樂游原上清秋節(jié) (jie四聲)，咸陽古道音塵絕 (jue四聲)。

音塵絕 (jue四聲)，西風(fēng)殘照，漢家陵闕(que四聲)。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有一個秦地的女子，她在一個小樓上，晚上夢醒了就懷念這個人。“咽”就是嗚咽的聲音，吹簫的聲音。“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每一年楊柳綠的時候，我就想到在灞陵送走的那個所愛的人，我們在灞橋上送別。

樂游原是唐朝長安城南的一個高原，很多人說登上樂游原可以看見整個長安城。“樂游原上清秋節(jié)（jie四聲）”，樂游原上那個凄清的秋天的節(jié)氣又到了，“咸陽古道音塵絕（jue四聲）”，可是我送走的那個人，從咸陽古道上走的那個人，消息斷絕了。

現(xiàn)在只剩下什么呢？“西風(fēng)殘照，漢家陵闕 ”，只剩下秋風(fēng)之中，落日的斜陽照在長安城的城樓上。

這是唐代的一首絕妙好詞，但是這首詞押的是入聲韻，一定要讀出入聲來，才能傳達它的悲哀，才能夠傳達詞調(diào)的美感。

“一首完整的詩，它有字形、字音、字意三方面的美，你不能把它（任）一種美感的特質(zhì)去除。”中國古典詩詞研究專家葉嘉瑩如是說道。

周祖謨先生手跡

在100歲高齡的時候，葉嘉瑩女士為了讓詩詞走入更多孩子和年輕人的生命，仍然堅持辛勤工作。她最大的心愿，一是把自己對于詩歌中之生命的體會，告訴下一代的年輕人；二是接續(xù)中國吟誦的傳統(tǒng)，把真正的吟誦傳給后世。

“我想在我離開世界以前，把即將失傳的吟誦留給世界，留給那些真正的詩歌愛好者。”

這場與時間賽跑的成果，凝結(jié)在《葉嘉瑩·給國人的詩詞課》中。

不同于簡單的讀詩，葉嘉瑩系統(tǒng)地講解詩詞吟誦之法，精選249首唐宋古詩和86闋宋詞元曲，從聲韻之美的欣賞，到詩詞內(nèi)涵的品讀，完成我們對詩歌靈魂真味的興發(fā)感悟。

詩以言志，歌以詠懷，文以載道。品讀吟誦中，是為詩詞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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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 鞠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