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層，重塑巴蜀

制圖 | 俠客君

紅層，紅色的巖層。

最早由地質學家李四光提出，主要是指中生代（距今約2.5億年前）以來形成的陸相碎屑巖。

這些巖石在形成時，由于環境干熱，高價鐵含量較高，外表主要呈現紅色。

馬邊-屏山交界處的火燒巖

攝影/楊建

我國紅層主要分布在西南、華南、東南和西北地區。四川盆地就是一個紅層盆地，從三疊紀開始，這里經歷了由海而湖，由湖而陸的轉變。

在四川盆地還是巴蜀湖的時期，大量來自盆周山地的碎屑物質不斷被河流帶入湖泊，堆積形成數千米厚的紅色和紫紅色的砂巖、泥巖和頁巖，它們成為盆地最重要的物質組成，我們稱之為“四川紅層”。它的分布面積達26萬平方公里，相當于英國的面積。

中國紅層分布圖

來源/星球研究所

之后的歲月，隨著青藏高原的隆升，巴蜀湖也隨之抬升，距今二、三百萬年的第四紀，巫山兩側水系溯源侵蝕，共同切穿巫山，形成舉世聞名的長江三峽，盆地之水納入長江水系。四川盆地由內流盆地變為外流盆地。

從此，巴蜀湖消失，盆地的紅層徹底暴露在地表，在河流和歲月的雕刻下，這里紅色巖石塑造了一個全新的巴蜀。

蜀南竹海

攝影/楊建

丹霞，一種著名的紅色地貌。以“形如城廓、奇峰環峙”、“色如渥丹，燦若明霞”的色形之美成為紅層地貌中的佼佼者。

它不僅屬于南方濕潤區和西北干旱區，在四川盆地內部以及盆周山地也形成大面積的丹霞地貌，是我國丹霞地貌分布最集中的地區之一。

中國西南丹霞分布圖

來源/星球研究所

樂山師范學院的羅成德教授，早在1986年便提出四川盆地存在丹霞地貌。

羅成德、黃進教授等專家近30年的研究成果表明，僅四川一省紅層分布面積就達13.17萬平方公里（其中四川盆地部分約12萬平方公里），占全省總面積的27%左右。

分布廣泛的紅層為四川盆地丹霞地貌的形成奠定了物質基礎，這里已發現丹霞地貌100余處，約占全國總數的五分之一。

蜀南丹霞

攝影/楊建

四川盆地的丹霞地貌不僅數量眾多，由于因其地域遼闊，自然環境差異，還造成丹霞地貌的區域差異。

如形成以劍門關為代表的單斜陡壁型丹霞景觀；以四川敘永、重慶江津四面山、貴州赤水等為代表的溝谷環崖型丹霞景觀；

以樂山凌云山、平羌三峽等為代表的臨江陡崖型丹霞景觀；以江油竇圌山等為代表的堡寨型丹霞景觀；以屏山-馬邊馬頭山為代表的嶺脊環崖型丹霞景觀。

沐川丹霞

攝影/李忠東

這些丹霞地貌形成于溫暖濕潤的亞熱帶季風氣候，植物發育，森林、瀑布、溪泉點綴其中，丹山碧水更顯丹霞地貌景觀的雄、險、秀、幽，自成一絕。

盆地西北部丹霞地貌區主要包括龍門山前地帶、夾江-峨眉、龍泉山等地丹霞。著名丹霞景觀有劍門72峰、羅浮山12峰、青城山36峰、總崗山、玉屏山、平羌三峽、樂山大佛、夾江千佛崖等。

這一區域的丹霞地貌具有兩個顯著特點，其一是地層中含有碳酸鹽巖和鈣質礫巖，因此喀斯特現象顯著；其二是厚度巨大的塊狀紅色砂巖適合于雕刻大型摩崖石刻，這些丹霞景觀地往往成為佛教、道教名山，廟宇道觀、摩崖石刻隨處可見。

劍門關丹霞

盆地西南丹霞地貌區地處渝、川、黔結合部的丹霞地貌景觀帶上，其東與重慶四面山丹霞地貌景觀地相接，南與赤水丹霞世界自然遺產地毗鄰，是丹霞地貌中環狀陡崖地貌的典型代表。

這種獨特的丹霞地貌發育于距今9600-6500萬的晚白堊世夾關組磚紅色石英砂巖夾薄層泥巖。以赤壁丹崖-甕谷-瀑布組合主要特點。當地人稱這種地貌為紅圈子或環巖，后來我們將它統稱為環崖丹霞。

赤水丹霞

攝影/楊建

有些地方環崖直徑在甚至可達1000米左右，高數百米，平面閉合度達200°—300°。四周懸崖壁立，后緣瀑布高懸，底部或倒石如林或深潭碧瑩。而有些環崖高懸于山脊，連續成群分布，后緣無瀑布發育。

這樣的組合形態在世界丹霞地貌中極為罕見，從而成為世界丹霞地貌中難得的奇葩。

屏山丹霞

攝影/李忠東

在很多人的想象中，四川盆地的底部是平的，其實四川盆地真正平坦的區域僅成都平原，不足10%，其余區域主要為山地和丘陵。

四川紅層的主要分布區域為川中丘陵，分布面積占了四川盆地的60%，所以我們在四川盆地看得最多的是紅層形成的長條狀方山，壟狀山崗，它們巖層平緩，頂平身陡，高差在數十米至200米之間。

達州千口嶺壟狀山崗

攝影/姚逸飛

南宋年間，為了抗擊蒙古大軍，巴蜀軍民在四川盆地，依托獨特的方山地貌，構建起了包括83座山城在內的完整防御體系。這些工程，在之后爆發的宋蒙戰爭中發揮了巨大作用。

從1235年戰爭爆發開始，至1279年崖山海戰最后一役，蒙古人用了45年的時間，以無數將士，包括元憲帝蒙哥汗的生命為代價才艱難戰勝南宋。四川盆地的山城方山防御體系，很大程度上左右了宋蒙戰爭的進程和局勢，它們極大地延緩了蒙古鐵騎的進攻速度，讓宋朝統治多存續了數十年。

方山城堡

攝影/楊建

四川盆地的山城防御體系，皆依托紅色紅層中的方山而筑。

這種方山山頂平闊，四面峭壁圍繞，比人造的城郭更為險要，更加易守難攻。而且，紅層中的砂巖是良好的含水層，便于鑿井取水。

而平闊的山頂也適于農耕，可屯田以自給，非常有利于長期憑險據守。

釣魚城

1259年初，蒙古大軍來到合川釣魚城下，但面對據險而守的方山堡壘，再強悍的鐵騎也頓感無力，最終蒙哥汗殞命城下，蒙軍在慌亂中敗退。

蒙哥汗的突然去世，迅速引發蒙古內部的“汗位”爭奪，給了南宋殘喘之機。而正在西征北討的蒙古王子們也份份停止掠奪與攻擊，班師回朝搶奪汗位。飽受蹂躪的中亞、非洲、歐洲虎口脫險，燦爛文明逃過一劫。

磐石城

攝影/楊建

學者蕭易在《尋蜀記》中說道：

“蒙軍用了5年，便征服了中亞的喀喇汗國和花剌子模國，用了八年，征服了波斯和幼發拉底河以北的地區。而征服貌似孱弱的南宋，卻花了半個世紀。甚至如凌霄城，宋朝滅亡之后，又堅持了9年，直到1288年才淪陷。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四川盆地的方山城堡，贏得了戰爭，只是輸給了歷史。”

凌霄城

攝影/楊建

長江流經四川盆地的四川、重慶段被稱為川江。

長江的主要支流岷江、沱江、涪江、嘉陵江、渠江均發源于西北的青藏高原和秦巴山地，然后向東南流淌，穿過四川盆地，在盆地南部或東部匯入長江，最后沖出盆地，浩浩蕩蕩流入長江中下游平原。

從而完成從我國最高一級地貌單元（青藏高原）到第二級地貌單位（四川盆地）再到第三地貌單元（長江中下游平原）的三級跨越。

長江南溪河灣

攝影/王炘

河流流經四川盆地的丘陵區形成了百折千回的曲流。這種曲流不是自由曲流，而是深切曲流。

它是早期四川盆地湖沼平原形成的自由曲流，在地殼抬升作用下逐漸下切形成。這種曲流嵌入在巖層中，蜿蜒在田疇阡陌、菜花麥浪之間，自有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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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江資中段

攝影/王治

嘉陵江，長江上游左岸支流，古稱西漢水、潛水、閬水、渝水，發源于秦嶺山脈代王山南側，在廣元進入四川盆地后，形成600余公里的曲折河道，然后注入長江。

高坪青居、蓬安馬回、武勝東西關，是嘉陵江曲流中的三大“Ω”形曲流。它們將曲流之美演繹到極至，被戲稱為“359度”曲流。尤其是青居曲流，曲率達42.75，封閉率達0.98，堪稱完美曲流。

而在武勝西關和禮安連續兩個曲流，最近直線距離均為700米，分別繞出22公里和24公里的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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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江青居曲流

攝影/楊建

沱江為長江左岸一級支流，古稱中江、內水、金堂江、牛鞞江、資江、雁江、金川、釜川、瀘江等，發源于龍門山。

沱江穿過龍泉山，進入四川盆地丘陵區后，河道開始彎曲，至匯入長江直線240公里的距離，彎出近500公里的河道，河灣多達60余個，近360度的完美河灣約16個。

其中金堂五鳳溪，簡陽至資陽南段，內江南段、自貢琵琶鎮、瀘州海鎮為沱江五大曲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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沱江五鳳溪曲流

攝影/楊建

涪江為嘉陵江右岸一級支流，古稱金盤河、小河，發源于岷山山脈。涪江在三臺縣一帶保留了多處廢棄河道遺跡，流經射洪后河道越來越彎曲，至沱牌鎮曲流形態開始完美，沱牌鎮至合川匯入嘉陵江，直線距離不足120公里彎出了約220公里河道，射江沱牌鎮、潼南玉溪、合川太和為三大曲流區。

涪江支流凱江鉆石灣

攝影/楊建

渠江為嘉陵江左岸一級支流，也稱渠河，古稱“潛水”，又名巖渠水，發源于大巴山。

是除了嘉陵江干流之外，四川盆地曲流最發育的河流。渠江出巴中市，河道開始彎曲，至合川北匯入嘉陵江直線距離約200公里，彎出520公里的河道，超過50個河灣。

典型河段有巴州區三江鎮至曾口鎮段、平昌白衣鎮段、渠縣文崇至三匯鎮渠縣東、廣安香龍鎮北“Ω”形完美曲流有7處，渠縣東側曲流最近距離不足300米，河流繞行了9000米。

渠江曲流

攝影/圖蟲創意

自石窟藝術進入四川盆地，似乎一下子便找到了知音。巴蜀石窟，無論總數還是分布區域，都是當之無愧的中國第一，并且寫下了中國石窟的下半闋。

這主要得益于廣泛分布于四川盆地的紅層，這種獨特的砂巖厚度巨大，軟硬適中，非常適合于雕刻，這為摩崖造像提供了絕佳條件。

樂山大佛

攝影/李忠東

在四川盆地或邊緣，幾乎有紅色崖墻的地方，都有石窟的出現，從最北的廣元千佛巖，到南端的瀘縣玉蟾山。學者蕭易形容為：綻放在紅色崖壁的蓮花，踏著碧水林海而來。

最為典型的是以樂山凌云山的彌勒大佛石刻為代表，“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這尊高71米的世界最高的佛像，依丹崖絕壁而鑿，臨江而坐，氣魄雄偉，兩側迂回曲折的棧道崖壁上，無數個大大小小的石刻造像，烘托了大佛的宏大和濃郁的宗教文化氛圍。

除此以外，千佛巖石刻、仁壽牛角寨大佛石刻等無不在丹霞絕壁上雕鑿而成。

東部新區紅層崖壁上的道教石窟

攝影/李馨宇

由于四川盆地的形成時期正好與恐龍在地球上生活時代一致，盆地自然環境又非常適合恐龍生存和繁衍，盆地的沉積環境還利于恐龍遺骸、遺跡的埋藏，盆地內的構造運動，形成的向斜、背斜、隆起、凹陷，加之流水切割，風化剝蝕容易將化石暴露出來，便于我們發現。

因此，四川盆地便成為我國重要的恐龍化石產地，也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古生物化石產地之一。

重慶綦江蓮花堡寨恐龍足跡

攝影/李忠東

這里產出的恐龍化石不僅分布面廣、數量豐富、門類眾多、保存完好，而且還發現了多個規模宏大的恐龍化石埋藏群。

圍繞四川盆地，北部廣元、旺蒼、南江一線，西部的龍泉山，西南的自貢、宜賓，東部的綦江、合江、廣安、宣漢、永川、云陽一線，都是恐龍曾經出沒的地方。

其中四川盆地的西南、東部最為集中，自貢被稱為恐龍公墓，重慶被稱為“建在恐龍脊背上的城市”。

自貢大山鋪恐龍化石群

我國有四大盆地，惟四川盆地氣候濕潤，植被豐茂，人口密集，文化底蘊深厚。四川盆地只所以能成為天府之地，培育出兩個大都市，養活1億多人，除氣候原因之外與四川紅層的巨大滋養力有關。

紅層之上，有兩種物產對巴蜀影響深遠，這就是桑蠶和茶葉。

成都平原

四川被稱“蜀”，據說“蜀”字便來源于“桑中蟲”之意。

盆地廣泛分布的侏羅紀紫色砂巖風化形成的?紫色土?，天然富含磷、鉀、鈣等元素，這種土壤砂質與黏粒比例均衡中性偏微酸，完美契合桑樹最適酸堿范圍，非常適合于桑樹的種植。

四川盆地適合桑樹等植物生長

攝影/楊建

蜀人也因之最先掌握桑蠶技術。桑蠶絲綢業在蜀地起源最早，南、北絲綢之路上流動的，很大一部分便是產自四川紅層的蜀錦。

傳說中的蜀山氏、蠶叢氏、嫘祖都與桑蠶有關，而成都城名“錦城”、“錦官城”，江名“錦江”，也都與蜀錦有關。

蜀錦

圖源/圖蟲創意

最早有關飲茶的記載是西漢宣帝時，蜀郡人王褒制訂的《僮約》。

其中便有“烹茶盡具”、“武陽買茶”的清晰記載。而四川紅層丘陵的紫色土，砂粒含量高、黏性低，孔隙率大，天然弱酸，加山地斜坡地形，非常適合茶樹生長，四川盆地也因此成為最早人工種植茶樹的地區之一。

紅層丘陵區茶園

攝影/李依凡

早在西漢，吳理真便開始在蒙頂山馴化栽種野生茶樹，這里農民至今仍以種茶、制茶、販茶為主要謀生手段。

唐宋時期，蒙山茶盛極一時，堪稱茶中精品。而茶馬互市中茶葉的主要來源便是都江堰、雅安名山一帶的紅層地區。“名山茶易馬，不得他用”，當時“名山茶”是關乎國家、民族前途命運的戰略物質，受到空前重視。

蒙頂茶

攝影/李依凡

而紅層之下，也有兩種物質讓巴蜀富庶天下，這就是鹽和天然氣。四川盆地在海陸轉換時期，和巴蜀湖消亡時期都有大量的鹽鹵、巖鹽、天然氣被“囚禁”在紅層中。

據《華陽國志》記載，李冰在治水過程中偶然發現鹽泉，并采用開鑿水井的辦法，開鑿了我國第一口鹽井——廣都鹽井。

之后，先民不斷在盆地內鑿井取鹵，從大口徑鹽井到卓筒井，無數次的實踐，終于掌握了高超的鑿井技術、無與倫比的制鹽智慧。

自貢鹽場

攝影/李忠東

而在東部，巴人領袖廩君因鹽立國，建立巴國。而我們日常所說“鹽巴”便是指的就是巴人所產之鹽。

四川盆地也是最早利用天燃氣的地方。“蜀郡有火井，在臨邛縣西南。火井，鹽井也。”臨邛是世界上第一個發現天然氣的地方，稱為“世界第一井”。

早在漢代，當地人便掌握了用天然氣熬鹽的技術。如今，四川盆地仍然是天然氣、頁巖氣埋藏最豐富的區域，它對巴蜀的滋養從未停歇。

臨邛火井

攝影/圖蟲創意

出品

俠客地理

本文創作團隊

撰文 | 俠客君

編輯 | 李馨宇

攝影 | 李忠東 李依凡 楊建 李馨宇 王治 王炘 姚逸飛

封面設計 | 俠客君

審稿 | 李忠東

部分圖源| 愛給網 星球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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