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路喆/光影流年：電影與電視的歲月驪歌

電影與電視，作為兩種舉足輕重的視聽藝術形式，宛如兩條交織纏繞的河流，共同勾勒出我們文化生活的壯麗畫卷。電影從最初簡陋卻充滿創意的攝影實驗中破繭而出，歷經無數次技術革新與藝術探索，宛如一位敏銳的史官，忠實記錄下時代的風云變幻與人間的悲歡離合；電視則在工業文明向信息時代邁進的浪潮中蓬勃崛起，將精彩影像送入千家萬戶，讓故事在客廳的方寸之間得以延續。它們不僅是科技進步的生動見證，更是我們情感與記憶的珍貴載體。

電影的拍攝技術源于攝影。1872 年，美國舊金山的兩位人士為了驗證奔跑的馬是四蹄離地還是一蹄著地，邀請攝影師在跑道上設置了 24 個點，每個點用線連接一架照相機，共 24 架。當馬奔跑時踢斷連線拉動快門，成功拍攝了 24 張連續的馬蹄分解動作組照，最終證明駿馬奔騰時是 “四蹄離地” 的。后來，攝影師偶然將這 24 張膠片在幻燈上連續放映，圖像投射到銀幕上，奔跑的駿馬仿佛瞬間復活，這便是最早期的電影雛形。

隨后，這種技術在美國和歐洲國家不斷得到應用、改進和突破，拍攝內容也逐漸融入了系統性、娛樂性和故事性，從單一畫面發展到綜合場景，從拍攝物到拍攝人，從無聲到有聲，從黑白到彩色。1927 年，《爵士歌王》的問世，標志著有聲電影時代的來臨，也意味著電影藝術走向了成熟。經過半個多世紀的探索與發展，電影已成為一種成熟的藝術形式和龐大的產業。

在這半個世紀里，古老的中國大地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大動蕩、大革命和大裂變，“馬關條約”“維新變法”“八國聯軍”“辛丑條約”“武昌起義”“五四運動”“南昌起義” 等重大歷史事件接踵而至。晚清政府在帝國主義的堅船利炮下，被迫打開了閉關鎖國的大門，2000 多年的封建統治也在歷史的車輪下土崩瓦解，退出了歷史舞臺。

電影就在這硝煙彌漫的歷史風云中悄然傳入中國。19 世紀末 20 世紀初，北京街頭已出現以曲藝形式播放歐美影片片段的無聲電影。1905 年，為慶祝京劇老生名家譚鑫培 60 大壽，北京豐泰照相館的掌柜任慶泰導演拍攝了譚派代表作紀錄片《定軍山》，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部由中國人自己拍攝的影片，也是中國電影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開山之作。

此后，中國電影如同一朵浪花，隨著歷史的長河蜿蜒前行，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如今，無論在藝術水準、產業規模、數量還是質量等方面，都已成為世界電影大國。電影的拍攝技術和制作過程日益復雜，運作背景也逐漸多元化，放映場所越來越豪華，票價也越來越高。

但在過去，電影的放映條件和環境要求卻極為簡單。找一塊空地，在邊緣扯上銀幕，早期銀幕一般是正方形，后來出現寬銀幕，變為長方形鑲黑邊的白色帆布。在正對銀幕的合適位置支一張桌子，旁邊放一個凳子，桌子上放著珍貴的放映機。放映員坐在凳子上，將影片的拷貝膠片圓盤裝在放映機前端的支架上，拉起卷在圓盤外部的膠片頂端，沿順時針方向扯到放映機尾部支架的空白圓盤中心部位固定，膠片中間部分則通過一個個小轉軸連接。轉動開關，投影燈照射，轉動的影像便投射到白色銀幕上，銀幕頓時鮮活起來。一個拷貝圓盤放完，接著放第二個，一般一部影片需要三四個拷貝，耗時兩三個小時。那時，每個縣都有一個電影院，在文化資源匱乏的時代，電影給人們帶來了無盡的歡樂。

中國電影始于京劇紀錄片，巧的是，我首次接觸的電影是戲曲片《花木蘭》。這部電影講述了南北朝時北魏巾幗英雄花木蘭，為民族大義女扮男裝、替父從軍的故事。木蘭南征北戰，戰功赫赫，最終成為 “將軍”，戰爭勝利后，她 “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堅辭不受封賞，展現出不為名利所動的高尚品格。故事情節跌宕起伏，人物刻畫生動形象。主演是豫劇大師常香玉，她唱腔優美圓潤、吐字清晰、鏗鏘有力、委婉動情。1951 年，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常香玉拿出多年積蓄，賣卡車賣房子，率西安 “香玉劇社” 四處義演募捐，不到一年時間，為志愿軍捐獻了一架米格 15 戰斗機。“誰說女子不如男？” 志愿軍司令員彭德懷專門接見了常香玉。1953 年，常香玉又親赴朝鮮戰場一線，慰問志愿軍將士。電影《花木蘭》拍攝于 1956 年，當時常香玉 33 歲，正值藝術黃金期，她在銀幕上唱念做打，竄蹦跳躍，剛柔相濟，揮灑自如，將花木蘭亦文亦武的形象詮釋得淋漓盡致、栩栩如生。她還將 “誰說女子不如男” 這句話巧妙地嵌入唱詞中，使其成為幾十年來久唱不衰的經典唱段。

1978 年改革開放前后，農閑時節，上級部門會組織電影公司在全縣巡回放映，每年能看三四次。當時放映的影片大多已在城里多次放映，且拍攝時間較早，我們看到時基本已接近淘汰，但都是免費的。在本莊或臨近村莊的村頭寨邊，人們會早早拉開場子，父老鄉親、男女老少吃過晚飯，便扶老攜幼，帶著長椅短凳來到電影場地等待。有的早早得知消息，會邀請外村的親戚前來觀看，還有十幾里之外村莊的年輕人，也會結伴而來，如同趕集一般。不到天黑，銀幕前就已黑壓壓一片，足有一兩百人，甚至更多。開演前，當地的大隊生產隊干部會利用放映機配備的高音喇叭，發布一些上級政策、會議通知、生產技術或家長里短的信息。正片開始前，會先放映一個簡短的 “紀錄片”，作為 “墊場”。

那時我年齡尚小，常和一幫小伙伴四腳拉叉地蹲坐在最前排的地上，距離銀幕只有一步之遙，只見銀幕上旌旗招展、鼓點鏗鏘、咿咿呀呀，熱鬧非凡。看著看著就容易打瞌睡，睡眼迷離中，花木蘭一甩馬鞭，仿佛要打在臉上，一個激靈便清醒了許多。

沒過多久，又觀看了戲劇片《朝陽溝》，放映場景和之前差不多，依稀記得放映場地旁邊有一片竹子。夏天的一個晚上，突然下起雨來，竹葉沙沙作響，竹林在風雨中婆娑起舞，但觀眾熱情不減，不肯離去。大家手忙腳亂地在放映機上撐了一把黃油布雨傘，繼續放映，直至拷貝放完，銀幕上雪花飄飄，才宣告結束。小孩子們只是圖個熱鬧，對劇情記憶不深，只記得栓保和銀環鋤地的場景。此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大家一起玩耍時，總會手拿一根棍子，學著銀幕上的樣子，嘴里念叨著 “前腿弓后腿蹬”“你又把它判了死刑”，樂此不疲，這給童年帶來了無限樂趣。

1982 年，中國大陸第一部武打片《少林寺》橫空出世，短時間內便在全國各地上映，盛況空前，萬人空巷。我是在二十多里地外的村莊觀看的這部電影。當時，改革開放方興未艾，處于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階段，已有先行者承包或購買放映設備，租借拷貝，四處巡回放映以掙錢。由于新影片拷貝數量不多，為了省錢，人們會一人出資租借一部影片，然后相互交換輪番使用，于是便出現了一個晚上多地需要放映同一部影片的情況。一個地方的一部拷貝放映快結束時，另一個地方的放映人員就會騎著自行車或摩托車等候，準備駝起拷貝奔赴下一個放映場地，這就是 “跑片”。看《少林寺》時就是看的跑片，不知道那一夜這部影片到我們這里是第幾站，前兩部影片放完后，又把第一部重復放了一遍還沒等到《少林寺》，大家都等得昏昏欲睡，我和小伙伴們甚至都熟睡了。醒來時，銀幕上已是一片刀光劍影，“十三棍僧” 正在 “救唐王” 李世民。看完電影回家時，東方天際已霞光萬丈。

后來，我又觀看了《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一雙繡花鞋》《霧都茫茫》《甜蜜的生活》《廬山戀》《紅高粱》《十面埋伏》《手機》等各個時期的眾多電影。

進入 21 世紀，數字技術的發展為電影帶來了革命性變化。數字電影以數字信號的形式存儲和傳輸影像，取代了傳統的膠片拷貝，不僅大大降低了制作和發行成本，還拓寬了電影的創作空間。數字攝影機的普及使拍攝更加便捷靈活，特效制作也更加精準逼真。IMAX、3D、4K 甚至 8K 技術的應用，讓觀眾在影院能夠體驗到前所未有的視覺震撼。

數字電影還改變了電影的發行模式。通過衛星和網絡傳輸，一部新片可以在全球范圍內同步上映，打破了時間和地域的限制。同時，數字放映系統的穩定性和易操作性，讓更多中小影院能夠輕松參與最新影片的放映，觀眾也因此有了更多選擇。

然而，數字技術的普及也帶來了新的思考。膠片電影特有的質感和溫度，在數字畫面中逐漸消失；過度依賴特效有時也會削弱故事本身的力量。但不可否認的是，數字電影已經成為當今電影產業的主流，它讓電影制作更加高效、發行更加便捷、觀影體驗更加豐富，也為電影藝術的發展開辟了新的可能性。

電視的興起，如同電話、手機和電腦一樣，無疑是人類社會發展進程中的一件大事，是由工業時代向電子信息時代過渡的必然產物，更是一場深刻的科技革命。

我在原來的博文中曾經提到，小時候是在泥巴世界的娛樂中逐漸成長的。那個時候，連看電影都要步行幾里、十幾里甚至幾十里去看 “跑片”，坐在家里看電視，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直到上世紀 80 年代末期，退休在家的父親，經過他的 “鐵哥們兒”—— 我叫 “小叔” 的竭力鼓動，才咬牙同意拿出 700 多元，讓我二哥和莊上的兩個小伙子一起，騎自行車到幾十里之外的 “油田商場” 里買回來一部 “熊貓” 牌的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后來才知道，“熊貓” 是知名品牌，是由有著雄厚工業基礎的上海生產的。

這個小屏幕的黑白電視機，卻是我們周邊幾個村莊的第一臺。雖然天線高聳，調臺的時候不時要人去轉動天線，雙方配合默契才能收到節目，而且也收不到幾個臺；畫面不時雪花飄飄、閃閃爍爍；聲音也時有時無、時斷時續。和當今的電視相比，簡直就是 “水貨”！但從此，我家的院子里更加熱鬧起來。一年四季，農閑飯后，總是門庭若市。天氣晴好、氣溫不冷時，一院子的父老鄉親，或坐或站、吵吵嚷嚷、氣氛熱烈；天氣轉涼、雨雪落地之時，屋子里則是歡聲笑語，連堂屋門口外面也被圍得水泄不通，有的人不時被電視節目所感染，各自發表議論，就有人指出來不要影響大家。那場面，甚至比有的會場都正規。而且每天晚上都要把為數不多的幾個臺都看到 “再見” 才作罷，連 “明天節目預告” 也會認認真真地去欣賞。當時，聯產承包制已經實行多年，“一畝地多收了三五斗”，勤勞樸實的父老鄉親的衣食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觀，溫飽的夢想正在快速地逐步實現，但文化娛樂的匱乏，仍然是揮之不去的記憶。現在想來，他們所想 “看” 的，正是這種和諧熱鬧、昂揚向上的氛圍；他們所需要的，正是這種祖祖輩輩相互依存、共生共長的理念；他們所希望的，正是通過這一方小小的屏幕，來促進彼此的交流和溝通。因此，每到假期回家，基本上每天晚上都要到深夜才能上床睡覺，雖苦不堪言，但心里一直有一種暖融融的感覺，且樂此不疲。好在我已經考上了 “唐河師范”，按當時流行的說法就是 “吃商品糧” 了，是 “國家人” 了，所以，并沒有影響我的學業，反而開闊了我的視野、增加了我的閱歷。

都看了什么呢？印象最深的就是連續劇《絕代雙驕》，這是港臺武俠小說家古龍的作品改編的。當時港澳尚未回歸大陸，處在資本主義管理之下，港澳臺作家思想活躍、筆觸獨特、語言生動，把 “非主流” 的 “江湖” 世界描繪得刀光劍影、腥風血雨、神秘莫測，具有很強的可讀性、娛樂性和思想性。金庸、梁羽生等一批武俠作家應運而生，好像金庸后來還做了北大的客座教授和浙江大學文學院的院長，很受推崇。武俠作品在內地的流行，電視功不可沒，電視以其特有的音像手段，使抽象的文字變成了直觀的立體藝術，立刻走進了廣大觀眾的心中。

《絕代雙驕》就是其中的代表，講的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公子江楓和江湖幫派 “移花宮” 的一個婢女花月奴私奔，因此惹惱了移花宮主，逃難中在路上誕下一對雙胞胎，然后這一對情侶被追上殺死，移花宮主還不解氣，把孿生兄弟花無缺和小魚兒拆開撫養，授以武功，設局等他們長大后自相殘殺。但兄弟倆血脈相連，都很善良，不忍殺死對方。結果在惡人谷長大的小魚兒聰明絕頂、處處惡作劇，在最后的決斗中，誘使移花宮主說出了當年的秘密，兩兄弟終于相認。故事情節曲折、跌宕起伏、愛恨情仇交織，引人入勝。精彩的打斗場面和樸實的善惡觀念，使我們沉醉其中，用 “廢寢忘食” 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

還有一部反映溥儀做傀儡皇帝時代的《康德第一保鏢傳奇》，說的是愛國志士和日本人做斗爭的故事，時間太久，具體細節已經忘了。但其中的一個插曲至今還記得兩句：“... 紅蘿卜的胳膊白蘿卜的腿，花芯芯的臉龐紅嘟嘟的嘴。小妹妹跟情哥一對對，刀壓在脖子上也不悔...” 之所以印象深，是因為我當時正在唐河師范學校求學，一貫喜歡文學作品，感覺這個描寫東北地區故事的電視劇，用的歌詞卻很像是陜北的 “信天游” 的形式，很是奇特。

當時的商業文化并未泛濫，幾集連放，中間絕不插播廣告，也沒有 “明星代言” 什么的，就連節目段之間的間隙也是 “祖國掠影”，播一些山水和人文的景觀，很像是現在的 “旅游” 專題。看著實在過癮！

這種局面持續時間不長，大概到 1989 年吧，隨著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拂，物質生活逐漸豐富，文化商品日益繁榮，我們的村莊和周邊的村莊已相繼有許多農戶都配備了電視。1989 年，父母搬遷至新野縣城大哥的家，1991 年我畢業分配到唐河縣桐河鄉政府上班，間或回老家，見到的已然是天線林立的場景了。1993 年，我結婚時，買了一臺 19 英寸的彩色電視機，還是 “熊貓” 牌的。及至后來，老家的那些父老們也是彩電更新，天線不見了，用上了閉路，黑白電視均已退出歷史舞臺。早幾年老家我那個 “小叔” 的孫子娶媳婦，配備的竟然是液晶的大屏幕彩電，“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憶及往事，已不可同日而語，不免使人唏噓一番。

美好的時代正在我們手中變得更加美好。

電影與電視，這些曾帶給我們無數歡笑與感動的媒介，宛如歲月的史官，默默記錄著時代的脈動與個人的成長。從電影的誕生之初，到它在中國土地上生根發芽，再到電視的興起與普及，它們不僅是科技進步的見證，更是情感與記憶的載體。

那些定格在膠片上的光影，那些流淌在電視屏幕里的故事，無論是波瀾壯闊的家國史詩，還是細膩溫暖的童年片段，都已深深鐫刻在我們心底。

如今，時代不斷前行，新的娛樂方式層出不窮，但電影與電視所承載的那份獨特情懷，卻始終不會褪色。它們將繼續在我們的生命中閃耀，成為永不磨滅的美好回憶。而我們，也將帶著這些回憶，在未來的道路上堅定前行，書寫更多屬于自己的精彩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