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面孔 | 馬兆遠：不確定性的世界，如何找到思維的錨點？

編輯｜小 麥

當我們仰望星空，追問宇宙的起源與規(guī)律時，往往渴望一個確定的答案。但世界并非如此運轉(zhuǎn)。

南方科技大學教授、英國物理學會學士、《世界的邏輯》作者馬兆遠認為，人類幾千年來對“確定性”的執(zhí)著追尋，最終指向了一個顛覆性的結(jié)論：不確定性本身，才是世界唯一確定的事實。

馬兆遠（左）接受《時代面孔》總編輯谷豐專訪

追尋確定性的文明之旅

《世界的邏輯》，這門曾經(jīng)在清華大學開設、歷時48講的課程，如今被寫成一本60萬字的巨著，從七萬年前走出非洲的人類起源講起，穿越古希臘理性主義、科學革命，一直延伸到人工智能與當代科學的前沿。馬兆遠希望通過這本書，為我們提供一套理解世界、理解自我的思維工具。

“科學的偉大，不在于給出所有答案，而在于讓我們知道哪些問題，必須靠人類自己去面對。”馬兆遠說。”

《世界的邏輯》的上冊，馬兆遠從古希臘邏輯講起。亞里士多德提出的經(jīng)典邏輯，是人類第一次系統(tǒng)地嘗試梳理語言和思維，讓“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混亂，變成可以判斷對錯的理性框架。這為科學奠定了思維工具的基礎，也讓人類在幾千年間不斷構(gòu)建起對世界的確定性認識。

“理性給了我們掌控世界的力量。”馬兆遠說，“過去三百年，科學通過理性的工具建立起完整的規(guī)律，讓我們可以預測、計算、控制。”

科學的自我覺醒：直面不確定性

然而，科學在輝煌的同時，也在逐步揭示理性的局限。20世紀初，數(shù)學家歌德爾用“不完備定理”證明：任何自洽的數(shù)學系統(tǒng)，都必然存在無法在系統(tǒng)內(nèi)部被證明的命題。也就是說，理性本身是不完整的。

幾乎在同一時期，物理學也迎來了不確定性的挑戰(zhàn)。量子力學的誕生讓人們不得不接受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自然界的某些現(xiàn)象，本質(zhì)上是不可預測的。愛因斯坦曾試圖反抗這種結(jié)論，他不愿相信“上帝擲骰子”，但最終，不確定性被證明是自然的底色。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人類徹底認識到，非理性的那部分，才是真正根深蒂固存在于世界的。”馬兆遠解釋，“理性的部分將來計算機都可以做，效率會越來越高，但非理性的部分，是人類無法交給機器的。”

因此，《世界的邏輯》的下冊重點探討的是：如何理解不確定性，并在其中找到行動的智慧。馬兆遠提出了貝葉斯式的思維方法：在行動過程中不斷實驗、修正，一方面調(diào)整自己的工具和方法，另一方面調(diào)整自己的預期與心態(tài)。

“人生很多關(guān)鍵決策都沒有標準答案。”他說，“與其追求一次就對，不如通過不斷試錯和調(diào)整，讓自己逐漸接近目標。”

接受不完美，才是世界最完美的狀態(tài)

現(xiàn)代社會充滿焦慮。無論是個人還是組織，人們都渴望確定性：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一條清晰的道路、一次“不會錯”的選擇。但現(xiàn)實往往事與愿違。

馬兆遠認為，人類從認知本能上追求確定性，但世界的真實面貌恰恰是不可預測、不斷變化的。

“科學過去一百年的最大成就，不是創(chuàng)造了萬能的工具，而是認識到了自己的局限性。”他說，“科學知道哪些問題無法解決，并把這些留給人類自己去面對。這是科學最偉大的地方。”

在這層意義上，科學不再是一個提供確定答案的“新上帝”，而是一種不斷試錯、不斷修正的思維工具。科學告訴我們：不完美是世界的常態(tài)，接受不完美，反而是人類智慧的起點。

理性與直覺：科學家與機器的分界線

書中還有一個重要主題——直覺。理性是科學的基礎，但馬兆遠強調(diào)，真正的創(chuàng)新往往源自直覺。

“大量重要的認知，其實并不是通過邏輯推演得來的，而是通過直覺。”他解釋，“但科學家的直覺不是隨意的靈感，而是建立在科學訓練和大量常識基礎上的直覺。”

這種“有意的直覺”，與AI的純粹數(shù)據(jù)計算截然不同。即便今天的大語言模型可以處理龐大的信息，它仍然缺乏人類那種基于經(jīng)驗、聯(lián)想和隱喻的創(chuàng)造性思維。

“AI的數(shù)據(jù)集永遠是有限的，而人類面對的是無限的世界。”馬兆遠說，“這正是人類與機器之間最本質(zhì)的差別。”

跨學科的探索者：在不確定性中成長

馬兆遠的個人經(jīng)歷，正是他書中理念的生動注腳。

他從小展現(xiàn)出驚人的理科天賦，高中時期便在全國物理競賽中獲得一等獎，保送進入北京大學物理學院。之后，他前往牛津大學攻讀物理學博士，學成歸國后成為一名年輕的物理學教授。

然而，馬兆遠并沒有停留在一條確定的學術(shù)道路上。他先后涉足人工智能、制造業(yè)，甚至曾在清華大學美術(shù)學院任教。

“我的人生就是不斷面對不確定性，并在當下做出一個我認為值得的選擇。”他說，“物理學訓練給了我強大的基礎，就像金庸小說里的‘小無相功’。掌握了科學的邏輯和方法論，就可以觸類旁通，無論面對哪個行業(yè)，都能找到切入點。”

這種跨界探索，并非一帆風順，但讓他深刻理解了科學思維作為工具的力量——它不僅幫助人解決問題，也塑造了一個人面對未知的勇氣。

為拓荒者寫下的“科學地圖”

在馬兆遠將《世界的邏輯》稱為一本寫給“拓荒者”的書。

“過去幾十年，中國科學的發(fā)展是追趕型的，前面有人鋪路，我們努力跟上就行。”他說，“但今天很多領(lǐng)域已經(jīng)沒有現(xiàn)成的道路，需要我們自己去開路。”

諾貝爾獎的評選標準之一，是表彰“開創(chuàng)領(lǐng)域的人”。而中國科學界最大的挑戰(zhàn)，正是在未知領(lǐng)域中成為真正的開拓者。

“這本書希望幫助年輕人學會如何思考、如何建立科學的邏輯工具。”馬兆遠說，“當我們理解了科學的規(guī)則、掌握了科學的語言，才可能在一片荒原上，走出自己的路。”

《世界的邏輯》不僅是一部科學史，更是一部思想訓練手冊。它提醒我們：世界是開放的、不完美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真正的確定性，不在于找到永恒的答案，而在于敢于在迷霧中前行，邊走邊創(chuàng)造答案。

“接受不完美，接受不確定，這不僅是科學的態(tài)度，也是生活的態(tài)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