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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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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份工作
余 華
(接上文)
那些日子我和沈師傅配合得天衣無縫,我負責叫進來病人和處理他們的病情,而沈師傅則是坐在椅子里負責寫病歷開處方,只有遇上麻煩時,沈師傅才會親自出馬。隨著我手藝的不斷提高,沈師傅出馬的機會也是越來越少。
我們兩個人成了很好的朋友,我記得那時候和沈師傅在一起聊天非常愉快,他給我說了很多舊社會拔牙的事。沈師傅一個人住在海鹽時常覺得孤單,所以他時常要回上海去,他每次從上海回來時,都會送給我一盒鳳凰牌香煙。那時候鳳凰牌香煙可是奢侈品,我記得當時的人偶爾有一支這樣的香煙,都要拿到電影院去抽,在看電影時只要有人抽起鳳凰牌香煙,整個電影院都香成一片,所有的觀眾都會扭過頭去看那個抽煙的人。沈師傅送給我的就是這種香煙,他每次都是悄悄地塞給我,不讓衛生院的同事看到。
沈師傅讓我為他做過兩件事,可是我都沒有做好。第一件事是讓我洗印照片,那時候我的業余愛好還不是寫作,而是洗印照片,經常在一個同學家里,拿紅色的玻璃紙包住燈泡后,開始洗印,我最喜歡做的就是拿著鑷子,夾住照片在藥水里拂動,然后看著照片上自己的臉和同學的臉在藥水里漸漸浮現。沈師傅知道我經常干這些事,有一次他從上海回來后,交給我一張底片,讓我在洗印照片時給他放大幾張。那張底片是印在一塊玻璃上的,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玻璃底片,是沈師傅的正面像。沈師傅當時一再叮囑我要小心,別弄壞了底片,他說這是他自己最喜歡的一張底片,準備以后用來放大做遺像的。我當時聽他說到遺像,心里吃了一驚,當時我很不習慣聽到這樣的話。后來我在同學家放大時,那位同學不小心將這張底片掉到地上弄碎了,我一個晚上都在破口大罵那位同學。到了第二天我硬著頭皮去告訴沈師傅,說底片碎了,然后將已經放大的幾張照片交給他。現在想起來當時沈師傅肯定很后悔,后悔將自己鐘愛的底片交給我這種靠不住的人。不過當時他表現得很豁達,他說沒關系,只要有照片就行,可以拿著照片去翻拍,這樣就又有底片了。
沈師傅讓我做的第二件事,是他離開海鹽前對我說的,他說他快七十了,一個人住在海鹽很累,他不想再工作了,要回家了。然后他說上海家里的窗戶上沒有柵欄,不安全,問我能不能為他弄一些鋼條,我說沒問題。沈師傅離開后沒有幾天,我就讓一位同學在他們工廠拿了幾十根手指一樣粗的鋼條出來,當時我們衛生院的一位同事剛好要去上海,我就將鋼條交給她,請她帶到上海交給沈師傅。沈師傅走后差不多一年,有一天他又回來了,可能是在上海待著太清閑,他又想念工作了,所以又回到了我們衛生院,我們兩個人還是在一個門診科室。他回來時像往常一樣,悄悄塞給我一盒鳳凰煙。我們還是像過去一樣,一個負責拔牙,一個負責寫病歷開處方,空閑的時候我們一邊抽煙一邊聊天。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了鋼條,我就問他能不能用上,他說他沒有收到鋼條,然后才知道我們那位同事將鋼條忘在她的床下了,忘了差不多有一年。這是沈師傅最后一次來我們衛生院工作,時間也很短,沒多久他又回上海了,以后再也沒有回來。我和沈師傅一別就是二十年,我沒有再見到他。
這就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從十八歲開始,到二十三歲結束。我的第二份工作是寫作,直到現在還在樂此不疲。我奇怪地感到自己青春的記憶就是牙醫生涯的記憶,當我二十三歲開始寫作以后,我的記憶已經不是青春的記憶了。這是我在寫這篇文章時的發現,更換一份工作會更換掉一種記憶,我現在努力回想自己二十三歲以后的經歷,試圖尋找到一些青春的氣息,可是我沒有成功,我覺得二十三歲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沒有什么兩樣,而牙醫時的我和現在的我截然不同。
十八年來,我一直為寫作給自己帶來的無盡樂趣而沾沾自喜,今天我才知道這樣的樂趣犧牲了我的青春年華,連有關的記憶都沒有了。我的安慰是,我還有很多牙醫的記憶,這是我的青春,我的青春是由成千上萬張開的嘴巴構成的,我不知道是喜是憂。
2001 年 4 月 12 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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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華散文》
余 華 著
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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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鄧 寧
編輯:陳紅剛
一審:劉豈凡
二審:劉 強
三審:顏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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