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康往事:省立鬱中遷校下撫康區小平山側記

按:抗日戰爭時期，省立鬱中(今玉林高中)東校場校舍在民國28年(1939)因兩次遭日本飛機轟炸，教室宿舍大部份被炸毀。無法繼續上課。奉省令舉校遷下撫康區小平山圩福德鄉借用縣立六小學校上課，直至民國30年(1941)3月，才遷回東校場原址。作者陳朝萌(省立鬱中48級20班)時年就讀福德鄉中心校(即縣立第六小學)。改革開放后回憶撰寫本文《戰時遷校側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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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上初小啟蒙第一天就聽到高年級同學哼著“不得了不得了，國家養兵什么用……人民財產不能保……”。不知是在唱歌還是朗讀課文。那年冬至過后不久，從家門口看見遠方天空有九架飛機，忽上忽下，接著遠處傳來隆隆的悶響聲。再過兩天，從外地疏散到來的人說鬰林城沿拱辰街（現名教育路）西自圖書館至陳、黃、林、甘、吳、譚、李氏宗祠，國中馬王廟一線被敵機轟炸，直到東圩養濟院。很多盲人被炸得血肉模糊、尸分數處，慘不忍睹。省鬱中也被炸了，教室、宿舍、禮堂都炸塌了。一次在區航運學校親戚家里巧遇陶守中老師愛女陶碧桐學姐，她談及那次母校被炸遇險之事，她正在洗頭，空襲予警已響，來不及逃出校外防空掩蔽，接著緊急警報又響了，尚未走出到校門就已經關了門，不得不滯留在門廳里。瞬時炸彈呼嘯而下，炸彈爆炸，房屋倒塌的聲浪氣浪把她擊暈倒在校門的門廳里。敵機去后，醒來所見剛落成不久的新校舍大部炸塌了，剩下的都是斷壁殘垣、瓦礫廢墟一片。所幸管理廳保全了下來。已不能就地復課了。1939年春即往小平山遷校。當時我所就讀的福德鄉中心校轉移到小平山圩里的賓興祠上課了。把學校騰出來給從鬱林城般來的省鬱中使用。該校長姓周（建端），教導主任姓鐘（澤保）。

校方從各處弄來大批中小杉木、大竹、杉木皮、竹篾草。在福德小學勞作場里搭起了幾排極其簡陋的工棚式房子，當教室和宿舍，恢復了上課，歌聲不斷。逢圩日，學生歌詠隊在空曠的地方列隊高歌抗日歌曲，宣傳抗日救國；留短發、著黑色裙子、短上衣：男生著學生裝、纏綁腿、勒腰帶，他（她）們領上都別著一個“訓”字和一顆或兩顆銅質領章，初中生一顆，高中生兩顆，氣宇軒昂，很是令人羨慕。這對我很大的激勵作用，暗下決心，一定要讀這個學校。省中里的學生軍到各村去宣傳講演，也唱抗戰歌，如《義勇軍進行曲》、《大路歌》、《在太行山上》、《畢業上前線》、《認清敵人》、《鋤草歌》、《生死已到最后關頭》、《黃水謠》、《保衛黃河》、《送郎上前線》等歌。他們每逢表演，很快就會圍上好幾層觀眾。又在那些空白的墻壁上用赭色的土殊和石灰水刷上醒目的大字標語，如《軍民團結，抗戰到底》、《打倒日本帝國主義》、《鏟除漢奸》、《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救亡圖存》、《把鬼子趕出去》、《抗戰必勝，建國必成》。此外還畫有各種英勇殺敵，處決漢奸，支援前

線等漫畫壁畫。恐怕現在一些老墻壁上尚有遺痕。在下村宣傳的同時，學生們并帶去不少食鹽，用錐形草紙袋包著，分發給那些貧困的村民。又勸告蓋密水井，以防漢奸投毒。村民見他們平易近人，極好心性，送上茶水，搬來條凳讓坐。

大概是“五四”青年節之夜，說是省中那邊學生軍開游藝晚會演白話劇，我和幾個高年級的同學去觀看，這是我再返原校第一次，前后兩三個月，學校變了樣，剛進校門，一股蘭花香撲鼻而來。舉目斜坡步級上方掛著鄭三發題字“禮義廉恥”，委生大雅，現在看來當時校方是不得已而為之。原來的白墻壁，青磚連拱走廊及瓦面，統統已經灑了紅坭水，與校外的紅土地混成一色，說是防敵機空襲的佯裝。原勞作場已搭蓋了數排坭草墻加樹皮蓋的房舍，成了省中師生每天活動的主要場所。舞臺搭在操場上，高掛兩盞無座煤油吊式汽燈，很夠氣派，場上擠滿了觀眾。晚會開始首演《義勇軍進行曲》，又演活報劇《打鬼子》、《捉漢奸》，黃河邊對唱:“張老鄉，我問你，你的家鄉在那里··打回老家去”、《流亡者之歌》“九一八，九一八，自從那鬼子來了的時候”等多首抗日歌曲。結束時全場熱烈歡呼。又一次說是省中學生軍放電影。那時我們均不知電影為何物，這次人來得更多，影場中間打了一排木椿，牽上兩條大繩，分隔男左女右的兩邊座位，如有男性誤入女座，即被譏為“不識丑”，喝他“滾開”，也有罵為“白鼻”，或“咸濕”者，亂哄哄，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電影，也是首次見了電燈。頃刻肅靜了，白色布幕上出現了拿槍打仗的人，擲手榴彈、機關槍射擊、吹號沖鋒。只見影子，沒有聲音，更沒有彩色。說是戰地紀錄的無聲黑白片。散場人們就說開了“看打日本鬼過癮”。

半年至一年時間，經省鬱中師生和學生軍這一系列抗戰救亡活動的渲染，一些村還辦了成人識字班，白天女班，夜間男班，每天各二小時，村民不斷受到愛國主義教育，抗日情緒高漲，各村的村婦和女青年還特地做了一批有鞋耳的布鞋捐獻慰勞抗日前方將士。

小平山東面靠大容山，距省中駐地原福德小學一公里多有一條石井江，明末地理學家徐霞客從桂平出發經北市而上過小平山去鬱林途中曾涉足于此。江水流量有2-3立方米/秒，江水清澈，滔之可飲，絕無螞蝗之類；沿江江灣密布，深淺不一，其中有一名灣曰雙車灣，深丈余，極宜游泳，旁邊更有一片潔凈的砂灘，夏日黃昏或星期天，省鬱中男女學生善水性者肯到此江灣游泳，鍛煉身體。女生身著泳裝與男生同游，路行人住足望見認為此乃不可理諭之舉。以訛傳訛說石井江、雙車灣出現了“美人魚”，謠言一出，不脛而走，不知情者以為真的出了什么妖怪，常于江上捕魚者避而遠之。這也說明了當時外來文化與當地閉塞的傳統文化發生了強烈的碰撞。可是不久，女生留的一色短發的文明時尚，很快就輻射到還在留著粗黑長辮子和發髻的村姑少婦們，也學樣不怕人笑是什么雞而先后剪了去。此種行動，實在也應算是一場了不起的革命。我本家二姐就是村里第一人率先留短發的村妹，人稱她極夠膽量，敢向禮教傳統挑戰。
在小平山設立了下撫康區公所，省中遷校之際，幾十門的電話總機也進來了，加上原來的福德鄉公所，平山街公所小學都擠在這個小鎮里，逃難者及商賈等，迅速涌進。連鬱林城里頗有名氣的“大同書莊”也遷了來，一時頗見繁榮。靠近省中的小溪邊很快成了一條小食街，時人叫河邊街。經營品種幾乎集山區傳統小吃之大成，諸如牛巴牛腩牛肉蛋米粉、生料大條米粉、側側湯粉、涼拌粉、扣肉粉蒸肉臘腸糯米飯、裹蒸粽、灰水粽、發糕糖糕糖梨糕、雞粥鴨粥蟹肉粥、豆腐花、純油豆腐塊等，還有女生常愛吃的各色酸料。市面流通著銅仙、兩廣銀毫、廣西紅底綠面幣、廣東加三幣、交通、農業、中央各銀行發行的馬幣、牛幣、中央國幣、硬鎳幣，一分小銅幣、一角輔幣可撕為兩截各半值伍分使用。自省鬱中從縣城遷來這個山區小鎮之后，集市人數激增，商業一時發展興旺，店鋪密集。雖然興盛一時，但畢竟居民貧困的根本沒有消除，不外是個曇花一現。一九四一年省中遷返縣城原址之后，很快又恢復了原來的蕭條狀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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