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零三十六天 ，一個母親的逃離和回歸

我們知道，在傳統的文學作品中，母親常常被描繪成溫柔、賢淑、勤勞、善良的形象。

母親不僅是家庭的守護者，更是子女的精神支柱。

而母愛呢，常常被賦予一種神圣的光環，被視為一種無私而不求回報的情感，她們愿意為子女付出一切，包括時間、精力、名譽、甚至自己的性命。

舉例來說，在美國作家路易莎·梅·奧爾科特創作的《小婦人》里，馬奇夫人就是一位典型的母親形象。

在丈夫隨軍參戰后，馬奇夫人獨自承擔起家庭的重擔，無怨無悔地拉扯著四個女兒長大，不僅照顧她們的飲食起居，還重視她們的精神成長。

可以說，馬奇夫人就是一個幾乎完美的母親，她是如此地勤勞、堅韌、無私又開明。

但是，今天路sir要跟大家分享的小說，卻徹底打破了這種刻板的文學框架，讓我們看到了母女關系里并不罕見卻很少有人敢于談論的另一面：恐懼、厭倦、焦慮，甚至是怨恨。

它就是意大利作家埃萊娜·費蘭特的小說——《暗處的女兒》。

在這部小說里，費蘭特塑造了一個不完美的母親形象，一個已經四十七歲的大學教授勒達。

她有野心，有欲望，為了自己的事業，曾經狠心地拋棄過自己的女兒，勇敢地從絕望的婚姻里出逃；

與此同時，她也不掩蓋和美化自己的脆弱和痛苦。在她本可以安然享受一個愉快假期的時候，持續不斷地被過往的記憶所折磨。

在勒達的身上，我們或許會看到很多母女關系的真相，以及一些似乎永遠不會得到解答的難題：如果成為母親，意味著你要放棄自己的人生，在你的內心深處，對自己的孩子們是不是會產生怨恨的情緒？

如果追求自己的事業和理想，意味著你只能拋棄你的孩子們，你會不會狠下心，將你的孩子們扔到一邊？如果成為盡職盡責的母親和成為更好的自己之間，你只能選擇一條道路，你會怎么選呢？

《暗處的女兒》豆瓣評分8.8分，被評為豆瓣2024年度圖書NO.5,也是瑪吉?吉倫哈爾改編同名電影，奧利維亞?科爾曼傾情主演。

作者埃萊娜·費蘭特曾說過：“《暗處的女兒》是我發表的所有小說中，最讓我痛苦，也是和我聯系最密切的。”

1.一對看似完美的母女，勾起了她內心的痛苦回憶

六月即將來臨的時候，勒達決定去希臘的伊奧海岸度假。

此時的勒達已經四十七歲。兩個女兒比安卡和瑪爾塔都已經成年，跟她們的父親生活在遙遠的加拿大。

現在，勒達不需要再為她們操心，每天唯一的任務就是打電話隨意寒暄幾句，問問她們在做什么。勒達突然感覺輕松起來，有很多時間去做自己的工作，比如聽聽音樂，寫寫論文，甚至在忙完一整個學期后，帶著自己喜歡的書去海邊度假。

一開始，這確實是一個非常愜意的假期。

勒達租住了一個靠海的民宿，是一間別致的套間，有一個可以看到海的小陽臺。勒達每天起床后，都會開車去海濱浴場。

在清澈的海水里泡上一會，曬曬太陽，然后躺在陰涼的地方看書。海風徐徐吹著，海面不斷變換著色彩，一切都是這么寧靜而美好。

然而，勒達的平靜生活很快就被打破了。

電影《暗處的女兒》（The Lost Daughter，2021）劇照

沙灘上來了一群來自那不勒斯的大家庭，有祖父母，父母，孩子，還有堂兄弟和妯娌。他們鬧哄哄的，又是大聲說笑，又是扯著嗓子喊彼此的名字，或者發出夸張的驚嘆聲。

其實勒達也出身于一個底層的那不勒斯家庭，這種霸道又吵吵鬧鬧的家庭氛圍，她再熟悉不過。

在這群人中，最讓勒達在意的其實是一對母女。

這個叫尼娜的母親，看起來不到二十歲，長得非常漂亮，身材纖細苗條，頭發烏黑油亮；小女孩則叫埃萊娜，大約三歲，一直朝向母親，要求和母親在一起，而她的母親也從不拒絕。

她們一起下海玩水，母親緊緊地抱著孩子，孩子緊緊地貼著母親，身體挨著身體，鼻尖對著鼻尖，互相親吻對方的臉頰；

她們一起玩娃娃，玩得很開心，給娃娃穿衣服、脫衣服，假裝給娃娃涂防曬霜，把娃娃抱在胸口就像是在喂奶。

對于女兒的要求，這個叫尼娜的年輕母親，似乎有著無窮無盡的耐心。

勒達看得入了迷，她們簡直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一對母女了。恍惚間，她不禁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跟尼娜不同，勒達的母親并不溫柔，情緒一激動，就會用粗俗的語言大喊大叫，那不勒斯方言在她的嘴里簡直就像是毒藥，充斥著命令、尖叫和辱罵。

她會殘忍地威脅自己的女兒們：“我受不了，再也受不了你們了！等你們早上醒來，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盡管盡管母親并未真正拋棄她們，勒達和姐妹們卻因此害怕到發抖，每天都生活在這種隨時會被遺棄的焦慮和不安里。

電影《暗處的女兒》（The Lost Daughter，2021）劇照

可是，勒達的心情又是復雜的。這對母女在她心里激發的情感，并不只有單純的贊嘆和羨慕，還有一些更隱秘的陰暗情緒。

勒達帶著一種挑刺的心情，暗暗地嘲諷：尼娜可真做作，當著大家的面兒這么關心女兒，真的是因為愛嗎？

也許，她只是想在所有人面前表演自己的母性吧？想讓大家看看，自己是個多么溫柔、多么體貼的母親！

勒達還忍不住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著尼娜：走近了看，這對母女也沒那么完美嘛，雖然看起來很親密，但尼娜還是會流露出一些隱秘的不耐煩。

尼娜其實也沒那么好看，她懷里的埃萊娜似乎也沒有被照顧得很好。瞧瞧，她的額頭上還長滿了痱子。對了，還有埃萊娜手里的那個娃娃，又臟又丑，實在是不像話。

為什么勒達會如此在意這對母女呢？

很顯然，尼娜和埃萊娜就像是一面鏡子，折射著勒達自己對于母女關系的心結。或者說，勒達對尼娜和埃萊娜的關注，本身就是對她自己過去經歷的情感投射。

這對完美的母女，讓勒達不斷回憶起自己年輕時的生活。不僅是她作為女兒，從母親那里感受到的童年創傷，更是她曾經作為一個年輕的母親，跟女兒們的相處經歷。

電影《暗處的女兒》（The Lost Daughter，2021）劇照

一方面，尼娜的溫柔和耐心，觸發了勒達內心深處的痛苦。她會反復質疑甚至是譴責自己，在年輕的時候沒有成為一個好媽媽，沒有盡到關愛和呵護女兒的責任。

明明她自己也曾經歷過被母親情感漠視甚至是虐待的童年，明明她在生下女兒的時候曾經暗暗發誓，絕不讓女兒們經歷跟自己一樣的忽視和傷痛，然而，她終究沒能成為一個盡職盡責的好媽媽。

另一方面，尼娜偶爾流露出來的疲憊和厭煩，又微妙地撫慰了勒達的愧疚和不安。因為沒有人能夠成為一個完美的母親，沒有人能夠盡善盡美地照顧好自己的女兒，尼娜做得也不怎么樣。

但是，這種安慰并不能真正撫慰勒達的內疚，反而加深了她對過往回憶的沉迷和糾結。

原來，勒達曾經拋棄過自己的女兒們。她離開了她們，整整三年，三年零三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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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意大利] 埃萊娜·費蘭特

出版社: 人民文學出版社

內容編輯：涼三

監制：翻墻陳

配圖：《暗處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