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暴力”的戀與深空，迎來玩家律師函

最成功的乙游，也是最忽視玩家感受的乙游。

作者｜薛星星

編輯｜蔣澆

封面｜戀與深空

去年全年流水或近 60 億元、被稱作現象級手游的《戀與深空》正陷入游戲玩家的大規模抗議活動中。7 月 25 日，《戀與深空》上線名為“沈星回·沉墜的冠冕”系列上新活動，但玩家游玩后發現實際效果與游戲 PV（宣傳片）存在顯著差異，產生強烈不滿情緒。

多名玩家向《山上》表示，經過向平臺客服、專屬 VIP 客服多次反饋問題無果之后，玩家不得不公開發聲，繼而逐漸演變成大規模玩家聯合抗議事件。

已有玩家組織“停氪”（停止充值）活動。第三方平臺七麥數據顯示，《戀與深空》在 iPhone 端的收入預估自 7 月 26 日以來不斷下滑，從單日 189.52 萬美元跌至 18.44 萬美元。上新活動推出首日，《戀與深空》曾一路擊敗王者榮耀、抖音等國民級應用，榮登 App Store 中國大陸地區暢銷總榜第一。

七麥數據截圖

游戲開發商疊紙游戲此前對外回應表示，“PV 中畫面皆為在研發階段錄制，主要以展示畫面等視覺效果為主；具體技能設計和數值，以線上實裝版本為準。”

相關回應與此前游戲客服對玩家回應一致，沒有得到玩家認同。多名玩家認為，PV 中沒有類似“演示效果”或“以實物為準”的標注，且 PV 直接內置在游戲付費界面，導致玩家默認 PV 內的實機演示即為實際效果，或涉嫌虛假宣傳和消費欺詐。

針對玩家反饋，《山上》向疊紙游戲求證，截至發稿未獲回應。此前疊紙對外回應中表示，“我們將更加重視各類素材的制作品質，也會強化必要的信息提示，希望給玩家帶來更好的游戲體驗。”

游戲 PV 一般是在游戲正式上線前的宣傳片，旨在向玩家展示游戲游玩效果、實機演示等內容。一位游戲行業人士向《山上》表示，PV 一般會在開頭顯著位置注明“研發階段不代表實際品質”字樣，類似于一種免責聲明。但并非強制要求，行業標準不一，“只能說看你宣發時有沒有良心。”

他稱，PV 一般會在美術場景進行美化，以呈現更炫酷的效果。但涉及到游戲內實際游玩內容，則需要進引擎錄制實機，一般只會對特效、場景等做搭配，要盡量保證呈現的就是玩家實際游玩的內容。“如果宣發階段就不坦誠，也很難獲得玩家的信任。”

多方反饋無果之后，部分《戀與深空》玩家計劃訴諸法律手段。今日（8 月 6 日）早間，部分玩家集體委托律師向疊紙游戲發出律師函，要求疊紙游戲正視游戲用戶合理訴求、修復游戲內容并向用戶致歉，同時要求疊紙游戲歸還游戲用戶在相關活動中消耗的抽卡資源、按“退一賠三”原則進行賠償。

玩家集體委托的律師函

發送律師函的玩家代表向《山上》表示，如果疊紙仍未給出有效回應并進行修改，她們考慮下一步進行集體訴訟。

《山上》向疊紙游戲尋求置評，截至發稿未獲回應。

一年一次的更新，卻“貨不對版”

幾位接受《山上》采訪的玩家表示，此次《戀與深空》推出的“沈星回·沉墜的冠冕”日冕卡上新活動，是游戲男主角之一沈星回一年中最重要的更新活動之一，“基本上每年才會出一套”，因而更受重視。不少玩家甚至提前半年就開始積攢相關游戲內資源，等待活動更新。

乙女游戲（以女性為主角的戀愛游戲）通常會采用抽卡機制，用戶需通過購買鉆石禮包來氪金抽卡獲取新套裝。新套裝往往會包含更多的劇情、服裝以及互動環節，是多數乙女游戲吸引用戶氪金的主要手段。

但由于游戲融合了戰斗機制，《戀與深空》還為套裝卡片加入了獨特的戰斗技能。戰斗環節在游戲中占據不少比例，新套裝的獨特戰斗技能也是吸引玩家付費的重要原因之一。

《戀與深空》在 7 月 22 日對外發布的游戲 PV 中，特別介紹了新套裝的專屬戰斗裝扮、全新專屬技能前瞻等戰斗環節內容。一些玩家也著重提及，《戀與深空》在短視頻平臺的部分宣傳中強調該日冕卡套裝是張“六邊形戰士”日卡，定位全面，尤其強調“戰斗黨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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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回·沉墜的冠冕” 活動宣傳 PV

不少玩家為 PV 中展示的戰斗環節買單，充值更多金額。一位每周都會花將近 70 元購買周禮包及充值月卡的玩家表示，她對宣傳 PV 中展示的內容非常滿意，因此將本來只抽雙一階的計劃提升至抽滿。

據多名玩家介紹，將此次日冕卡升至“滿階”通常需要數千元人民幣，部分玩家累計消費金額達五位數乃至更高。一位為此次活動充值 5000 元的玩家稱，她的充值金額在氪金玩家中基本屬于中等水平。“對于大多數玩家，我們并不是只買了一套卡，相當于是提前預購了我們未來一年在這個游戲內的戰斗體驗。”一位一直開著月卡積攢游戲資源的玩家表示。

部分玩家分享的充值截圖

但在 7 月 25 日活動正式上線后，玩家們卻發現新日卡的實際游玩效果與 PV 中存在較大明顯差異，部分專屬技能機制缺失。比如實際游玩中無法復現宣傳 PV 中黃色能量條即時回復機制、清除環境攻擊的免疫效果，技能描述介紹的“聚怪”效果也無法實現。

“實際游玩中有明顯的技能缺失，和宣傳片以及實際的技能描述中完全對不上。”上述一直開著月卡積攢游戲資源的玩家說。“新套裝日卡的文案、美工我們都非常認可，但戰斗機制上無故的變動，讓我們無法忍受不能理解，游戲宣傳和我們拿到手中的實際是兩樣東西。”上述為此次活動充值 5000 元的玩家說。

律師函中提及的 PV 涉及虛假宣傳案例

“大家剛開始都以為是出現了 Bug。”上述一直開通周卡的玩家對《山上》說，因而最早更多玩家試圖向游戲客服反饋問題。有玩家向《山上》表示，剛上新的幾天內，由于向客服反饋問題的玩家數量過多，VIP 專屬客服（累計充值達 5000 元以上玩家）通道一度擁擠，需要排隊一兩千位。“在卡池開啟前三天內，我幾乎每天都在排隊聯系 VIP 客服，一天最多也只能接通兩到三次。”一位擁有 VIP 客服的玩家向《山上》表示。

但均未得到有效回應。該擁有 VIP 客服的玩家稱，客服的回應只是單純照搬“我們會向制作組反饋”的說辭。針對與 PV 宣傳不符，則一律強調“以實物為準”。不止一位玩家向《山上》表達了反對情緒，認為 PV 直接顯示在游戲的付費抽卡界面，且未有明顯標注“演示效果”，游戲平臺涉嫌虛假宣傳或消費欺詐。

據多名玩家介紹，在長時間向游戲平臺反饋未獲有效回應后，她們開始試圖通過公開渠道發聲，發起停氪行動、向 12315 及黑貓投訴、聯系媒體曝光等。

黑貓投訴平臺顯示，涉及《戀與深空》投訴至少超 6500 條，前幾頁搜索頁面均與《戀與深空》沈星回日冕卡活動涉嫌虛假宣傳有關。消費保數據顯示，過去 30 天內疊紙游戲收到投訴超 7600 條，其中超 2600 條集中于《戀與深空》沈星回日冕卡上新一周內。

消費保涉及疊紙游戲投訴統計

陜西華格律師事務所合伙人葛偉超律師表示，《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二十條規定，經營者向消費者提供有關商品或者服務的質量、性能、用途、有效期限等信息，應當真實、全面，不得作虛假或者引人誤解的宣傳。

游戲在付費抽卡界面內置的 PV 明確展示了相關技能效果，但實際功能與宣傳不符，可能構成“虛假或引人誤解的宣傳”，但至于是否要完全退還充值費用，還需法院認定存在的“虛假宣傳行為”是否能夠導致合同目的不能實現，從而判決返還充值費用。

部分玩家考慮下一步對疊紙發起集體訴訟。葛偉超律師表示，從目前司法實踐來看，游戲 PV 涉嫌虛假宣傳的行為屬于較新類型的案例，法院是否受理以及是否支持諸多玩家提起集體訴訟，仍有待實踐操作。

“冷暴力”

和其他游戲品類不同，疊紙游戲開發的《戀與深空》是一款乙女游戲。這是一種發源于日本的游戲品類，以女性為主要用戶群體，游戲內容也多以戀愛養成為主，更強調女性玩家的感受。

比如《戀與深空》中專門設置了一個月經紀事與健康科普系統，男主角會提醒女性用戶的月經周期。《戀與深空》的制作團隊也多次對外強調他們對女性玩家的重視，制作團隊中女性成員占比更高。“《戀與深空》最初吸引眾多玩家入坑，正是因為它長期宣傳尊重女性用戶體驗。”一位玩家表示。

但在此次事件中，玩家們感受到更多的是漠視。不止一位玩家在與《山上》的交流中使用“冷暴力”來形容疊紙游戲在此次事件中的不作為，“感覺就像自己被渣男冷暴力了一樣。”

在她們訴諸公開渠道之前，也一直試圖通過游戲內部向制作方反饋，但卻經受了“長達 11 天的‘冷暴力’”。多位與《山上》交流的玩家均為女性用戶，認為官方一邊高喊尊重女性，一邊又漠視女性玩家的呼聲。“大家給了官方很長的時間去處理，但是官方回應我們的永遠是沉默。”

尤其是與其他“一般向游戲”（泛指未特定區分受眾的大眾游戲）進行對比，《戀與深空》的玩家們更認為自己不受重視。此前游戲行業也有過不少更新后引起玩家反對的聲音，但多數游戲廠商均很快給出正面回應或致歉。

比如《明日方舟》在 2019 年的宣傳 PV 中，游戲角色“陳” 可以直接落地點火開啟二技能，但用戶實際游玩時發現無法實現類似效果，玩家發出反對聲音后，游戲后續更新修復了這一技能。

明日方舟游戲角色“陳”

即便是近期剛剛發售即差評不斷的單機游戲《明末·淵虛之羽》，發售首日，游戲開發商即對外發布致歉公告，此后又連續發布三條致歉和版本更新公告，承諾對玩家不滿的功能進行更改和修復。

“我的核心訴求一直都是恢復套裝原有機制，同時也希望《戀與深空》能更詳細地回應說明 PV 與實機不符的原因以及后續解決方案。”一位玩家對《山上》表示。

“其實對于手游玩家，尤其是國內的手游玩家，他們對于游戲 PV 與實際體驗之間的差別應該是不陌生的。”一位國內手游廠商人士對《山上》說。他認為，《戀與深空》此次引起的玩家大規模抗議事件，并不完全是因為 PV“貨不對版”，還有一些更深層次的矛盾。

《戀與深空》不同于上述游戲，多數玩家對這款游戲的熱愛不僅僅來自于單純游戲本身，也投入了更多的情感寄托。“作為乙女游戲來說，玩家的情緒價值是非常重的，游戲運營上犯錯的空間相比其他游戲非常小。”上述國內手游廠商人士說，在玩家們對于角色投入不少情感因素后，一旦發現 PV 與實際游玩不一致，就會有一種被冒犯的感覺。“對于乙游或者二次元游戲這兩個品類來說，它最大的風險或許不是來自游戲不好玩，更大的風險來自于玩家群體的反制。”

“這個游戲完全是借著玩家們的愛托舉起來的。”上述一直開通月卡的《戀與深空》玩家說。“為什么乙女玩家會容易被‘拿捏’，因為她們覺得自己的愛人在這里。”她表示，相比于其他游戲，乙女玩家們很難輕易割舍一款游戲，因為無論是付出的時間、金錢乃至情感都要更重，玩得時間越久，越難以離開。

一些《戀與深空》的玩家開始在社交平臺上呼吁乙游玩家“避坑”疊紙游戲。疊紙是國內乙女游戲大廠，但玩家們則一直詬病疊紙常常忽略玩家感受，總是做出一些“傷害玩家”的動作。

比如今年上半年，疊紙在未與玩家溝通的前提下，擅自更換了擔任系列主角暖暖六年配音的 CV 演員，引起系列玩家的強烈反對，玩家們通過停氪、退游方式抗議。7 月 18 日，《閃耀暖暖》制作組對外致歉，宣布原配音演員回歸，“我們為先前更換配音演員的魯莽決定感到懊悔。”

閃耀暖暖致歉聲明

截至發稿，除了針對媒體問詢的回應外，疊紙游戲仍未對此次爭議事件面向玩家進行直面回應。過去一周內，《戀與深空》在各個社交平臺的官方賬號仍在正常更新之中。

《戀與深空》官方微博置頂了“沈星回·沉墜的冠冕”的上新預告，微博下有超過 5 萬條評論，不少都是表達對套裝涉嫌虛假宣傳的不滿。一些游戲玩家開始正視自己作為消費者的權益，稱在耗費大量精力后感受到消費者維權的艱難，以及疊紙拖延漠視消費者的傲慢態度。

上述手游廠商人士表示，疊紙當前的對外回應基本默認了 PV 與實際效果不對等。他表示，類似這種角色的開發周期都很漫長，很難說玩家一抵制就能在短時間內解決，需要經過一個漫長的研發周期，“廠商當下是沒有辦法解決這一矛盾的。”

但他同時強調，“這個回應比較失分”，更常規的回應方式應該提前在游戲內為玩家做出一些補償。

最成功的乙游作品

《戀與深空》可能是疊紙歷史上開發最成功的乙游作品。這家成立于 2013 年的游戲廠商，過去十多年來先后出品了包括“暖暖系列”、《戀與制作人》等多款明星游戲，但它們可能都不如上線僅一年半的《戀與深空》。

疊紙稱之為“超現實 3D 沉浸戀愛互動手游”。它創新性地在以 2D 為主的乙游中加入了精細 3D 建模，更具沉浸感。同時，《戀與深空》在戀愛玩法上加入了戰斗環節，一經推出即大受歡迎。去年 1 月 18 日全球上線后，《戀與深空》創下疊紙游戲旗下所有手游月度最佳發行紀錄，月末總流水達 2400 萬美元，首周表現甚至超越《無限暖暖》。

根據 AppMagic 數據顯示，2024 年新發售手游收入排行榜中，《戀與深空》僅次于騰訊與 Nexon 聯合開發的老牌 RPG 游戲《地下城與勇士手游》，去年總收入達 3.97 億美元，超過疊紙旗下明星游戲《閃耀暖暖》的玩家累計消費總額。

Sensor Tower 發布數據稱，2024 年疊紙全球收入同比增長 660%，達到 2019 至年 2023 年的收入之和。今年 1 月，《戀與深空》宣布全球用戶數突破 5000 萬，位居乙游品類第一。

與《山上》交流的不少《戀與深空》玩家都是新入坑的乙游群體，她們描述的“入坑”原因包括精美畫面、更具情感共鳴的劇情、暢快的戰斗場面以及對女性用戶的重視等等。

當然，不少玩家也都會表達對某一男主角的喜愛，對游戲角色有更深的情感寄托。《戀與深空》制作團隊此前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他們為了打造更真實的戀愛，嘗試在游戲中加入各種現實生活中談戀愛可能會做的事情，比如和男主角傾訴心事、觸摸心跳、詢問他每餐吃什么、和他一起去玩夾娃娃機或是卡片對戰游戲等等。“這些小小的生活細節累積起來的心動也可以提升戀愛感受。”《戀與深空》制作團隊表示。

但《戀與深空》創紀錄的流水收入，部分也來自于制作團隊開始更頻繁地吸引玩家氪金。和其他乙游相比，《戀與深空》的新卡上新要頻繁得多，而每次新卡池發布，游戲卡池的戰斗難度也會上漲，意味著玩家不得不購入更多新卡，同時也意味著更多的流水收入。

《戀與深空》 游戲中設置了 5 位性格不同的男主角，玩家可以選擇任意一位男主角進行模擬戀愛體驗。每位男主角都有各自忠實的擁躉，專屬應援色、專屬稱謂，玩家會為男主建立百科詞條、慶祝生日乃至購買各類各樣的周邊產品。平臺部分運營手段或許有意借助了偶像團體的打法，被媒體詬病加速了乙游行業的飯圈化。

每位角色都有自己的專屬卡池，玩家們在上新首日會積極氪金助推流水創下新高。一旦《戀與深空》登頂 App Store 中國大陸區暢銷總榜第一，游戲官方還會專門發布海報、在游戲內舉辦回饋玩家的福利活動，客觀上也助推了游戲不同男主玩家的攀比心態。

《戀與深空》發布的慶祝海報

發售至今，《戀與深空》已至少 8 次登頂 App Store 游戲或暢銷總榜第一。除最早上線外，其余登頂均為系列活動上新階段。這只是一款今年初用戶數才突破 5000 萬的游戲，類似成績在整個手游行業也不多見。

去年，《戀與深空》與便利店品牌羅森中國合作聯名，彼時 4 位男主角玩家一度爭相比拼銷量成績，羅森微博評論區中充滿了攀比留言。即便是此次沈星回日冕卡 PV 引發的爭議，社交媒體上也能看到不少其他男主角玩家的不解聲音。你或許可以這么理解，在疊紙的運營下，各家男主玩家之間有些類似偶像團體 TFBOYS 的粉絲們的關系。游戲內劃分得很明確，每位男主角都有自己獨立的卡牌體系，不能混搭，必須成套使用，玩家往往集中資源培養某一位男主，繼而形成5個相對獨立的圈子。

一位《戀與深空》游戲的玩家在文章《我從最圈錢的乙游<戀與深空>中看人生》中稱，能想出游戲內的抽卡、星譜、養隊伍、疊卡、升級機制以及社群運營的簡直就是個圈錢的天才。“明明游戲里的男主各個不差錢，但是玩游戲的女主必須要花很多錢，才能用愛氪服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