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血鉛事件，留下的疑點太多了…

繼麻辣燙之后，天水再登熱搜榜，卻是因為闖了大禍的“彩繪顏料”。

01 通報的公文寫作水平很高

近日，天水市麥積區的幼兒園兒童鉛中毒事件，成為全網的焦點。天水政府給出了《關于天水市麥積區培心幼兒園幼兒血鉛異常問題調查處置情況的通報》。這個標題很長、很嚴謹、很有水平，應該是出自公文高手的字斟句酌。撲面而來的第一感覺事情不大，無非是局部的局部的局部發生了一點“異常”罷了。

然而，實際情況顯然不是一點異常，而是極其反常。官方通報稱，培心幼兒園251名幼兒中233人“血鉛異常”，201名患兒入院治療。人數不是一點點，“入院治療”的程度顯然也不是輕描淡寫的“異常”。這是一起嚴重的集體鉛中毒事件。

根據官方通報的敘述，事發于7月1日。當天，天水市麥積區市場監督管理局和公安分局接群眾報案，培心幼兒園部分幼兒血鉛濃度異常，兩部門立即開展調查，很快查明……云云。

然而，實際的“查明過程”遠比通報要復雜。在部分兒童已經出現肉眼可見的癥狀后，天水本地醫療機構給出檢測結果居然是正常。很多家長不放心，“跨省”檢測。近百名孩子和家長跑到了西安市中心醫院，才檢測出大面積的“異常”。

在官方通報中只提了“異常”的結論，卻對兩地檢測結果不同的“異常”只字未提。

當然，這種細枝末節被有意無意地省略，也是可以理解的。公文寫作惜字如金，要用在關鍵處。所以，大量筆墨用來書寫省市兩級高度重視、大力救治的事跡上了。喪事喜辦、壞事變好事的戲法，也算是此類通報的老套路了。

不過，大眾情緒也是要照顧的。通報給出了調查結論，是幼兒園在食物制作用中加入了不可食用的“彩繪顏料”引發的慘案，通報原文如下：

“經偵查，朱某琳、李某芳同意該園后廚人員通過網絡平臺購買彩繪顏料，稀釋后用于部分食品制作。7月3日凌晨，公安部門將其藏匿的剩余顏料查獲。經檢驗，查獲顏料含鉛（包裝明確標識不可食用）”。

朱某、李某分別是該幼兒園的園長和投資人。

02 不合常理的“作案”

官方通報給了靶子，幫忙幫閑忙不迭地上場了。通報專門點名出事的幼兒園是私立的，照例就是“資本逐利”的義憤填膺。食品添加劑惹大事，自然有“食品安全”、“科技與狠活”的配合。這么明顯的導向，不需要柯南出手，毛利小五郎就夠了。各路“正義之士”的總結性發言，只能感慨腦子是稀缺資源。

可能他們光顧著“正義”，竟沒發覺“彩繪顏料”的出場過于神奇嗎？

首先，作案動機可疑。食用色素既不貴，用量也不大。這家幼兒園兩百多孩子、20來個教職員工，吃點花卷、三色糕，還不是天天吃，能用多少？大致計算了一下，食用色素的頂天就是幾百元。計算方法如下：

天然食用色素在面食中的使用標準是每500：8，即1斤面用8克。天然食用色素價格為大致為每公斤100到200元，即每公斤食用色素可以配出125-250斤面粉。每斤面粉可以做10個饅頭。師生加在一起300來人的幼兒園，就算每天人均一個染色饅頭，按照22天計，一個月吃6000多個，相當于600多斤面粉，用5公斤的食用色素足矣。滿打滿算，也就500元-1000元的成本。實際上肯定用不了那么多，因為家長們反映菜單換樣挺勤快，不是天天吃染色的三色糕、花卷。大部分面食也不需要染色。估計實際也就三分之一到一半。

該幼兒園也算是收費很貴的“豪門”，犯得著省這仨瓜倆棗的錢嗎？

即使摳門到極致，也不至于選含鉛的毒添加劑。每公斤30元、40元的合成食用色素到處有賣，甚至還有十幾塊錢的低端產品。在面食里添加合成色素不符合相關法規，但畢竟是食用級的，肯定不至于血鉛超標。

所以，為了省錢濫用食品添加劑的經濟動機，并不成立。

其次，作案手法拙劣。食用色素出問題，都是用更廉價的工業色素替代。而培新幼兒園居然另辟蹊徑，專程從平臺零售渠道購買“彩繪顏料”。有網友專門查了平臺上的供貨價，“彩繪顏料”并不便宜。

更詭異的是，廚房采買這點針頭線腦的東西，要園長批準也就罷了，居然還要投資人同意？四線城市的中小企業，財務審批這么嚴格？而且，這種高風險操作，正常人避嫌都來不及，能默許就是膽子肥的。這兩位能同意廚師的騷操作，那得渾身是膽。

總結一下，就是一年大幾千學費、每月300多伙食費的貴價私立幼兒園，為了省每月三、四百的食用色素成本，園長和投資人承擔巨大的風險，購買和使用了并不便宜且明確標注不可食用“彩繪顏料”做食品。這太反常識了。風險和收益嚴重不對等啊！

“資本逐利”，幼兒園又不是路邊攤做一單是一單的短期生意，能為了省百八十的小錢投毒長期客戶？這個腦洞有點大。

03 疑點重重的“彩繪顏料”

所有的疑點，都集中于“彩繪顏料”。官方沒有說明“彩繪顏料”的來源和具體信息。常見的“彩繪顏料”分兩種：

一種是用于人體彩繪的，原來是很小眾的產品。近年各地文旅熱請了很多COSER模特，人體彩繪也登堂入室了。這種往皮膚上涂的玩意兒，適用化妝品的安全標準，就算做得糙點，也不至于鉛含量那么高，否則哪個模特敢用？而且，這玩意兒貴，替代食用色素是血虧。

第二種是彩繪顏料是涂鴉刷墻的涂料，的確有含鉛的，也比人體彩繪顏料要便宜。網友們查證的就是這個。可是，這玩意兒別說吃了，開封后的味兒就能勸退嘴饞的。官方通報稱問題食品的鉛含量達到了1000mg以上，這得加多少涂料？別說吃了，聞都能聞出異味。幼兒園廚房用這個，瞞得住孩子，還能瞞住老師們？而且，這個“投毒”過程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幾個星期。根據上海新華醫院對患兒的檢測結果，鉛中毒長達三個月。園方堅持三個月在廚房里用有異味的“彩繪顏料”，老師們竟然毫無察覺？

事實是，老師們也查出了鉛超標，而且很嚴重。紅星新聞報道稱，已知兩位老師檢測結果：一人為395ug/L，另一位則超500ug/L。前者接近正常標準的兩倍，后者已經到達了鉛中毒的標準。要知道成年人對鉛的吸收能力遠遠小于幼兒。如此高的血鉛含量，說明老師們不但吃了“彩繪顏料”，還是量大管飽的吃法。在天水當幼兒園老師這么拼，得大0口吃涂料？

種種極不合理的跡象表明，天水“彩繪顏料”可能不是用來吃的，而是用來涂抹的。畫個靶子吸引火力。有“一切都是資本萬惡”的龐大受眾，還有“食品安全焦慮”的社會心理打底，“彩繪顏料”適時出場了。這也不是什么新鮮事，有果子貍和蝙蝠的珠玉在前，照葫蘆畫瓢總是會的。

何況天水有20年前的現成劇本。2006年天水市麥積區甘泉鎮吳家河村的村民集體鉛中毒事件，上過央視，有圖為證：

二十年又是一代人，還是老配方、老味道！無怪乎當地家長對鉛中毒的高度警覺，發覺苗頭不對，抱著孩子跑省外了。此情此景，令人唏噓。

到底是“彩繪顏料”惹的禍，還是另有原因？九派新聞采訪了復旦教授，專家的觀點是食品添加劑引發的可能性不大，不排除環境及投毒可能。值得一提的是，甘肅是礦產大省，而天水作為經濟薄弱地區，有不少礦業相關的高污染源產業。甘肅廠壩有色金屬有限責任公司廠壩鉛鋅礦天水轉運站就位于麥積區。到底“彩繪顏料”惹了禍，還是二十年投一次毒的有壞人，抑或是二十年一遇的環境頑疾，還需深入調查，不急于定論。

事實擺在眼前，真相的距離取決于人心、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