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波：閑庭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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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庭絮

文/梁波

聊天時才知，今年是爹娘結婚六十年，是鉆石婚呢！剛好最近常聽劉珂矣的歌曲《閑庭絮》，詞曲的意境和我的心境恰有幾分契合，于是動念借用“閑庭絮”這個題，寫一個小文，記敘爹娘婚后六十年中的幾樁往事，也記敘爹娘此生的不易和堅持。

—— 題記

下班途中，地鐵上，我喜歡戴上耳機，聽聽音樂，用那些優美的旋律給精神放個假，讓心靈放空。最近一段時間，無意中聽到了一首劉珂矣的《閑庭絮》，歌詞很有詩意，旋律很柔美，很入我心。

閉上眼睛，靜靜欣賞……“一船炊煙煮酒，月兒仍半開半待。青山聽我談笑，蘭影也入懷。你看花蔭漸成海，心里便水面風來。你看青石堆疊，便云林樓臺。閑時立黃昏，笑問粥可溫，琴聲浮或沉，聽懂只一人。閑時立黃昏，笑問粥可溫，君畫梅竹深，晚霞任紛紛……昨夜生爐暖，雪落了無痕?！?/p>

劉珂矣不愧是才女。這首歌，不僅透著悠悠古風，畫面感也很強，聽著聽著，竟能腦補出很多小時候老家的場景：漁船、炊煙、半月、青山、花海、竹林、晚霞、雪夜……在這些場景中，我竟然又腦補出兩個人物形象，那是我勞作半生的爹娘。

查百度才得知，劉珂矣創作這首《閑庭絮》的靈感，來自她閱讀沈復《浮生六記》時的心靈悸動和感情共鳴。沈復的這個自傳體散文集，是以夫妻生活為主線，記樂、記趣、記愁、記快，既有琴瑟相和、喜惡愛憎，又有顛沛流離、歡愉愁苦，其實并沒有多少詩情畫意，倒是寫了滿篇的真性情和煙火氣。這也難怪，我會有那樣的腦補。

下地鐵，回到家，一進門就看見爹在服侍娘吃藥，女兒在寫作業，愛人在往餐桌上端菜。隨即，一家人圍坐著吃晚飯。

去年過年前，耄耋之年的爹娘在老家生活難以自理，我便和愛人商量，把他們接到青島，在城里過一個團圓年。春節過后，我們勸爹娘在城里多住一陣子，這樣，每天茶余飯后還能聊聊天。

“爹、娘，你們是啥時候結婚的來著？”我一邊給娘夾菜，一邊沒話找話，無厘頭地冒出這個問題。

“??？”娘看了爹一眼，笑著對我說，“那是一九六五年的臘月二十六，那天特別冷，風也大，可把兩個抬轎的兄弟累著了！”

“一九六五年，到今年剛好六十年，這是鉆石婚呢！”愛人接過話茬，“娘，這六十年里，一定有很多難忘的事兒，給我們講講唄？”

愛人和我的問題，一下子打開了爹娘的話匣子。隨后，爹娘講述的往事，有些是我早已熟知的，有些則是第一次聽說。真沒想到，被塵封了半個多世紀的舊事，在爹娘記憶里竟已刻下那么深的痕！

娘說，那個時候嘛，剛過“五九年”（指三年自然災害，1959-1961年，大饑荒），家家都窮、人人都難！你家家（外公外婆）走得早，你舅舅們都分了家，我自己一個人住。那時反正年輕，有的是力氣，一天到晚就知道像牛一樣做，也不覺得累，能省就省，能攢就攢，總算攢了滿滿一擔谷，變賣后置辦了一身結婚的衣裳。

爹說，那時候可不像現在，隨什么東西都緊俏，買油要用油票，買布要布票，給你媽“送日子”（相當于訂婚）那天，送了四套衣服的布料，有燈芯絨的，還有一種呢子的、一種斜紋的，你大舅看了，就像看到寶貝，硬說是我家借的。你想想，那時候多可憐??？

就這樣，爹和娘你一言我一語，聊起了他們婚后的六十年……

爹娘成家第二年，爺爺就因病去世了。按照爹的說法，爺爺是個苦命人，一天到晚只知道傻做，腦子不靈光，身子也很弱，死的時候只有六十歲。由于大伯單身一人，三叔四叔年紀輕，照顧大家庭的重擔就落到了爹娘的肩上。

爹學的是木匠，算是個手藝人。爺爺去世的次年，我大姐出生。為了照顧一家老小，爹不再去城里的建筑工地打工，而是開始在農村做“鄉活”，就是那種“干百家活、吃百家飯”的日子，靠著出賣自己的廉價勞動力來供給家用。

爹出門做工的日子里，娘比結婚之前更勞碌，既要管理田地、菜園，又要照顧老人、孩子，還要兼顧洗衣做飯、挑水掃地等各種家務。只有每年秋收最忙的時候，爹才能放下木匠活，回來幫幾天。

娘說，那時候，老的小的都要張口吃飯，沒辦法，只能沒日沒夜拼命地做，經常是抱著或背著孩子做飯、洗衣服、澆菜園；經常是白天忙田地里的活兒，晚上趁著月亮到山上捆柴火挑回來。那時候，簡直像牛馬一樣，只知道一天到晚悶頭做事，完全不知道休息，更不舍得享受。不知不覺，有了五個孩子之后，就習慣了那種生活……很多往事，我在一篇中作了些記述，實在不忍再憶。

爹說，他和娘這輩子最難，也最榮耀的事，就是蓋房子。

在爹娘手上，先后蓋了四批房子，從剛開始的土墻房，到后來的磚瓦房，再到后來的樓房，雖說每次蓋房子都是家里的大事，但每一批房子也都是巨大的消耗，不僅消耗他們克勤克儉攢下的積蓄，而且給他們的健康帶來很大的損害。

娘的腰腿關節問題，就是她和爹第二次蓋房子時，強撐著挑過重的磚塊，積勞成疾留下后遺癥。而爹去年維修老屋時，從高處摔下來，差點沒了命，才不得不暫時離開老家，到城里和我們一起過年。

“人爭豪氣一場空！老家的那些房子，如今有啥用？”娘喟嘆道，“我和你爹，就像老家的房子一樣，一天比一天差，越來越沒用了，只能是你們的負擔了……”

聞言，我趕緊寬慰道：“爹，娘，你們辛苦了一輩子，可千萬別這么想。我看網上說，你們養我小，我養你們老，這是中國人的孝道，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再說了，少年夫妻老來伴，只要你們二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這就是我們兒女最大的福分呢！”

爹娘不再說什么，相視一笑，準備洗漱休息。我也不再說什么，很多時候，語言是蒼白的。其實，人世間，有太多人像我爹娘一樣，把苦澀藏在微笑里，故作輕松地活著…… 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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