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勝軍｜餃子和梁文鋒是怎樣煉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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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源：劉勝軍大局觀（劉勝軍微財經出品）

文/劉勝軍

企業家精神不僅極其重要，而且極度稀缺。“民企退場論”、“遠洋捕撈”現象的出現，表明改革開放47年后的今天很多人仍未真正理解“企業家精神”無與倫比的價值。——劉勝軍

這個春節假期的天空，被《哪吒》和DeepSeek烤得通紅。

《哪吒》票房超100億，刷新亞洲電影記錄，躋身全球影史票房TOP15，最近又登陸北美電影市場，紐約、洛杉磯等地部分影院單日排片超過30場。看這氣勢，突破150億指日可待。

橫空出世的DeepSeek更是火爆，一夜之間全球刷屏。DeepSeek一周下載量超過谷歌Gemini兩年，不僅攪動全球股市，令一貫“科技自戀”的美國精英精神恍惚，美國遭遇步入AI時代以來的第一記重錘。日本AI研究領域第一人、東京大學教授松尾豐說，“像DeepSeek這樣并非大型科技企業、也沒有雄厚資本的公司，竟然能夠實現世界最先進的精度，這對日本的初創企業來說也是一種鼓舞。”印度、歐洲等AI領域遠遠落后的國家，居然都因為DeepSeek而重新燃起了追趕美國的希望。

有一點大家都不會否認：沒有餃子，就沒有《哪吒》；沒有梁文鋒，就沒有DeepSeek。

餃子和梁文鋒身上究竟有何共同之處？

他們都經歷過艱難困苦，他們都不走尋常路，他們都懷揣改變世界的夢想，他們都勇于承擔風險，他們都充滿創新的力量，他們都體現了孟子那句名言“故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他們身上有一個共同的品質：企業家精神。

關于企業家精神，有兩個認知需要突破。

一、企業家精神極其重要

文革結束后，針對“階級斗爭一抓就靈”的思想束縛，“科技是第一生產力”作為突破性的觀念被引入。但在21世紀的今天，實踐已經證明，企業家精神才是第一生產力。在市場經濟中，企業是基本的微觀主體，企業從何而來？來自企業家的創造。從這個角度看，企業家是市場經濟最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沒有企業家，就沒有企業；沒有企業，就沒有市場經濟(94不惑吳敬璉：市場經濟的主要角色就是企業家)。企業家是1，其他要素是后面的一串0（穩定民企預期需要理論創新：企業家精神才是第一生產力）。

為什么第一生產力不是科技而是企業家精神？華為是最好的案例。華為發明5G，靠的是土耳其數學家阿爾坎發現的原理。但就華為發明5G而言，任正非的重要性顯然遠遠超過阿爾坎。沒有任正非這樣的企業家，阿爾坎的原理很可能躺在書本上。科技很重要，但離開企業家精神，科技很難轉化成現實生產力。從這個角度講，第一生產力并非科技，而是企業家精神。

為什么很多諾獎得主只有幾十萬美元的薪酬，而馬斯克卻成為擁有4000億美元身價的世界首富？這就是市場機制對企業家精神的定價。

企業家精神為何如此重要？熊彼特對企業家職能給出了定義：以創新的方式對生產要素和生產條件進行組合。《哪吒》的一個細節生動展示了企業家是如何整合要素的：

——外包團隊因受不了我們的啰嗦要求，人員換了一批又一批。申公豹換豹子頭的特效，餃子找外包公司的特效師磨了兩個月，后來特效師實在受不了了，提出辭職，去了另外一家公司。誰知道，另外一家公司也是餃子的合作單位。老板知道后，對該特效師說，既然你已經跟了這么久，都熟悉了，就繼續跟吧。特效師聽后，都快哭了。不過最終和餃子一起努力，花了兩個月時間，完成了劇中僅僅出現了幾秒的申公豹變豹子頭的鏡頭。餃子笑著說，特效師讓申公豹長毛，可能就是他的命吧！五年半的時間，餃子黑發熬成了白發。

二、企業家精神極度稀缺

既然企業家精神如此重要，那為什么很多人不去當企業家？

第一，企業家需要承擔巨大的風險。市場經濟的原理就是千千萬萬企業不停地試錯，“剩者為王”。很多人看到成功企業家的風光，殊不知這是“幸存者偏差”。中國民營企業平均壽命僅有3.7年，中小企業平均壽命更是只有2.5年，而美國與日本中小企業的平均壽命分別為8.2年、12.5年。如今的芯片之王英偉達市值全球第一，但英偉達1993年創業之初連融資都很艱難。黃仁勛當時他銀行里只有六個月左右的生活費，他去找了前東家CEOWilfredCorrigan，對方聽完黃仁勛的介紹后直言，“這是我聽過最爛的創業推銷之一。”即便如此，WilfredCorrigan還是拿起電話打給了Sequoia（紅杉資本）創始人唐·瓦倫丁，“我要給您送個小伙子過去，希望您能給他投資，他曾是我們最棒的員工之一。”就這樣，英偉達拿到了200萬美元天使投資。

正因為創業風險如此之大，雖然成功的誘惑巨大，絕大多數人還是對創業望而生畏，因為“厭惡風險”是人的動物本能。當黃仁勛告訴他母親自己的創業計劃后，母親來了一個靈魂拷問：“你為什么不找個電子廠上班呢？”2025年國考，共有341.6萬考生通過資格審核，平均招錄比為86:1，足見“鐵飯碗”的吸引力。

實際上，很多企業家創業是逼出來的，是走投無路的結果。任正非從部隊轉業到深圳南油集團后，任正非的家庭和事業都出了狀況。他的夫人轉業后進入南油集團領導層，而他所在的南油下屬企業連續虧損，再加上父母與弟妹和他們同住的生活壓力，最終導致家庭解體。無奈之下，1988年“43歲高齡”的任正非以兩萬元資金踏上了創業之路。任正非的下海經歷，在企業家中很有典型性。

沒有誰能隨隨便便成功。《哪吒》的導演餃子（本名楊宇），原本畢業于四川大學華西藥學院，大學期間接觸到動畫制作軟件。大三某夜解剖課后，餃子在日記里寫道：“實驗室的福爾馬林氣味中，我聽見混天綾撕裂空氣的爆響。”畢業后曾就業于一家廣告公司，不久選擇辭職并隱居家里三年半創作個人作品，曾靠母親每月1000元的退休金維持生活。他聽評書、聽音樂、看電影、動漫，沉浸在自己的“動畫夢想”中，曾被嘲諷為“啃老族”、“失業廢柴”，成了鄰里嚼舌根的對象、別家教育孩子的對照組。連朋友也覺得他的目標是天方夜譚。這樣的艱難困苦，沒有點理想主義，是不可能堅持下來的。《哪吒》的“逆天改命”其實就是餃子本人內心的吶喊。

在采訪中總是穿同一件毛衣的餃子，讓我想起穿著布鞋、坐經濟艙的宗慶后。他們所追求的絕非財富，而是一種理想、一種夢想。否則，你就無法解釋他們的生活方式。

李強總理在記者會上曾經動情地提到“走遍千山萬水，想盡千方百計，說盡千言萬語，吃盡千辛萬苦”的“四千精神”。我認為，還可以加上一條，“歷經千難萬險”。

第二，企業家需要特殊的才能，不是誰都能當好企業家。熊彼特認為，企業家精神包括首創精神、成功欲、冒險精神、以苦為樂、精明理智、事業心等等。如果一個人僅僅是為了賺錢，是很難稱得上企業家的。喬布斯的傳記《活著就為改變世界》這個題目點出了企業家精神真正的要義。格魯夫的《只有偏執狂才能生存》生動闡釋了在激勵的商業競爭中企業家的艱辛。如果僅僅為了賺錢，馬斯克、任正非等人早就擁有了用不完的財富，他們還在努力工作的理由很簡單：改變世界。

企業家精神的核心是創新。如果僅僅是模仿、抄襲，就難言真正的企業家精神。熊彼特提出“創造性破壞”這一概念，最頂級的企業家往往是通過“顛覆式創新”而做出非凡貢獻的。

DeepSeek之所以對美國產生如此大的沖擊，就是因為它打破了美國AI企業燒錢、拼芯片的“常規思路”，通過DeepSeekMoE架構和多頭潛在注意力（Multi-headLatentAttention，MLA）、MTP（Multi-TokenPrediction，多token預測）、強化學習（ReinforcementLearning，RL）等實現算法創新，以及大膽的開源模式，最終帶來了AI領域的一場低成本顛覆。

與餃子一樣，梁文鋒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畢業后來到成都，在許多領域都嘗試引入人工智能，但這些嘗試都失敗了。他又將目標瞄準金融，將人工智能引入金融交易，取得了成功。非同尋常的是，他沒有止步于金融。2023年，梁文鋒宣布進軍通用人工智能領域，創辦DeepSeek，專注于AI大模型的研究和開發，并最終一鳴驚人。梁文鋒的很多思考，體現了他的企業家精神：

——大部分中國公司習慣follow，而不是創新。中國AI和美國真實的gap是原創和模仿的差距。過去三十年，我們都只強調賺錢，對創新是忽視的。創新不完全是商業驅動的，還需要好奇心和創造欲。我們只是被過去那種慣性束縛了。中國科技公司缺的不是資本，而是缺乏信心以及不知道如何組織高密度人才。

——從商業角度來講，基礎研究是投入回報比很低的。既然我們想做這個事，又有這個能力，這個時間點上，我們就是最合適人選之一。從最早的1張卡，到2015年的100張卡、2019年的1000張卡，再到一萬張，這個過程是逐步發生的。很多人會以為這里邊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商業邏輯，但其實主要是好奇心驅動，對AI能力邊界的好奇。

——創新需要盡可能少的干預和管理，讓每個人有自由發揮的空間和試錯機會。創新往往都是自己產生的，不是刻意安排的，更不是教出來的。我們交給員工重要的事，并且不干預他。讓他自己想辦法，自己發揮。不是所有人都能瘋狂一輩子，但大部分人，在他年輕的那些年，可以完全沒有功利目的，投入地去做一件事。

梁文鋒讓我想起了喬布斯那句詮釋企業家精神的至理名言：stayhungry,stayfoolish。

如何才能涌現更多的餃子和梁文鋒？

《哪吒》和DeepSeek的超級成功，令人深思：

1、創新是中國經濟通往高質量的“不二法門”。中國企業要有勇氣和信心撕掉模仿、低價的標簽，堅定不移走創新之路，唯有如此才能突破“被追趕的經濟體”之窘境；

2、企業家是中國經濟最寶貴的財富，企業家是下金蛋的鵝。“民企退場論”、“遠洋捕撈”現象的出現，表明很多人并未真正理解企業家的價值（這個數據讓我感到揪心）。要讓企業家安心，我們需要提升全社會對企業家精神的認知，要認識到企業家精神不僅極其重要，而且極度稀缺。科技不是第一生產力，企業家精神才是。必須摒棄對企業家的“仇富”心理，離開活躍的企業精神，不僅難以實現共同富裕，而且有可能陷入“共同貧窮”；

3、中國要突破美國的科技封鎖，最重要的不是政府砸錢，而是要激發企業家精神。政府投資只能解決“確定性”的任務，而真正的創新需要靠企業家精神去試錯、靠理想主義者去探索；

4、企業家精神，離不開自由探索，要減少審批、真正實現所有企業一視同仁、公平競爭，構建“小政府，大市場”的制度環境；

5、法治才是對企業家最好的保護，公平競爭才是對企業家精神最好的支持；

6、風險投資是企業家精神的催化劑，風險投資的繁榮離不開一個IPO自由、監管嚴格的資本市場；

7、中國的教育應從注重應試能力轉向好奇心、創造力的培養，更加包容和多元，鼓勵自由思考，好奇心與創造力才是企業家精神最重要的元素。

期待中國涌現更多的餃子和梁文鋒，沖破美國的科技霸權，實現中國經濟的“逆天改命”。

劉勝軍@禪宗發源地五祖寺

堅持講真話的經濟學家

政治經濟學+大歷史觀

2014年參加總理經濟座談會

劉勝軍微財經創始人

致公黨上海市經濟委員會委員

長江國際商會首席專家

山東省人力資源發展促進會首席專家

著有《下一個十年》

山東·菏澤·定陶人

人大·中歐·華東師大校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