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楊：伴隨我們長大的叔叔阿姨和他們的舞臺形象（七）

憶上海青年話劇團的“老克勒”朱大坤先生

此文是我關于《伴隨我們長大的叔叔阿姨和他們的舞臺形象》的最后一篇，也是除了書寫舞臺上眩目奪彩的編導演外，對幕后不可或缺且功不可沒的戲劇舞臺美術專業者的部分回憶。上海戲劇學院其實師資最強的專業是舞臺美術專業，我美術基礎的啟蒙者就是蘇聯列賓美術學院畢業、中國水彩畫大師周本義伯伯，他長期擔綱上戲舞美系主任，培養出舞美大師不計其數。今天我想回憶思念的就是其中一員，上海青年話劇團曾經的美術設計、著名舞臺監督及制作人大坤叔叔（朱大坤先生），上海戲劇學院六十年代舞美專科畢業。青話李汝蘭阿姨、胡成美、阮維仁先生……都與胡偉民有多部合作，但與我父親和我都合作過的唯朱大坤先生。大坤叔叔的兒子是上海電視臺當年當紅主持朱楨，這最后再表。

此文遲遲未動筆……今天說還是有點重。大坤叔叔生前和我有過一段對話的，那是經歷跌宕、人生縱覽心有所悟，也是悲催煎熬的往事愛垠。歸根結底一句話：人生最終有沒有按自己意愿生活，都會對不起另外單位一方的，但是，除此以外，胡偉民和大坤叔叔對得起所有一切。大坤叔叔和胡偉民一樣，也都喜歡騎自行車上班、出門、會友（當時叫老坦克）。他一直很樸素隨和、善良穩健、優雅知性，但有時又偶現他俠義匪氣……在擔綱多部戲的舞臺監督和制作人期間，他感情隱忍深遂、廣善結友樂于助人、誠信豁達兢兢業業一世，是滬上最好最資深的戲劇制作人、藝術家。他不是那種踏尖頭皮鞋穿筆挺褲抹發蠟皂司的老克勒，但他的腔調、風度和文化全在內里……一個真正的老克勒。在西方多年，其實沒有明燈沒有燈塔，世間對錯都是相對的、甚至是沒有的，但人們的心里是有對錯是非的，因為人有感情和偏愛。比如有人要和我說逝人某些隱密私事，也許我已知道，但我不想知道何必知道？英格瑪.伯格曼說，他非常討厭他自己那部分不能言表深藏著經歷過的垢疾罪錯和痛苦，其實對于人生來說，彌足珍貴！可以懺悔無須后悔！大坤叔，一個溫良含蓄悲催有情的大坤叔啊！

胡偉民去世十周年之際，當時我一直在為胡偉民的銅像豎成與大坤叔叔交流，他先找了案板模樣，我們倆共同認可，然后由他請了著名雕塑家嚴友人完成。大坤叔叔一直是胡偉民多部戲的舞臺監督，關于胡偉民銅像落成和《胡偉民導演藝術研究》一書出版，他可謂嘔心瀝血。我和大坤叔叔籌劃了一個胡偉民去世十周年的紀念活動方案，包括影視媒體采訪、報紙專欄和銅像的具體落成儀式，但最后什么都沒批，只是由上海戲劇學院主辦找個房間開了紀念會……我拒絕參加，也告訴了剛從美國回來的顧孟華和胡雪樺，我母親也沒去，……既然這樣，胡偉民我們自己紀念即可，不需要勉為其難，大坤叔叔和剛抵達的胡雪樺先生去了。胡偉民的銅像落成儀式也就只能于1999年6月20日在福壽園墓地舉行了。

若干年后，在人們一再呼吁及媒體責問下，我父親的銅像終于在上海戲劇學院陳列館放下。但我心冷卻，決不為父篆碑去求爹告奶，他在我心中早已豐碑矗立。但有一件事讓我感動良久，之后不久，大坤叔叔和其他人幾乎同時告我，嚴友人先生把我父親的銅像搬到上海新坐標“新天地”廣場展覽上了，我特地在一個霞光映襯的黃昏去看看胡偉民并照片留念；還有一件事也令我印象深刻，在《胡偉民導演藝術研究》贈書扉頁上，工作人員把文匯報駐京主任記者唐斯復女士寫成了先生，大坤叔叔說，這也是對的，中國文化中將有科文學識著書立傳者都尊稱為“先生”。

就我之個性他大坤叔叔也很含蓄地勸過我，不要太擰，但個性是生就的也是遺傳的，這又要說到尤金.奧尼爾的“性格決定命運”論，顧孟華命運多舛，為愛跟隨胡偉民奔赴東北…金嗓倒閉演藝事業遠不如留滬發展的同學校友，所以畢業后，……她從不回母校，華山路到延安路穿過上海戲劇學院兩扇校門抄近路好多，而我媽寧愿繞烏魯木齊路多走那么多，也不進母校門。我的性格則完全繼承了顧孟華。但胡偉民就不一樣了，他根本不在乎他是被這個學校發配出去的，也無所謂自己是個右派，只要回到上海，總是要去學校轉轉，去華山路枕流公寓拜見恩師朱端均，再竄到對面校園紅樓草地見人攀談話聊，文革后期，他也時常帶著我在兩扇校門間來回竄，一次，我們從延安路校門進來看見馮J老師，寒暄了兩句，從華山路校門出去，后來又回來了，又看見了馮J老師在和人說話，她也看見了胡偉民，但她從側身轉成背影繼續和人聊……，我父親像沒事人一樣，歪著頭從她身邊劃了過去……。

寫此文章也不是寫論文，扯出去一點再拽回來吧。往事并不如煙，2005-2006《上海1976》拍攝中期，我邀大坤叔救急，擔綱影片新制片主任，解決棘手工作，上任第一天他就痛斥劇組打架事件，全場肅靜服從；后在瑞金路巨鹿路口老式里弄拍戲，外聯制片說居委會一會一變某棱兩可不給準信，但第二天通告已出……，我說，拍也得拍，不拍也得拍，沖過去拍（又不是殺人放火），第二天一百多號人殺過去順利完成拍攝！大坤叔是我長輩（吾父同事）那天他一直在我身邊輔佐，我從他憂郁的眼神看出來他生怕出事，他不離我左右，生怕我的莽撞性格真地殺人放火……，他很憐愛他的導演胡偉民的兒子。事后他真是長舒一口氣。在影片送審一拖再拖懸而未決，漫長卻是永遠的等待中，他一直在全方位地鼓勵支持幫助我。當吾恩報長輩，并于二零二零年十月/18號和劇組同仁小陸去看望多年未見的大坤叔叔，歉謝感恩鮮花薄表，辭別時他送我們到電梯口，曾經1米90挺拔的Gentleman現在和我相差無幾，這讓我瞬間想到胡偉民排的《歐洲紀事》那個削長挺拔的納粹軍官（朱大坤飾）幽靈閃現、舞臺效果栩栩如生……

那天我去看大坤叔叔后，小陸旁言，這都是情義感恩真心，不參雜任何交兌益往，我說，交兌益往本該是心和愛的互動！現在只是被污名化了。

回想上海青年話劇團風雨歷程，就像上海電影制片廠一樣，集中創作出振聾發聵聞名遐邇好作品的基本都產生在改革開放輝煌蜂擁的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而這些作品的后面站立著許多幕后英雄：舞臺美術舞臺監督舞臺音響化服道等都是。而大坤叔叔等厥功至偉 ，軍功章上有著你們灼灼閃亮的一半。也和上海電影制片廠一樣，青話人藝也拍過一些政治層面、歷史認知局限應景的作品，胡偉民也導過此類戲，但他的大部分作品是是翹楚之作玉樹臨風。要知道，我們的父輩甚至是我們，以及再下一代……有許多人一生都在背書和虛假蠱惑的宣教中創作時代贗品。青話演出了很多中外名劇，但青話推出與時代同脈、振聾發聵的中外名劇（《骯臟的手》《大神布朗》《卡西諾》《紅房間白房間黑房間》等）不計其數……卻惟有八十年代；青話引領中國話劇現代化獨領海派戲劇先鋒彪炳史冊，也還是八十年代。而她的領軍人物就是胡偉民及青話的所有長輩。說的是事實，也許得罪人，也許不該胡偉民的一個兒子說……然而，這個時代已沒有文藝理論文藝批評，更沒有此方面的理論家了（哪里還有鐘惦棐和童道明啊？哪里還有做學問的人啊？）。有的只是追捧舔菊蠱惑宣傳。所以，斯人已漸逝，后輩也耳順，不說就是對歷史不負責，得罪就得罪了，朋友越多越沒有朋友。呵呵！我曾在“胡偉民十年祭”一篇文章中寫道，胡偉民落實政策回滬就十年，他不可能越過一九八九年繼續活著的，這是使命的十年，也是他十年當二十年三十年用…導了百部劇作的藝術之命，也是他努力想為歷史正名、尋真理灼灼的終歌末命！

就是命。自己騎著“老坦克”到華山醫院揪心救命的絕命之旅……“干得真漂亮！”（這是我原文的最后一句話）

二零二三年1/9日我一早就預感到什么，巴黎晨7.48我發信息詢安……確知大坤叔中陽C-19在醫院搶救，隨后視頻通話（見微信下截圖）

大坤叔似幻似看似聽，不知能否認出我……我忍淚不睹掛畢，哀嘆不想。

二月/五日巴黎時間22.30點，看見朱楨沉痛訃告，長哀垠痛……定神深情念懷……其中跳出這么一個細節：大坤叔叔父母是畫家，和我們同住田林九村二十號（一個301一個501），一九八九/七月炎夏一日（我父親辭世也就一月），我母親在五樓窗口看見大坤的爸爸媽媽挽手攜扶在花園里躑躅散步，我母親突然淚眼婆娑不能自禁、規避不看了……（這個細節估計我媽媽在世也不一定能記得，那是瞬間的真情流露），她一定想到了大坤父母如此高齡還攜手相伴，自己剛五十歲，丈夫卻不明不白莫名其妙地死掉了……

如今，

斯人而去生者如斯，

幽思長存惟愿安息！

如今，

他們全都走了，

全都是那首歌：

讓我如何不想他！

讓我如何不想她！

大坤叔叔去世前后還發生了一件聳人聽聞事件。這要提到大坤叔的帥哥兒子朱楨了，朱楨收視正勁時幫困扶貧外省一家三口人，孩子贊助讀書，孩子父母均由朱楨安排工作幫工生活，在大坤叔病重階段，朱楨將孩子父親安排照顧大坤叔（男照顧男更便當），每月高薪付酬，然而在大坤叔去世后，朱楨發現他幫助的特困戶竟然把大坤叔銀行卡所有存款洗劫一空轉為己有，并抵賴撒潑，逼得朱楨報警，此男傭方跪地求饒。現實版的農夫與蛇、東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可以想見在大坤先生后期病重彌留階段，蛇與狼怎么可能好好待他呢？細思極恐極憤懣……

大淚干涸悲盡，慟心銘化悲泣。我將永記大坤叔叔您的好！（下圖左一為朱大坤先生）

收筆之際，我不希望從大坤叔叔去世的2023初到今年的2025初……依然是一個延續悲悼所愛的新年，只盼望像朱大坤叔叔這樣的老克勒Gentleman在天堂的新年里終獲他消逝的真相！阿門！

后序

一，我寫這個藝術前輩們紀念系列，純粹是因為加入“人藝青話后代群”和“永遠的青話”這兩個群而產生的情感沖動，感謝群主和群里所有的同仁，謝謝你們！

二，此系列文章在晚報上登載了四篇，有兩篇估計怎么刪改也登不了，否則沈琦華先生會把它們全上版面的，衷心感謝小沈！

三，伍黎伯伯之子柏良大哥和李慰曾叔叔之子李星哥哥建議我繼續寫下去，我說，再寫下去會“見拙”的，哈哈。另外，舞文弄墨碼字非我專業，純粹是一份尊重一份情感一份愛。古今中外所有真正寫作的，寫的都是苦難，他們的作品就是苦難。就像許守欽、顧孟華等一樣，他們真正的作品也是苦難！雖然他們在舞臺和銀幕上幾乎沒有建樹。但是他們在生活中是有作品的。

我本可以寫寫人藝的前輩楊村彬、莊則敬、王老桿（王善樹）、謝德輝、周于和、沙葉新小沙叔叔……；還有青話的叔叔阿姨們：胡成美、吳錫敏、宋玉華、懷瑞爸爸郭學亮、楊在葆夏啟英……都可以寫，很多故事很多軼事，但更多的是……不寫啦，太多千絲萬縷的愛怨情恨，繼續寫要寫出事情來的。

四，，俞洛生老師看了我的文章和我加了微信，他私信我：“望注意 既發聲 又要注意保護好自己！！！”（原文），話不多全是愛。不像有些勸誡指點……其實全是自己的怕！

讓這個憂傷、且還有那么多愛的世界……在新的一年里充滿變數和希望吧！！

胡雪楊

2025/01/06. 22.42Par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