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山里娃的來信：沒出過山，能當作家嗎？

Photo by Minan1398

文 | 葉偉民

大概三個月前，北京讀者Lisa發(fā)來微信，說自己正在云南支教，能不能替孩子們問幾個問題。起因是最近她講了一堂寫作課，于是就收到了一堆問題。

孩子們的問題，她自謙回答不好，問我能不能聊一聊。

我覺得這件事很有意義。教育公平不僅僅是有好的講臺，好的書本，還要有好的渠道，能獲取可能影響他們一生的信息和知識。或者見多一些人，聽多一些觀點，不覺中就打開人生的半徑。

我們稱之為通識教育也好，啟蒙教育也好。總之，多和他們聊聊，總是好的。

于是我答應了。Lisa發(fā)來四個問題，說孩子們最關心。

問題一：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作家？

同學們好，什么是作家？要看你如何定義。如果只需寫出自己的作品或者出書，也不管讀者是多是少，這是每個人都可以實現的。

有位作家叫閻連科，他就認為人人都可以成為作家。因為幾千年來，無數作家已經探索積累了非常成熟的寫作方法。找到這些方法，就像爬樓找到電梯，能很順利地到達樓頂。

但是，從樓頂能不能上天，像孫悟空那樣一個筋斗云直上云霄，這是老天爺的事。說白了，也就有沒有天賦，有沒有機遇。

Photo by Lewis Burrows

等你們走出課堂，走進社會，你會發(fā)現，各行各業(yè)都一樣，能從事的人有很多，但是頂尖的，能夠青史留名的畢竟很少。所以呢，如果泛泛而談，確實是每個人都能成為作家，這個是不容置疑的。但是能否成為有所成就的作家，這個就不一定了。

不管怎么樣，想成為作家，這件事本事就非常美好，畢竟還有很多人想都不敢想，或者沒有意識到可以去想。今天大家提出這個問題，就已經先人一步。

人生很多事，可能有結果，也可能沒結果，但一定有過程。而我們能做的，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走好這個過程。

所以，如果想當作家，一定要打心底熱愛寫作這件事。如果只是希望走捷徑，出本書即功成名就，這個很難走得遠，因為一路上會有非常多的困難挫折。

但是如果你只是單純熱愛這件事，我就是想寫，我有話要說，有東西要表達，要為這個世界留下我的東西，堅定這么想，反而會走得更遠。

問題二：如果想成為作家，除了保持閱讀外，還要做哪些事情？

作家老舍說過一句話，我非常喜歡，他說如果要做文學，那要注意多讀、多寫、多生活這三位一體的東西。

或者說，閱讀、寫作、生活三者是不分家，只埋頭讀書，不去經歷，不去感受，不去思考，不去想象，那也是不可能成為作家的。

現在大家在學校，先多讀書，除了課本，也可以適當多讀些名著，有感受了就動筆寫下來。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就去多嘗試。小事情也可以的，種一棵蘋果樹，看螞蟻打架，看白云變幻，都很好，把它們都記下來，這些都是你們寶貴的生活經歷。別人是沒有的，北京上海的小朋友也沒有。

Photo by Image Hunter

日后有條件有機會，就跟爸爸媽媽多出去走走，遠近無所謂，關鍵是見多些東西，見多些人。對這些新事物，我們要有好奇心，觀察他們，記錄下來，然后多琢磨，多思考，再帶到新的“多讀、多寫”中去。

久而久之，讀、寫、生活才能形成良性循環(huán)，才真正敢說“三位一體”。

問題三：需要練習多久，才能成為一名作家？

在聊第一個問題時，我們說過，有些事歸老天爺管。有些人天賦異稟，一下筆就技驚四座；有些人可能寫了一輩子，都沒能寫出滿意的作品。

所以，很難說寫多久，就一定能怎樣。很多事情不是一分耕耘就一分收獲。但萬一真的換不來一分收獲，我們千萬不要悲觀，把這個“收獲”理解得寬泛點，豁達些，內心的寧靜、精神的富足、眼界的開拓，也是收獲呀。

如果大家確實關心究竟要寫多久，我提供一個參考，來自作家木心。他說得很有趣：

天才是什么呢？至少每天得寫，寫上十年，才能知道你是不是文學的天才。寫個九年半，還不能判斷呢。司湯達沒寫《紅與黑》時，如果問我：“木心先生，你看我有沒有文學天才？”我就說：“誰知道，還得好好努力吧。”

既然木心先生說要十年，那就十年。給自己十年的時間，堅持每天寫，每天去思考，去觀察，去經歷，去生活，去記錄，十年后再看看自己到底適不適合這條道路。

問題四：在作家的成長路上，會經歷哪些挫折，應該如何應對呢？

挫折有很多，頭號對手就是寂寞。寫作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個人勞動，從你想寫一本書，一篇文章哪怕一段東西，你只能靠自己。不像別的工作，還能組個團隊，每個人負責一塊兒，像組零件一樣搭起來。

但是，寂寞過后，回報也是巨大的，因為你將擁有自己的作品，上面將永久寫上你的名字。不是每件事都能成為作品，寫一本書是作品，研發(fā)一個新產品是作品，培育一種新稻米也是產品。但是游戲打通關，吃吃喝喝，耍嘴皮子那不是作品。

還有個挫折，或者說挑戰(zhàn)吧，就是堅持。做一件事不難，但能不能每天都做，一睜眼就去做呢？這是非常非常難的事情。很多人信心滿滿的，開頭熱情高漲，但是沒多久就覺得太枯燥，放棄了。

Photo by Cottonbro Studio

這樣的例子很多。寫作的敵人太多了，太多事情比寫作有趣了，玩游戲、刷手機、唱歌、旅行……隨便一樣都比寫作好玩。對抗它們，需要非常強大的內心和意志力。

還有其它挫折，例如投稿不中，創(chuàng)作不順利，作品沒人看，這些都是挫折。這一路痛苦肯定很多，但還是那句話，當自己的作品能發(fā)表，能印成書，所帶來的快樂又是無法形容的，過去的所有挫折將煙消云散。

孩子們的回信

回答完這些問題后，我就把這件事忘了。

大概過了一周多，我收到好多信。孩子們寫在方格簿上，請支教老師拍照轉來。

這些歪歪斜斜的文字戳到我了，我只覺得我應該回答得更好一些——萬一哪句話真的點亮某個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