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灣往事

九十年代的時候要問在這兒個濱海小城哪嘎達是最熱鬧的地方，嗯！我估計十有八九當地老百姓會跟你提到一個地方，那就是白石灣碼頭，尤其是一早上，天剛剛兒蒙蒙亮那功夫白石灣的漁船碼頭擠滿了魚販子和船老大，那景象就像、就像臺灣的鹿角港！

我這么說也不知道是不是對啊！但白石灣的當地人至少是認為這地方兒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了，哪怕生活中的諸多不易對他們來說也不過是人生當中的一個小插曲兒而已！

新年剛過，停靠在碼頭邊上的漁船就已經開始出海作業了，這季節是捕撈黃魚的最好的時間段兒，要是能多撈點兒回來對各家各戶來說那不就是多出來的收入嗎！

大陽子家是白石灣土生土長的坐地戶，靠著捕撈為業，這幾年父親歲數是越來越大了，海上空氣潮濕，父親再也受不了海上濕冷的空氣了，現如今自家的小舢板子由大陽子駕駛著出海捕撈。

大陽子為人憨厚，對是啥事兒都能看的開，就連自己的把兄弟老三都說大陽子不是憨厚是傻、是窩囊！

“哎！二哥，老四！你們倆瞅瞅！大哥這不是窩囊是啥啊？那漁船碼頭是國家的，憑啥要給楊老三叫份兒錢啊？憑啥大哥打回來的魚貨就得按照楊老三規定的價格兒賣啊？咋的他是物價局啊！我就說大哥就是挨欺負的貨，沒招兒，扶不起的阿斗！”老三景坤對兩個兄弟說道。

“不是，老三你小子是不是分不清大小了，咋這么說大哥呢？當年你撩班花被揍的時候是誰幫幫你出頭忘了？”老二大海笑嘻嘻的照著老三后腦勺拍了一下，戲虐的說道。

“這事兒我知道，我知道！我記得三哥倆眼窩子就跟那大熊貓似的，二哥你瞅瞅就是這樣兒！”老四小飛這個沒心沒肺的貨對著哥倆兒做了個丑態，將大海和景坤逗得直不起腰來了，三個人在海邊的落日余暉下開始不斷地嬉笑打鬧著。

早幾年這種快樂的生活是四人常有的事兒，現如今大陽子為了生活常常是早出晚歸，這種快樂的生活已經是屬于這三個人獨有的了！

“大哥，我早就和你說了，咱憑啥就得聽楊老三的擺布啊？你出海打魚，賣多少錢咱自己說了算，和那個楊老三有啥關系？咱哥兒四個直接廢了楊老三，把碼頭搶過來不就完了嗎！你也不用受他的氣了！”老三景坤沒少和大陽子提出要霸占碼頭的想法兒。

“我告訴你啊，老三！別扯淡！這是碼頭上的規矩，咱都是祖輩兒在這兒長大的，記住規矩比天大！可不準你胡來。”大陽子這個人很少要求兄弟們為自己做些什么，當然了更不可能讓兄弟為自己冒險。

“聽著沒有？大哥，不讓你打歪心思！呵呵呵！”老二大海不失時機的對景坤打趣道。

“行行行！都聽你們的，都是為了你們好，誰都不領情兒！”景坤的提議得不到大家的響應，不禁不開心的叼著煙坐到了一邊兒，想抽一支煙，可確實找不到火柴了。

“三哥，我這兒有!”老四笑嘻嘻的給老三點燃了叼在嘴邊的香煙“三哥，是不是我對你好？”老四笑著對老三說道。

“滾蛋！你和二哥一樣，都不是好貨！”景坤對著老四的屁股就是一腳。

“二哥，你知不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景坤問向大海。

“你不說我上哪兒知道去！我就想著咱哥兒四個，有一天有個屬于咱們自己的碼頭，大哥也不用看楊老三的臉子了，愿意咋整就咋整！”景坤對大海說道。

“想法兒是不錯！可是大哥不同意啊！我看啥事兒都挺大哥的吧！”大海說道。

生活就是如此沒有什么驚濤駭浪總是這么不急慢的在不覺中流逝了，這年的三月的魚貨非常不錯，每次大陽子都能滿載而歸，由于自己一個人忙活不過來，這哥兒三個每天一大早就過來幫著大陽子過來打下手。

大陽子嘴笨不善言辭，對三個兄弟的好意總是報以憨憨的微笑了之，哥三個都知道大陽子是個什么人，沒人挑大哥的理，用老二大海的話講就是“兄弟，就是一輩子的交情，用不著著整那些不咸不淡的事兒。”

“大陽子，我跟你說沒說？沒到開市的時間呢，誰讓你卸船了？昨兒個不都是跟你說了嗎，赤甲紅26.8一斤嗎？你為啥賣27啊？我瞅你小子是想著刷花槍是不是啊？我告訴你，再有一次給我滾遠遠兒的，別在這兒靠船了！”楊老三帶著兩個小跟班兒的指著大陽子罵道。

“楊哥，我昨兒個那赤甲紅個頭大，26.8就賠了！”大陽子對楊老三討好的笑著說道。

“我管你賠不賠呢！賠不賠和我有關系嗎？最后一次！別說我沒告訴你啊！”楊老三帶著人大搖大擺的離開了大陽子的漁船。

“操！有啥牛逼的，一對一單挑兒不定誰先倒下呢！裝犢子！”景坤瞅著楊老三的背影憤憤不平的罵道。

“行了吧！干活兒”大陽子拍了拍景坤的肩膀說道。

一上午的活兒忙活完了，大海和景坤、小飛三人借口有事兒就離開了碼頭。

“二哥、老四！你倆瞅到了吧？大哥都讓楊老三欺負成什么樣兒了，你倆不管，我得管！我必須給大哥出這口氣不可，誰說啥都不好使，二哥你不用勸我，既然我喊一聲大哥，無論大哥需要不需要我都要幫著大哥做點事兒，我也不瞞你們明兒早上我非給楊老三挑了不可，欺負我大哥，就是打我的臉！”景坤不待大海和小飛答話，徑自揚長而去。

“二、二哥！我覺得三哥說的沒毛病啊！我們是不是、是不是得、得幫大哥做點啥事兒才行啊！這、這個事兒我支持三哥！”小飛是個沒主見的人，現如今已經是旗幟鮮明的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別扯淡，這個事兒我已經想好了該咋整了，你去找老三別讓讓他胡來！”大海對小飛說道。

“真、真的！二哥，你沒騙我吧？”小飛一臉不信任的問向大海。

“你小子，二哥啥時候忽悠過你啊？趕緊去看著老三去吧，你放心這個事兒今晚上就能好解決了！”大海滿臉笑嘻嘻的對小飛說道。

“行！行！二哥我信你。”小飛總是那么單純的相信自己的三位哥哥。

“對了，老四！要是有一天兒二哥有事兒不能回家你能不能幫著二哥照看照看豆豆啊？”大海笑嘻嘻的看著小飛。

“二哥，你是不是又在試探我？豆豆就是我的親閨女，用你說啊！記住即使這海水干了，我都得先管我閨女豆豆！”小飛咧著嘴對大海保證道。

“行了，別墨跡了！趕緊去看著你三哥去吧！”大海對著小飛揮了揮手說道。

第二天清晨，大陽子被小飛帶著哭腔兒的電話吵醒了“大哥，不好了！二哥被警察抓起來了！”

“你說什么？咋回事兒啊！老四，你慢慢說，別急！”大陽子趕緊對小飛安慰道。

原來昨晚大海為了替大哥大陽子出氣，直接找到了楊老三的家給楊老三挑斷了大筋，無論是什么社會，法律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為了兄弟而出頭的大海因故意傷害被判入獄十年。

大陽子、景坤和小飛的心情是十分沉痛的，自己的兄弟為了讓大哥不受這份窩囊氣想不到竟然做出了這種事兒實在是無法面對，尤其是無法面對大海的八歲女兒豆豆。

大陽子幾次三番找到楊老三想和楊老三談和愿意賠償楊老三提出的任何條件，可楊老三壓根兒就不想和大陽子進行協商“陽子，敢做就要敢當！你三哥我在社會上混不是一天兩天了，對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兒的事兒清楚著呢！你別說了，我就要讓大海蹲苦窯兒，你覺得我是差錢兒的人嗎？我不給你們點厲害，誰知道會不會出現二海、三海呢？你走吧，這個事兒沒得談！”

大陽子無奈的只能擔負起照顧大海一家人的生活的重擔。

都說“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大陽子勤勤懇懇的出海捕魚，照顧著兩個家庭，一次正常的出海所有的漁船都回來了，只有大陽子沒有回來，為什么沒有回來沒有人知道原因，很多人都懷疑這事兒和楊老三有關，可法律是講究證據的，沒有法律的推斷一切都是不成立的。

日月如梭在監獄里被判處十年的大海因為表現突出，終于提前出獄了，社會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社會了，人也已經不是當年的人了，這些年老三景坤對自己的探望是越來越少，只有小飛經常過來探望自己。

“豆豆很好、嫂子很好、父母身體也很好，總之外面兒的一切都很好，二哥和大哥都很忙，別挑他們的理，大家伙兒等著你出去一起喝酒呢！”小飛總是這一套亙古不變的套話兒。

大海懷疑過小飛說過的話，難道大家真的都這么忙嗎？可小飛是自己的兄弟，不信兄弟還能相信誰呢？大海嘲笑過自己，這是怎么了，怎么能不信自己的兄弟呢！他們忙就好，希望自己這些年的付出沒有白費。

終于出獄了，外面的空氣想不到是如此的香甜，這可能就是自由的味道吧！大海仰著頭一臉陶醉的沉浸在這自由的空氣當中。來接自己的還是小飛“二哥，上車！”小飛眉開眼笑的跑過來幫著大海提行李。

“三哥在海外館給你設宴接風，就等你了！”小飛笑著對大海說道。

“海味館，那不是楊老三的飯店嗎？”大海一臉詫異的問向小飛。

“嗨！那是哪年的事了！現如今飯店總經理是咱們家的老三了！你要說啊，我是真佩服三哥的腦瓜子，大哥去世之后，三哥不知道咋和楊老三整到一塊去了，這不合作一起做買賣嗎！玩著玩著就給楊老三玩出局了！二哥說說三哥是不是挺厲害的！”小飛一點兒都沒覺出來自己已經將大哥大陽子離世的消息已經說漏了。

“大哥！大哥到底怎么了？”大海問向小飛。

“呃！二哥，你上車我慢慢兒跟你說！”說露嘴的小飛無奈的對大海說道。

一路上大海知道自己入獄這些年外面兒發生的一切，這些對大海來說遠遠比自己失去自由更為可怕，大陽子是自己的大哥，想不到能夠遭此厄運，自己深愛的妻子也早在自己入獄后的兩年之后神秘地失蹤了，更讓自己無法接受的是景坤竟然能和自己的仇人楊老三合作起了買賣兒，這一件件事兒對自己來說無疑都是沉痛的打擊，去哪啊？哪兒才是自己的家啊？

“喏！二哥這是豆豆，現在都上高中了，這丫頭長得是越來越漂亮了，學習好、唱歌兒也好，這些年獎狀是沒少得，每次家長會我都會扮演爸爸！你說有意思沒有。”小飛將帶有豆豆照片的手機遞給了大海。

出獄最開心的事兒就是看見了自己朝思夜想的女兒，姑娘長大了大海總是想起小時候女兒牙牙學語的樣子，大海的眼淚不自覺的流了出來，一邊是自己從小玩到大兄弟、一邊是自己朝思夜想的女兒，真的是無法取舍，可偏偏這一切都如此巧合聚到了一起。

很快小飛就開著車來到了海味館，豪華的包間擺滿了酒菜卻不見景坤，“老三呢？”大海問向小飛。

“哎！不對啊！三哥說好了的在這兒等你的看看啊！”小飛一路小跑兒就去找景坤了“三哥、三哥！二哥回來了！”小飛拉著正在打電話的景坤說道。

“哎呀！行了，我知道了，你讓老二先吃著，我這面兒有個客戶一會兒我過去！”站在走廊的景坤邊接電話邊走進了旁邊的一個包間里面去了，扔下呆立在走廊里的小飛發呆。

這一切都被大海看在了眼里，景坤變了，景坤不再是那個搞怪的兄弟了，變得讓人有些捉摸不透，這個社會怎么了？難道是我做錯了嗎？大海問向自己！

“二哥！你別急啊，三哥那面兒有個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兒要去處理，你稍等一會兒馬上、他馬上就過來！”小飛滿臉堆笑和大海說道。

“沒事兒，要是老三忙就讓他忙去吧！一會兒我想去學校接豆豆放學，也不知道豆豆現在還能不能認出我了！”想到此處大海不禁露出了笑容。

“算了！我不等老三了，你跟他說一聲兒吧，等我安頓好了再過來和你們聊天吧！”大海說著就想起身離開飯店。

“哎呀！哎呀！我的好二哥哎！可是想死我了，我就盼望著這天兒呢！你可算是回來了。”包間的房門隨著老三的聲音響起被推開了。

“老三！”大海站起身很局促的向已是大老板的老三點了點頭。

“來來來！坐下！坐下！咱都是自己人好哥們兒，別外道啊！剛剛兒有事兒，現在買賣兒是做的不小，可這爛事事太多了，都忙乎不過來，真是愁死我了！二哥你回來就好了，可得幫幫我！”景坤皮笑肉不笑的對大海說道。

“在哪兒愣著干啥啊？你是傻子啊？趕緊給我和二哥倒酒啊！真是的沒個眼力勁兒，你啊，就是個廢物，啥都不是，咱們哥兒幾個要不是我混的還行，你都得出去要飯去！一會兒把車給我刷了！”景坤隨手將奔馳鑰匙扔給正在倒酒的小飛說道。

小飛趕忙放下酒瓶，拿起車上的要是就跑出去給景坤刷車去了。

“二哥，你說說這老四這么多年了，都三十好幾了，干啥啥不行，可是給我愁壞了，對了，咱不說他啊，你下步有啥打算沒有，要是你這面兒沒啥打算，我后山有個倉庫你給我看倉庫得了唄！”景坤一臉正經的瞅向大海。

“呃！我現在沒啥打算，想著先看看再說！畢竟現如今和以前不一樣了，看看再做打算吧！”大海對景坤說道。

“看啥啊！老二我這人心直口快有啥話喜歡直來直往，就你一個勞改犯出來能干啥啊？我這兒看倉庫活兒也不累，一個月煙酒錢就夠用了，你還看，再看連看倉庫的活兒你都找不著！我呀，是最看不上眼高手低的這幫人，你也一樣！可不能沒數了。”景坤毫不客氣的對大海說道。

“嗯！景坤，你先忙著我想去見見豆豆，這些年也沒見著了，也不知道豆豆咋樣了！你喝著，有機會我們再聊！”大海起身對景坤說道。

“行！你去吧！看倉庫那活兒你想想，過了這村兒就沒這個店兒了！”望著大海離去的身影，景坤嘴一撇罵了一聲“呸！德性！”

一高中的門口兒和以前一樣，全是等著接孩子放學的家長，大海提著行李箱突兀的站在一高中的門口兒與其他家長顯得是格格不入。

隨著一陣電子鈴聲響起，校園大門口的孩子們魚貫而出，大海忙不迭的在人區中分辨著自己在小飛手機當中看到的照片，看到了、看到了！大海高高舉起手臂對著豆豆喊道“豆豆！豆豆！爸爸在這兒！”

豆豆遠遠的望著大海，兩眼當中充滿了冷漠甚至還有一絲仇恨“這些年你干什么去了，八年了！你關心過我嗎？是爺爺奶奶一直在照顧我，是小飛叔叔幫我開的家長會，你現在來找自己的女兒了，你不覺得可笑嗎？你今后別再來接我了，我沒有你這個勞改犯的爸爸！”豆豆背著書包兩個羊角辮在肩頭一起一伏的從大海身邊離開了。

“我做錯了什么啊？我做錯了嗎？這就是上天對我的懲罰嗎？”大海木訥的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了白石灣的海灘，這里有和兄弟們曾經的歡樂，留下過自己與妻子戀愛時的腳步，當然還有自己陪著豆豆在這里度過的最快樂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