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方，在廣東，做一個在地的藝術實驗

90后的展覽

拒絕被輕易標簽

90后，這個詞貌似已經過時了。曾經90后被稱為垮掉的一代，后來又說我們很可能是新中國心智最健全的一代人。

在藝術領域，「90后」可以成為一個被分門別類的標簽，用于歸攏一批藝術家的作品和他們所面臨的課題。

但一代人就能被統稱到一起嗎？身處廣東東莞、成員都是90后的獨立策展團隊「呼叫策劃實驗小組」對此表示懷疑。

Project Z 褶空間，呼叫策劃實驗小組在東莞東城樟村運營的街角藝術空間 ??Callinglab

在他們看來，90一代，數量龐大，姿態多元。南方北方、生活背景、家庭觀念、經濟水平等的不同，都會造成巨大的個體差異，而讓一代人無法被單一歸納。

所以，呼叫策劃實驗小組想以南方廣東為地域，來一場在地的藝術實踐。

以「身份」探討為核心，以當代藝術展為呈現形式，為期近兩個月的《情境嘉欣》，刺激大家反思身份之下的張力，看見90一代更細膩的身份圖譜。

展覽分為對話篇和問號篇，其中對話篇由藝術家作品構成，分布在棠美術館C展廳與褶空間，問號篇則開放棠美術館的廠房，交由大眾共創。展期內，一時半刻前去一探究竟。

作品《自我虛像·Self Virtualization#01》，曾長聰 ??Callinglab

身份可以被不斷生產

你有幾重角色？

我是獨生女，我是JJ歌迷，我是返鄉的留學黨，我是打工人……

多重身份正在左右我們的行為舉止，而身份的堆疊又合成一幅交錯匯聚的龐大作品，這個作品就是我們自身。

文化研究學者斯圖亞特·霍爾說，「我們先不要把身份看作已經完成的，然后由新的文化實踐加以再現的事實，而應該把身份視作生產，永不完結，永遠處于過程之中……」

身份可以被不斷生產，你有幾重角色？

《情境嘉欣》在棠美術館C展廳 ??Callinglab

當藝術家跳出藝術家的身份，去思考自己和90一代生長情境的關系，似乎幼年時期的老照片，總從情感深處浮現。

比如藝術家張酈的作品《我們的氣息》，她把充滿家庭回憶的老照片，通過裁剪、折疊和掃描，讓猶如展開的紙團一般的照片，印著在白布上。

其中照片陰影處，代表著已故家人的位置，讓人想起電影《尋夢環游記》的臺詞：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

滑動丨作品《我們的氣息》, 張酈 ??Callinglab

類似也有藝術家陸藝能在4張童年照片基礎上重新繪畫，畫上的孩童沒有五官，或爬在床上，或坐在兒童車，或圍在蛋糕前，看起來就像我們任何一個人曾經拍過的老照片。引人思考：我是誰？

滑動丨作品《相片》系列, 陸藝能 ??Callinglab

我是誰？藝術家陳昭辰的行為影像作品就叫《who》。長達8分33秒的視頻里，她撕下一張張相同的自己的臉，那是一沓有點難撕的臉形貼紙，隨著所有「臉」都撕走，最后才露出藝術家真實的樣貌。

作品《who》，陳昭辰 ??Callinglab

對身份的思考，除了沿用「人」的形象，還可以用「物」來想象。

出生在南方的藝術家Smug Huker在2022年到北京駐地，住在簡陋的胡同里，天寒地凍，北風蕭瑟。他感受到了身為游子的「風塵仆仆」，于是創作了一個看起來也很風塵仆仆的帳篷雕塑，任由它在北京二環的街頭被風吹。

作品《風塵仆仆》, Smug Huker ??Callinglab

社會上常見這種現象：一個看似擁有很多正義身份的人，突然有一天被揭示是個惡人。觀看藝術家包蓉的作品《Stoop》，讓我產生這種聯想。

救生椅/裁判椅，賦予了就座者權利，但眼前的椅子彎曲到無法坐人，一下子失去了可確定性的功能。身份突然被架空了，那我們應該相信什么？

作品《Stoop》, 包蓉 ??Callinglab

反過來，當平凡的快遞紙箱，被畫上精致的蝦、白菜、湯匙、公仔等日常物品，容易被隨意丟棄的東西，此刻成為承載繪畫的材料，它們又是什么呢？藝術家陸藝能《紙箱》引起人們對材料、物品之間關系與價值的思考。

滑動丨作品《紙箱》, 陸藝能 ??Callinglab

以上僅為現場展品的一部分，所蘊含的身份變化過程——對焦、失焦，又再次對焦，已然值得觀者思考。

廠房里藝術共創

有人在鏡子上寫「垃圾」

展架上懸掛著五個哈哈鏡，上面用黑色墨水分別寫：垃圾，少女，愛你，丑，肥。一靠近，人就變形，你會去照哪一面？

作品《坦白》，Dakyam ??Callinglab

兩張泛黃書桌，擺放著小學三年級的語文考卷，83分和91分。主角「陳韻詩」最想改掉這個重名多的廣東名字，因為同名同姓，成績總是被比較。

作品《嘉欣？韻詩？》，陳韻詩 陳旭杰 ??Callinglab

還有喝廣式早茶常見的餐桌，地面上的破洞漁網，故意被遺落的照片，噴灑了藍色油漆的家具……有些容易意會，有些令人不解。

這里是棠美術館廠房里展出的《情境嘉欣》問號篇，門外懸掛的大大的問號海報，揭示了在這個廠房里發生的事情，一切都是未知的。未知參與共創的作品，未知誰帶著怎樣的身份前來。

棠美術館廠房 ??Callinglab

「路人」LL最初在朋友的店里看見張貼「藝術共創」的海報，平時也有去看巴塞爾藝術展的她，頓時來了興致。留學歸來，LL在東莞經營一家食品公司，有自己的工廠制作面包、甜點和冰皮月餅等等，面向B端供應。

在當下情境，這個歸國高材生的最大痛點是如何做出一個東莞本土的烘焙品牌，讓更多大眾消費者認識。圍繞面包制作，LL把她身份之下的憧憬展現出來。

作品《攪拌-成型-烘烤》，LL ??Callinglab

「晴天藝術」的黃小詩，很快得知了《情境嘉欣》在招募藝術共創的事情。作為東莞一個新興的藝術空間，他們表示藝術的事情肯定要參與和支持。

剛好團隊大多數都是90后，身邊很多在「適婚年齡」的「嘉欣」。他們發現婚姻這個主題，總會引發一系列對于自身角色的迫切思考，于是很快決定創作一個有東莞元素的婚慶主題花藝作品。

鮮艷明媚的花材，配合莞城老街里購置的傳統竹編工藝品，材料之間的相互纏繞和妥協，最終形成一個美麗融合的存在，就像結婚一樣，就像我們在角色之間的協調一樣。仿佛定格了某個婚禮瞬間的布景，在舊廠房里顯得異常精致，讓觀眾身臨其境。

作品《嘉欣，daijia》，晴天藝術 ??Callinglab

來自東莞的藝術家羅豐，半年前剛剛結束她在棠美術館的個展。這次參一腳《情境嘉欣》，是因為主題讓她想起念書時大家愛做的一件事：寫小作文。

羅豐在柔軟的布料上，用丙烯顏料謄抄她印象深刻的一段話，那是美國觀念藝術先驅約瑟夫?科蘇思在臺灣用作家郭松棻的名句創作的。「長腳鷺不是被驚動，而是為了迎合急駛的火車，紛紛從田里飛起，在空中吐露了生命的寒弱……我特別喜歡這段話，所以想像摘抄本一樣給大家看。」

作品《摘抄本》，羅豐 ??Callinglab

在展覽開幕的活動上，從深圳來的藝術家董璇，聽見青年們對東莞藝術生活還是不夠豐富的討論。她便有感而發，決定用沙粒創作一個回應「藝術沙漠」的作品。

黑色沙漠代表青年們所吐槽的東莞藝術土壤。而中心位置最大的紅色沙堆，代表一個凝聚珠三角地區藝術力量的終點。周圍環繞的彩色沙堆，相互連接，微小但依然耀眼。

「一個黑色沙漠上面冒出了一些彩色沙堆，這些彩色沙堆就是青年藝術家。他們或許不一定很學術，但是他們很鮮活，他們在表達自己生活經歷和所思所想。」董璇在采訪中說道。

作品《藝術沙漠》，董璇 ??受訪者

回到開篇的提問：一代人就能被統稱到一起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去統稱一代人是偏頗的，但去聚攏一些人是有意義的。

在廠房舉辦的展覽開幕派對 ??Callinglab

在過去、今天、短期內的未來，身處這個抖音和小紅書被玩梗「總要去趟東莞吧」的城市，去聚攏一些對藝術感興趣、希望讓這個城市變好玩一點的人，是有意義的。

因為這些希望東莞變有趣的人存在，「潮流」「藝術」這樣的詞語還沒有完全變成一種被濫用的話術。而是依舊小小的、倔強的，扎根在這片土地之上。

前段時間，流行「總要去趟xx（城市）吧」的網絡話題，便有東莞人發現自家并無什么好玩。于是配上明顯不屬于東莞的山川湖海、靚麗建筑、潮流地標等美照，與文案「總要來趟東莞吧」形成詼諧反差。逐漸變成一個東莞人自己的梗。注：上圖沒有特指任意鎮街，僅為截圖示意。

頭圖來自展覽作品《her》, 陳昭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