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利亞·施萊佛(Maria Shriver)周一早上打開Instagram,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飛快。70歲的她罕見失態——不是因為她前夫的家族又上了八卦頭條,而是因為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正在攻擊一位剛上任兩個月的教皇。
「我們都值得更好的,我們都可以發聲要求更好的。」施萊佛寫道。這位資深天主教徒、前加州第一夫人、肯尼迪家族成員,把特朗普對教宗利奧十四世(Pope Leo XIV)的抨擊定性為「失控」(unhing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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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沖突的導火索,是一張AI生成的圖片:特朗普把自己P成了耶穌基督。而真正的爆點,是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對史上首位美國籍教皇的公開羞辱。
一張AI耶穌圖,怎么點燃的戰火
時間倒回4月13日周日。特朗普在自己的社交平臺Truth Social連發數帖,措辭激烈程度遠超常規政治攻擊。
他稱利奧十四世「對犯罪軟弱」「外交政策糟糕」,抱怨教皇「談論對特朗普政府的『恐懼』,卻不提疫情期間天主教會和其他基督教組織面臨的恐懼——當時他們逮捕神父、牧師,就因為舉行禮拜,哪怕在戶外,哪怕相隔十到二十英尺」。
更刺眼的是那句:「我不想要一個批評美國總統的教皇,因為我正在做我當選時承諾的事——以壓倒性優勢(IN A LANDSLIDE)當選,犯罪率創歷史新低,股市史上最牛。」
同一天,特朗普團隊發布了一張AI生成圖像:特朗普身穿白色長袍,頭戴荊棘冠,胸口有傷口,背景是天使環繞。畫面風格明顯模仿宗教圣像,但主角換成了現任美國總統。
這張圖在社交媒體上瘋傳,隨后被刪除。特朗普后來的解釋堪稱荒誕:他聲稱以為這張圖是「把我畫成醫生,跟紅十字會有關」。
施萊佛在Instagram視頻中直接戳破:「我對那張圖感到憤怒,也對攻擊教皇感到震驚——一位虔誠的宗教人士,一位 deeply peaceful 的人。」
她補充:「教皇用他的聲音以社會意識的方式發聲,以和平的方式,超越噪音的方式,讓我們所有人思考戰爭的成本、戰爭的代價,以及這是否真的是我們想參與的事——這就是他的工作。」
利奧十四世是誰,特朗普在怕什么
利奧十四世,原名羅伯特·普雷沃斯特(Robert Prevost),2025年3月剛成為天主教會兩千年歷史上首位美國籍教皇。70歲的他與特朗普同齡,背景卻截然相反:芝加哥出身的傳教士,在秘魯貧困地區服務多年,2023年被方濟各提拔為樞機主教。
他的上任本身就有信號意義——方濟各選擇了一位關注移民、貧困、氣候變化的美國人接班,而非歐洲保守派青睞的選項。
特朗普攻擊的直接誘因,是利奧十四世對伊朗戰爭的表態。據施萊佛引用,教皇敦促特朗普政府「結束伊朗戰爭」——這與特朗普近期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形成正面沖突。
更深層的不和在于價值觀。利奧十四世延續方濟各路線,將教會注意力重新引向經濟不平等、難民危機、環境破壞。特朗普的「美國優先」議程,尤其是大規模驅逐移民、削減對外援助、退出氣候協議,與這一路線全面抵觸。
施萊佛點出的關鍵:教皇的職責不是為任何政府背書,而是「超越噪音」提出道德質疑。特朗普顯然不習慣這種不受控的權威——無論是媒體、法院,還是梵蒂岡。
施萊佛為什么這時候出手
這不是施萊佛第一次批評特朗普,但時機和措辭都值得拆解。
作為肯尼迪家族成員(她是約翰·肯尼迪總統的侄女),施萊佛的身份自帶雙重符號:天主教信仰與民主黨政治遺產。她的發聲同時調動了兩個傳統上支持特朗普的群體——天主教徒和保守派家庭價值觀選民。
更微妙的是個人經歷。施萊佛的前夫阿諾德·施瓦辛格是共和黨人,曾任加州州長,與特朗普同屬一個政黨卻長期不和。2017年施瓦辛格接替特朗普主持《學徒》節目時,兩人公開互撕。施萊佛與特朗普的沖突,某種程度上延續了這場「共和黨內戰」的家庭支線。
但她此次選擇的切入點很精準:不是政策辯論,而是「總統應有的樣子」。她強調「冷靜、同情、不被每件事激怒」——這三個詞恰好對應特朗普最明顯的性格特征:沖動、缺乏共情、報復性攻擊。
「這份工作需要冷靜,需要同情心,需要不被你不喜歡的一切激怒的能力。」施萊佛寫道。這句話的潛臺詞:現任總統不合格。
AI宗教圖像:一場未被充分討論的技術倫理實驗
回到那張被刪除的「特朗普耶穌」圖。特朗普的「醫生/紅十字會」辯解顯然站不住腳——荊棘冠和圣傷是基督教最明確的受難符號,與醫療無關。
但這張圖的產生和傳播機制更值得注意。它不是特朗普本人制作,而是其團隊或支持者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生成式人工智能)創作的。這種技術的門檻已經低到任何人可以用文字描述生成宗教圣像級圖像。
問題在于:當政治人物開始系統性使用AI生成宗教圖像,邊界在哪里?
特朗普團隊的操作模式是「發布-傳播-刪除-否認」:圖片先制造話題,引發爭議后刪除,再以「誤解」搪塞。這種策略既獲得了注意力紅利,又規避了直接責任。
施萊佛的憤怒指向一個更深層焦慮:技術正在模糊真實與虛構、神圣與世俗的邊界,而掌握權力的人正在利用這種模糊性。當總統可以被P成耶穌,當攻擊教皇可以被包裝成「捍衛宗教自由」,公共話語的事實基礎正在被系統性侵蝕。
天主教會的美國困境
利奧十四世的美國身份,讓這場沖突有了額外的教派政治維度。
美國天主教徒長期是搖擺選民。2024年大選,特朗普在白人天主教徒中支持率領先,但在拉丁裔天主教徒中大幅落后。教皇的「美國化」本可能拉近教會與共和黨選民的距離,但利奧十四世的方濟各式路線顯然讓特朗普陣營失望。
更復雜的張力在于教會內部。美國天主教主教會議(USCCB)近年來在移民、墮胎、宗教自由問題上分裂嚴重。保守派主教支持特朗普的宗教自由議程,但反對他的移民政策;自由派主教則全面抵觸特朗普主義。
利奧十四世的上任可能改變這種平衡。作為在美國出生、在拉美工作的教皇,他兼具「本土性」和「全球南方」視角,理論上可以彌合分裂。但特朗普的攻擊提前暴露了這種整合的困難:當教皇批評美國政策時,「美國優先」的回應是質疑其合法性。
施萊佛的介入,某種程度上代表了美國天主教中間派的聲音:信仰虔誠,政治溫和,對特朗普主義的民粹民族主義深感不安。她的Instagram粉絲超過40萬,受眾正是這類受過良好教育、關注社會議題的城市專業人士。
Truth Social的算法與憤怒經濟
值得注意的平臺因素:特朗普選擇Truth Social而非X(原Twitter)發布攻擊,這本身就是產品設計的選擇。
Truth Social是特朗普媒體科技集團(Trump Media & Technology Group)旗下的社交平臺,算法設計明顯偏向強化用戶既有立場。與X相比,它的內容審核更寬松,用戶群體更同質化,反饋循環更封閉。
在這種環境中,攻擊教皇不會引發實質性的內部批評,只會強化「我們對抗他們」的敘事。特朗普的帖子使用全大寫強調「壓倒性優勢」(LANDSLIDE)和「歷史最佳」(Greatest),這些修辭技巧在封閉信息環境中效果倍增。
但風險在于:當攻擊對象是全球12億天主教徒的精神領袖時,平臺邊界被打破。施萊佛的Instagram回應被主流媒體廣泛引用,形成了跨平臺的反敘事。
這揭示了一個產品設計悖論:封閉算法可以最大化核心用戶的參與度,但在重大爭議事件中可能放大外部反彈。特朗普媒體科技集團的股價(DJT)在沖突期間波動,反映了投資者對「憤怒經濟」可持續性的擔憂。
施萊佛的修辭策略:用「體面」對抗「失序」
細讀施萊佛的帖子,她的修辭設計很有針對性。
她避免使用黨派標簽,不提「民主黨」或「共和黨」。相反,她訴諸普世價值:「更好的」「值得」「冷靜」「同情」。這種語言刻意模糊政治邊界,邀請跨黨派認同。
她強調教皇的「和平」特質,與特朗普的「攻擊」形成對比。這不是政策辯論,而是人格判斷——在情感政治時代,這種框架往往比事實核查更有效。
她使用第一人稱復數「我們」:「我們都值得更好的」「我們都可以發聲」。這種包容性語法構建了一個想象的共同體,將反對特朗普的分散個體連接成集體行動者。
最后,她選擇Instagram視頻而非文字聲明。視頻格式允許情感傳遞——她的語氣從憤怒到懇切,面部表情和手勢強化了真誠感。在注意力稀缺的環境中,這種多媒體策略比傳統新聞稿傳播效率更高。
教皇回應的沉默策略
截至施萊佛發帖時,利奧十四世本人尚未直接回應特朗普的攻擊。這種沉默本身是一種策略選擇。
方濟各生前與特朗普多次交鋒,最著名的是2016年稱「建墻的人不是基督徒」。但方濟各的批評通常經過精心措辭,避免陷入個人罵戰。利奧十四世似乎延續了這一傳統:通過正式渠道表達政策關切,但不回應社交媒體攻擊。
這種「不降級」策略在產品設計思維中類似「拒絕參與毒性互動」的社區管理原則。教皇辦公室的溝通團隊顯然意識到:與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對線,只會賦予該平臺更多合法性。
但沉默也有代價。特朗普的支持者可能將教皇的克制解讀為軟弱,而施萊佛這樣的中間派聲音則被迫填補回應的真空。這創造了一個奇怪的政治生態:宗教權威的正式代表保持沉默,世俗名人成為信仰辯護的代言人。
從肯尼迪到特朗普:天主教政治的重構
施萊佛的身份讓這場沖突有了歷史縱深感。
1960年,她的叔叔約翰·肯尼迪成為首位天主教美國總統,當時需要向新教多數派保證「不會接受梵蒂岡指令」。六十多年后,另一位美國總統正在攻擊梵蒂岡,而肯尼迪家族成員站出來為教皇辯護。
這種反轉揭示了美國宗教政治的深度重構。肯尼迪時代的核心焦慮是「天主教是否太外國」,特朗普時代的核心焦慮是「全球主義是否太外國」。教皇從「需要被防范的外部勢力」變成了「需要被捍衛的全球道德權威」——至少對部分美國人而言。
施萊佛的帖子無意中標記了這一轉變。她不是在捍衛一個外國機構,而是在捍衛一種她認定的美國價值:總統應該有的樣子。
AI、權威與真實性的未來戰場
回到那張「特朗普耶穌」圖,它可能是這場沖突中最具前瞻性的元素。
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創造一種新的視覺政治。傳統上,政治圖像需要攝影師、設計師、發布渠道,制作過程可被追溯。AI生成圖像則模糊了創作鏈條,使得「誰制作」「為何制作」「是否代表真實立場」都變得難以確認。
特朗普的「醫生/紅十字會」辯解之所以可笑,正因為它暴露了這種模糊性的被利用方式:當圖像引發反彈時,創作者可以否認意圖;當圖像獲得支持時,創作者可以默許傳播。
施萊佛的憤怒部分源于對這種不對稱性的認知。她成長于一個圖像仍有索引價值的時代——照片作為證據,視頻作為記錄。而AI正在瓦解這種索引性,使得「看到」不再意味著「相信」。
對于科技從業者而言,這場沖突是一個早期信號:內容真實性驗證(Content Authenticity Verification,內容真實性驗證)將從技術議題變成政治議題。現有的水印、元數據、區塊鏈驗證方案,在面對「發布-刪除-否認」策略時都顯得笨拙。
施萊佛的下一步,教皇的下一步
施萊佛的帖子獲得了數萬點贊,但更重要的是它創造的敘事框架:「失控的總統 vs. 冷靜的批評者」。這個框架正在被其他反特朗普聲音采用。
對于利奧十四世,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伊朗戰爭如果升級,教皇的和平呼吁與特朗普的軍事行動之間的張力將加劇。他需要在「保持道德權威」和「避免被政治化」之間走鋼絲——這是方濟各從未完全解決的難題。
對于特朗普,攻擊教皇的風險在于激活原本沉默的宗教溫和派。2024年大選顯示,他在白人福音派中的支持率已經見頂,而天主教選民的結構變化(拉丁裔比例上升)長期不利于共和黨。
施萊佛的介入提示了一種可能性:肯尼迪式的「體面自由主義」敘事,可能在后特朗普時代獲得新的政治生命力——不是作為政策方案,而是作為人格對照。
這張沖突的持久影響,可能不在于任何具體政策改變,而在于它示范了一種對抗方式:用個人化的、基于價值觀的、跨平臺的表達,對抗算法封閉的憤怒機器。施萊佛的Instagram帖子是一個產品——精心設計的、針對特定受眾的、可傳播的情感單元。
在政治傳播日益產品化的時代,這種「反產品」能否規模化,將決定2026年中期選舉及以后的輿論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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