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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周海嬰,許廣平,周海嬰妻子馬新云
90年代,魯迅的兒子周海嬰撰寫了一本書,書名為《魯迅與我七十年》,書里有一個章節(jié)專門回憶了魯迅的原配朱安。
在這個章節(jié)的后面部分,周海嬰講述了與朱安有關(guān)的一件鮮為人知的往事:1986年,北京魯迅博物館決定還原魯迅母親魯瑞臥室的原貌。在考證和分析魯瑞臥室布置陳設的過程中,工作人員發(fā)現(xiàn)魯瑞生前睡的床處于下落不明的狀態(tài)。
原來,魯瑞臥室里的床是一張紹興古式眠床。1943年,魯瑞去世后,朱安從她的房間搬到了婆婆的房間,一直住到1947年離開人世,而她睡的床一直是魯迅于1924年花12元錢購買的一架四尺竹床,魯瑞的床在她死后竟然神秘地不翼而飛了。
為了最大限度還原魯瑞的臥室,增進世人對魯瑞生活的了解,工作人員幾經(jīng)輾轉(zhuǎn),多方走訪,最終在周作人曾經(jīng)的保姆關(guān)大媽家里找到了這張眠床。當被問及床的來歷時,關(guān)大媽說,當年離開周作人家時,周作人把這床送給了她。
講完這件事,周海嬰用近乎“揭露罪行”的口吻寫了這樣一段話:“由這段故事可以證明,祖母在世,周作人沒盡撫養(yǎng)老母親的義務,死后倒去搶遺產(chǎn)——除了這張紹興古式床還有許多衣物和日用品。”
對于對周家內(nèi)情有所耳聞,但并不清楚細枝末節(jié)的人,讀到這些字字如刺、句句帶火的文字,簡直如同在這本書里窺見了魯迅遺屬和周作人之間的宿怨和鬩墻,仿佛一樁驚天秘聞在眼前轟然炸開,驚心動魄。
當然,周海嬰對周作人的怒火,絕非僅僅因為周作人不贍養(yǎng)老母親這一件事,而是魯迅一家和周作人一家積攢了多年的舊賬,包括1923年周作人強行霸占八道灣的房產(chǎn),驅(qū)逐魯迅一家......一樁樁、一件件,年深日久地疊加在一起,最終讓周海嬰對親叔叔周作人只剩下徹骨的失望和不齒。
要講清楚魯迅一家和周作人一家的矛盾,需從1919年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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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排左一:魯迅,第一排左一:周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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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排左三羽太信子
1919年2月,魯迅出售了浙江紹興周家祖上留下來的老宅,花費3500元購置了北京八道灣胡同11號的羅家三進院,帶著全家人搬到北平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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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道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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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道灣魯迅臥室
在新家完全安頓好后,魯迅和弟弟周作人商量以后決定,從今以后,兄弟倆合家合戶,同居共財,兩個人的收入合為一體,共同承擔一大家人的生活開銷,一起孝敬母親魯瑞,讓守寡了23年、操勞了大半輩子的母親頤養(yǎng)天年,安安穩(wěn)穩(wěn)地度過余生。
由于魯迅的妻子朱安沒有受過教育,大字不識一個,沒有能力當家理事,合家后,當家的權(quán)柄便交到了周作人的妻子羽太信子手里。魯迅每個月的收入除了買煙,剩下的幾乎全都交給羽太信子存起來做家用。
從此,羽太信子搖身一變,成為了周家的“財務主管”,掌管著全家人的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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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羽太信子,周作人,羽太童久
然而,背負著全家上下信任的羽太信子,壓根不懂什么叫勤儉持家、精打細算。相反,把住了錢袋子的她,儼然女王臨朝,睥睨一切,把家族的“聚寶盆”當作自己的私人金庫,花錢總是大手大腳,毫無節(jié)制。
雖然羽太信子和周作人只生了一兒兩女,可家里前前后后雇了6、7個傭人伺候;每天的飯菜有哪道不好吃的,羽太信子就命傭人撤下倒掉,吩咐家里的廚子重新炒一份新的;羽太信子的生活用品一律只用日本進口貨,有些東西在北京買不到日本貨,她也絕不降低標準,就算花再多錢,也要托人買到不可。只顧自己舒坦快活,完全不管掙錢有多么不容易。
作為丈夫,面對妻子的種種揮霍做派,周作人本應該站出來加以提醒,但他卻一直窩在自己的書齋“苦雨齋”里過著養(yǎng)尊處優(yōu)、油瓶倒了都不扶的日子,從來不吭一聲、管一毫。
對于周作人來說,只要他院子里的清靜日子不受影響,不管發(fā)生了什么,他都能假裝沒有看見。毫不夸張的說,羽太信子能這么由著性子胡來,離不開周作人的默許和縱容。
因此,周家在外面辛苦掙錢的只有魯迅,由于羽太信子花錢不拿錢當錢,和周作人一家經(jīng)濟合并后,魯迅身上的壓力越來越大了。
令人心寒的是,哪怕已經(jīng)牢牢抓住了周家的錢袋子,羽太信子猶嫌不足。她還打起了這座三進院的主意,她要讓八道灣沒有別人,只住她和周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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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太信子
1922年,羽太信子趕走了周建人一家。
有一種說法是,周建人搬出八道灣,是因為要到上海找工作,自行離開。但是,周海嬰在《魯迅與我七十年》這本書里寫了這樣一段話:“就這樣,在建人叔叔被趕走十個月后,她向父親下手了。”作為周家的后人,周海嬰的說法顯然更權(quán)威、可信度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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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人和妻子王蘊如
1923年夏天,羽太信子又趕走了魯迅一家。至此,羽太信子終于把八道灣的院子據(jù)為己有。
對于二兒子周作人和兒媳羽太信子的自私、涼薄,身為母親的魯瑞既寒心又痛心,她不想跟他們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選擇遠遠地躲開,和大兒子魯迅一起走。在臨走前,魯瑞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八道灣只有一個中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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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和羽太信子
1923年10月,魯迅又購置了北京宮門口西三條胡同21號的四合院。
被自己的親兄弟從自己的院子里攆出去,魯迅心里的滋味,難以言說。后來,他給自己取了一個筆名:“宴之敖”。
宴上面的“宀”代表家,中間的“日”代表日本,最下面的“女”代表女人,敖長得像“放逐”。這個筆名,正是他在無聲地控訴:“我是被家里的日本女人逐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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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
雖然人被趕出了八道灣,但房契上的房主,依然是魯迅。
羽太信子和周作人能把魯迅轟出宅子,但只要魯迅在世,任他倆有多么想真正侵吞八道灣,也做不到將這座院子更名改姓。他們雖然霸占了八道灣的一磚一瓦、一墻一壁,卻始終名分不正,名實不符。
但是,1936年魯迅去世,那個阻礙他們真正擁有八道灣的人不在了,他們便開始迫不及待地篡改房契。
1919年,買下八道灣的三進院后,魯迅曾邀請了幾位紹興鄉(xiāng)親到場為證,立下一份協(xié)議,將這座院子一分為四:他、周作人、周建人各一份,母親魯瑞一份。母親魯瑞的那份,作為她晚年養(yǎng)老、看病、辦后事的保障。這件事,周作人自然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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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瑞(中)和周建人(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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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瑞
1936年10月19日,魯迅去世。親哥哥才走沒多久,周作人便背著母親和弟弟周建人,私自擬定了一份協(xié)議,將八道灣的院子悄悄過戶到了自己名下。而這一切,尚在人世的魯瑞,以及周建人,許廣平統(tǒng)統(tǒng)被蒙在鼓里。
1947年6月29日,朱安去世,終年69年。不久后,常瑞麟作為許廣平的親密朋友奔赴北京,到西三條胡同清點魯迅留下來的遺物,才看到了魯迅當年立的協(xié)議的照片,立即告訴了許廣平。
在周作人真正侵吞了八道灣11年后,身為魯迅遺孀的許廣平,才知道這座院子有魯迅、周建人、魯瑞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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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私自擬定的協(xié)議
這一年,魯瑞已經(jīng)去世了4年之久。看到這張照片,許廣平被一種后知后覺的寒心擊中。
這張照片的存在,無疑是在訴說著一個道理:就算不論血緣、親情、孝心,就算只論這張協(xié)議,周作人既然侵吞了院子,就有贍養(yǎng)母親魯瑞的義務。
然而,回想起魯瑞晚年的種種,周作人卻是一直置母親于不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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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瑞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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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廣平和周海嬰
周作人獨占了八道灣的院子后,將多余的房間租給房客,一年收入不少租金。而且,他其他的收入也比較不錯,生活非常寬裕,幾乎沒有經(jīng)濟負擔。
魯迅去世后,身在上海的許廣平不知道這張協(xié)議的存在,一個人扛起了照顧魯瑞和朱安的重任。當時,許廣平獨自一個人要拉扯年僅7歲的兒子周海嬰,還要負擔魯瑞和朱安的生活開銷,日子過得異常艱難。
有時候,手頭實在緊張,無法按時給身在北京的魯瑞和朱安寄去生活費,她便內(nèi)疚得不行,在寫給魯瑞的信里,常常出現(xiàn)“供奉不豐”、“深感愧疚”這樣的字眼。
后來,哪怕魯瑞已經(jīng)去世了很多年,許廣平只要一想起當年沒能照顧好魯瑞的晚年,她心里就止不住地難受。這份內(nèi)疚,一直埋藏在許廣平心底,直到她生命的終點。
實在走投無路的時候,許廣平也曾提起筆給周作人寫信,希望他盡一盡為人子的孝心,分擔一些贍養(yǎng)魯瑞的責任。但是,信都石沉大海。
得知有這張協(xié)議的存在,被這種后知后覺的寒心擊中,許廣平更加體會到了周作人骨子里的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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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廣平和兒子周海嬰一家
著名教育家俞芳(1911—2012)是魯迅的鄰居,和魯迅母親魯瑞(1857年—1943年)情同祖孫,是魯瑞和朱安家庭生活最重要的目擊者之一。
許多年后,俞芳向周海嬰回憶:“自魯迅逝世至1937年底共十四個月,太師母(魯瑞)和朱安的生活費全部由許廣平承擔的。直到一九三八年一月開始,周作人才承擔太師母的生活費五十元。但是物價在飛漲,而生活費卻一直沒有增加,太師母過的日子自然很拮據(jù)了。尤其日寇侵占期間 ,周作人生活很富裕,出入汽車,家里開銷很大,可是對老母寡嫂的困難仍然不予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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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瑞和朱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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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俞藻,俞芳,魯瑞,許羨蘇
對于二兒子周作人,魯瑞有過許多嘆息。
據(jù)俞芳回憶,魯瑞生前提起周作人的次數(shù)非常之多,她曾說過這樣一段話:“信子(羽太信子)到了北平,做了當家主婦,得寸進尺,似乎什么事都要聽她的,否則就生氣,發(fā)病,吵吵鬧鬧,全家不得安寧。可是這樣的次數(shù)多了,弄得老二也怕她,從此就處處順著她,種下了信子飛揚跋扈的根源。”
1936年,魯迅病逝,周作人請了宋紫佩先生一起前往西三條胡同,把噩耗帶給魯瑞。得到這樣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時年79歲的魯瑞悲痛欲絕,把晚年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周作人身上。
那一天,魯瑞對周作人說:“老二,以后我全要靠你了。”只聽周作人回答:“我苦哉!我苦哉!”
后來,魯瑞向俞芳回憶這件事時,感嘆道:“老二實在不會說話,在這種場合,他應該說,‘大哥不幸去世,今后家里一切事,理應由我承擔,請母親放心。’,這樣說既安慰了我,又表明了他的責任。難道他說苦哉!苦哉!就能擺脫他養(yǎng)活我的責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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