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九八年的冬天,北方的雪下得格外兇猛。連著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將整個村莊掩埋在了一片刺目的蒼白之中。在那樣的天氣里,連村里最野的狗都蜷縮在柴火垛里不肯露頭,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無盡的嚴寒和死寂。
清晨,天剛蒙蒙亮,父親習慣性地早起掃雪。我裹著厚厚的破棉襖,趴在窗臺上,看著父親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父親是個沉默寡言的莊稼漢,一輩子沒離開過黃土地,他那雙手因為長年的勞作布滿了老繭,卻又寬大而溫暖。
掃了沒多久,父親揮舞掃帚的動作突然停住了。他彎下腰,死死地盯著院子墻角的那個掃出來的雪坑。我好奇地推開門,一股刺骨的寒風瞬間灌進脖領,凍得我直打哆嗦。
![]()
“爹,咋了?”我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跑過去。
父親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墻角。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我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在灰褐色的凍土和殘雪之間,赫然盤踞著一條蛇。那不是一條普通的蛇,而是一條通體雪白的蛇,約莫有成人的手臂那么長,嬰兒手臂般粗細。它的鱗片在清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一種如同玉石般冷冽的光澤,當時它一動不動,身體已經僵硬得像一根被冰雪凍透的枯木。
在那數九寒冬,蛇本該在深深的洞穴里冬眠,不知為何,那條白蛇竟出現在了這冰天雪地的院子里。它的頭部微微低垂著,眼睛緊閉,顯然已經處于瀕死的邊緣。
父親沉默了片刻,眉頭緊鎖,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忍。他慢慢摘下手套,搓了搓粗糙的雙手,哈了一口熱氣,便準備伸手去將那條凍僵的白蛇撿起來。
“老林!你干啥!快住手!”
一聲急促而驚恐的呼喊從矮墻那邊傳來。是隔壁的鄰居李叔。李叔是個極為迷信且行事謹慎的人,當時他正踩著自家的柴火垛,探出半個身子,滿臉駭然地看著父親的舉動。
父親停下動作,轉過頭疑惑地看著他:“老李,咋大驚小怪的?這蛇凍僵了,再不救就活不成了?!?/p>
李叔急得直拍大腿,連聲說道:“糊涂啊你!農夫與蛇的故事你沒聽過嗎?蛇可是冷血動物,捂不熱的!等它暖和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咬你一口!再說了,大冬天的跑出一條白蛇,這叫‘白龍出淵’,邪乎得很,指不定是帶煞氣的,你把它弄進屋,全家都要倒霉的!聽我的,趁它現在動不了,一鐵鍬拍死,或者直接扔到村外的野溝里去,千萬別沾手!”
李叔的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的刺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躲在父親身后,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村里的老人們常說蛇是有靈性的,但也極為記仇,更何況是這樣一條在冬日里詭異出現的白蛇。我對父親拽了拽衣角,小聲說:“爹,李叔說得對,萬一它咬人咋辦?我害怕?!?/p>
父親低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墻頭急切的李叔,最后將目光落回那條白蛇身上。寒風呼嘯,吹起白蛇身上覆蓋的細碎雪末,它顯得那么脆弱、那么無助,就像是一段隨時會被世界抹去的微弱生命。
父親嘆了口氣,眼神變得異常堅定。他并沒有理會李叔的警告,也沒有順從我的恐懼。他重新蹲下身,用那雙溫熱的大手,無比輕柔地托起了那條凍僵的白蛇。蛇身僵硬如鐵,觸手冰涼,但父親卻沒有絲毫的遲疑。
“老李,萬物皆有靈?!备赣H迎著李叔震驚的目光,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它也是一條命。天底下沒有哪條命是生來就為了害人的。它遭了難,倒在我家院子里,就是緣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凍死。真要是因為救它遭了報應,我老林自己擔著。”
![]()
李叔在墻頭氣得連連搖頭,指著父親嘆息:“你啊你,真是個死腦筋!到時候出了事,你別怪我沒提醒你!”說完,他猛地跳下柴火垛,回屋重重地關上了門。
父親沒有再說什么,他小心翼翼地把白蛇捧在胸前,用棉襖的下擺替它擋住風雪,轉身走進了屋里。
父親找來一個破舊的紙箱,在里面墊上了厚厚的舊棉花和幾件不穿的破衣服,然后將白蛇輕輕放了進去。他沒有把紙箱靠爐子太近,他說凍僵的東西不能烤急火,得慢慢緩,否則心脈一斷,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那一天,我幾乎是懷著一種復雜的心情度過的。既有對這條未知生物的恐懼,又有一種難以抑制的好奇。我總是隔著一段距離,偷偷觀察著紙箱里的動靜。
到了傍晚時分,奇跡真的發生了。隨著屋里的溫度慢慢滲透進紙箱,那條原本僵硬如鐵的白蛇,身體開始有了微微的起伏。緊接著,它修長的身軀極其緩慢地蠕動了一下,原本緊閉的雙眼也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