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色共生——柯和根高溫色釉的工藝探索與美學表達

高溫色釉陶瓷繪畫的興起無疑是景德鎮近十年最大的變化之一，原以裝飾器皿造型為目的的色釉，逐漸成為陶瓷繪畫重要的材料與手段。這不僅要求藝術家表達自身性情，而且高溫色釉的獨特材料性也不能忽視，無疑是對藝術家的挑戰。而柯和根正是景德鎮以釉作畫的先行者與最杰出的藝術家。80年代初涉獵陶瓷便在綜合裝飾標新立異，引領一時，21世紀后陶瓷創作重心轉向高溫色釉繪畫，如今從事陶瓷藝術創作與教育已有四十多年。

圖一：《雪山四季》

尺寸：170cm×60cm×4

高溫顏色釉窯變

實際上，柯和根在中國畫、書法、油畫、版畫、雕塑、水彩畫等領域均建樹不凡。自幼研習中國畫與書法至今，他對中國傳統藝術的審美有深刻理解；亦較早系統接受西方平面構成訓練，后來成為中國高校中普及三大構成教育的先行者。這些獨特經歷和知識結構造就其作品中點線面體的靈活組織運用，其中的抽象意味又浸透著東方式的意象之美。柯和根尊重陶瓷工藝的理性，也認同每次色釉變化的偶然性，認為高溫煅燒后的色彩有生命，是運動與生長的色彩，特別鮮亮、潔凈，應和了他對中國西部的雪山、高原色彩強烈的向往和鐘情。中國西部景色也成為他色釉創作的主要題材。

圖二：《雪山萬象系列》1-5

尺寸：112×25cm

高溫顏色釉窯變

作為一個南方人，柯和根對中國西部的愛源于數次深入的實地考察，以攝影作為采風的輔助記錄手段：黃昏中的黃土高原、春天的喜馬拉雅冰川、月夜寧靜壯美的長江源……不同季節、不同時刻景色的細微變化使他印象深刻。這些景色被他的記憶提煉、重構，瑣碎細節被刪去而傳遞出整體的情感氛圍。從“物象”到“意象”的過程中，中國的西部風光成為他寬廣心境與高遠品格的外化。

圖三：《西藏雪域印象（三）》其一

尺寸：30×30cm

高溫顏色釉窯變

景德鎮產的普通瓷泥是柯和根的首選，該泥不僅更利于大件作品制作，而且參與高溫釉料化學反應的雜質較多，在還原焰下能增添作品的肌理與色彩。同時，不同泥料的露胎與施釉較薄處在畫面中的色調也是他關注的。他經常光顧景德鎮的釉料店，了解不同高溫色釉的燒成氣氛與色彩。在大量實驗性的試作中，他進一步對比與反思燒成后釉細微的發色、光澤肌理、流動性差異，積累了大量的實踐經驗。每次創作前他備有20-30個釉桶，依據不同造型及畫面結合釉料工藝屬性做出審美判斷。陶瓷空間造型與色彩的關系是柯和根所強調的，他認為高溫色釉在瓷板平面、圓器曲面、鑲器轉折面上工藝表達不同。瓷板上潑灑、滴濺等手法可依畫面需求隨心運用，而立體器皿上流動性強的釉料被他安排在器皿上部避免粘底，空間中移動的構圖與視覺審美的連續性亦是其關注重點。他通過高溫還原焰燒制色釉作品，在他看來只有高溫與還原焰的氣氛能使礦物的色彩與質感徹底綻放。

圖四：《唐古拉冰川旭日》

尺寸：直徑60cm

高溫顏色釉窯變

柯和根有著綜合藝術的整體素養與超強的媒介轉換能力，這使得他陶瓷上用噴槍代替畫筆時依然有創造性表現。蒙版遮擋噴繪、肌理拓印、剔刻、潑灑滴濺、堆積疊加等自創手段被他融入高溫色釉繪畫中，這些看似肆意的行為自然而然地反映出創作時的身體節奏，在控制與不可控之間他相信直覺的力量。高溫色釉的材料特性、他的個性、中國西部山水的潔凈與靈性在周而復始、有條不紊的過程中得以呈現。

圖五：羊卓雍措雪霽

尺寸：直徑53cm

高溫顏色釉窯變

具體而言，他有時噴一層薄薄的底色后將不同色釉交疊噴繪，當色塊邊緣需要柔和過渡時，他在不同色釉交界處噴灑熔劑增加其擴散暈染，以表現微妙的色彩變化，頗有水彩的韻味。而噴出釉點的形態也被賦予不同氣質，疏者如大漠的沙石，密者如湖面柔和的倒影；在表現山川輪廓的硬朗線條時，他預先運用硬紙殼或撕或裁處理出所需形狀的負形，再通過局部遮擋噴釉：例如《西藏雪域印象（三）》（圖三）的其中一件作品是藝術家在西藏晨昏相交時刻的記憶，氛圍宏偉又戲劇。他并未對山峰形態作客觀再現，而是運用非常概括的幾何形硬紙板遮擋噴繪，表現了最后一縷夕陽投射在雪山頂上的光暈感與山形的硬朗感。遠景右側山脈輪廓運用釉的交疊噴繪形成模糊的邊緣，與夜空中的月亮相呼應，象征著遠處的山脈已融入在夜色中。近景通過冷色調的噴繪表現出山腳陰影籠罩而山腰尚有余暉的戲劇化過渡；同時，將各種物體褶皺后吸取色釉拓印讓人聯想起版畫的手法，這用于暗示山石的肌理構造、光影細節。近看時驚嘆于手法的巧妙，遠觀卻發現山石的生長規律、整體氣勢已全然流露：圖四《唐古拉冰川旭日》整座雪山籠罩在晨輝中，山腳是深邃寧靜的湖泊。拓印被用于表現逆光朝陽中雪山巔的高光，同時暗示出連綿的山形。山巔與山腳的不同拓印手法表現出山的不同表情：山巔皚皚積雪，山腳似乎沙石泥濘。在邊緣線的處理上，硬朗的山形與虛柔的湖水形成對比；此外，局部的潑灑滴濺手法往往運用在平面作品上，例如圖七中，滴濺的釉點不僅使畫面構成更加活潑，而且象征著自然物象，令人遐想。

圖六：《羊卓雍措湖畔旭日》

尺寸：直徑53cm

高溫顏色釉窯變

再者，柯和根善于運用亮光釉、無光釉、花釉、起泡釉、結晶釉等釉料的不同肌理與光澤表現不同畫面氛圍。他作品中的亮光釉是潔凈清透的，在《喜馬拉雅山脈的冰川》中，亮光深藍色釉表現出記憶中雪域高原夏季純凈的天空；啞光的深色釉料則暗示出雪山腳下綿延的陰影與濕潤的泥土，或是山石敦厚的觸覺感；起泡釉在局部帶來令人驚喜的質感，在《羊卓雍措雪霽》中，起泡釉露出白色的胎，使人身臨雪后湖畔白雪覆蓋的迷蒙之境，《戈壁灘落日》中，則成為粗糲沙石的象征；縮釉的質地配合不同的色彩，在《喜馬拉雅山脈的冰川》中仿佛毛茸茸的草甸從遠處蔓延生長而來，在《羊卓雍措湖畔旭日》中則是瑩潤湖面被風拂動的波痕光斑；交織擴散的花釉如作品《一輪紅日東方涌》中象征花與樹的勃勃生機，或仿似山間的云霞一般涌動……釉質的抽象之美、物象的象征意味、他心緒的涌動澎湃，共同構建出蒼老，古拙，神秘與幻象。而除了不同釉料配方形成的不同釉質外，氣窯還原焰中還原時間的長短，還原點的變化也會影響釉料的肌理和光澤表現，這是窯火的不確定性與他的規劃性之間的對話。

圖七：《喜馬拉雅山脈的冰川》

尺寸：直徑50cm

高溫顏色釉窯變

另外一些色釉作品中，他在激情與直覺中進一步提煉自然物象，現實的季節、光影等要素似乎不再清晰可辨，釉質、物象、心境……這一切都伴隨著一種超越性的情感體驗被融匯在作品里?？潞透炔宦淙爰兇獾某橄?，又并非簡單的通過釉質描摹自然，他從心所欲又不逾規矩，通過釉的質色之美呈現出無限的可能性，構筑了一個壯闊雄奇的精神圖景。

文/鄭晨陽，景德鎮陶瓷大學就讀設計學博士，研究方向為陶瓷手工藝與裝飾研究。）

圖八：《一輪紅日東方涌》

尺寸：直徑21cm高40cm

高溫顏色釉窯變

圖九：作品局部釉的肌理

畫家簡介

柯和根，現為上海師范大學、景德鎮陶瓷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上海書法家協會會員。上海中國陶藝家協會副會長、中國陶瓷設計藝術大師。景德鎮畫院院長、海上水墨畫院副院長。獲得國家人事部授予的“中國畫杰出人才獎”，入選上海美術百家和原文化部授予的“中國畫百杰畫家”，入選全國及國際設計展并獲得各種金、銀、銅等獎項數十次。作品入選數十次全國單項畫展及綜合類美展。發表數十篇學術論文及出版數十本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