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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陜西文壇,高建群是一個繞不開的獨特坐標。他被譽為浪漫派文學最后的騎士,是震動中國文壇的陜軍東征主將之一。一部《最后一個匈奴》,讓黃土高原的蒼茫與游牧民族的風骨,鐫刻進當代文學史冊。如今,這位年逾古稀的文學老將,仍沒有擱下手中的筆。
仲春的一個午后,記者走進位于西安市蓮湖區(qū)豐園社區(qū)的“高看三眼”工作室。屋外,蔥郁綠意肆意鋪排;室內(nèi),墨香、紙香與書香交織。一腳踏入,便隔絕了市井喧囂,仿佛闖入一座由文字與思想構(gòu)筑的精神“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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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
在這里,我們與這位文壇騎士圍坐暢談,聽他講述半個世紀文學生涯的堅守與熱忱,回望從邊防哨所到文壇高地的漫漫征途。
方 寸 天 地 間 盡 顯 文 化 氣 象
文人書房向來藏著處世哲學。高建群的書房名號,從“高看一眼”到“高看兩眼”,再到如今的“高看三眼”,藏著他的人生智慧與人格追求。
“把自己看低一點,把別人看高一點,把世間所有人都高看一眼,這是我的做人原則。”他如此解釋書房取名的緣起。
“ 高看三眼”工作室,是一間百余平方米的開闊空間。臨窗的書架上插滿了書,典籍、畫冊、著作層層疊疊,塞得滿滿當當。一張碩大畫案擺在書架對面,筆墨紙硯隨性鋪陳。在工作室一隅,高建群的一幅書法作品介紹了工作室取名的含義:“第一眼看山,山就是山;第二眼看山,山不是山,已經(jīng)幻化成第二自然;第三眼看山,山還是山。 ”
古人云:“詩不能盡,溢而為書。 ”高建群說:“書不能達,變而為畫。”文學表達不盡的情感,他訴諸筆墨丹青。畫畫、寫字,成了他情緒的宣泄口。
書房四周墻面上懸掛著他創(chuàng)作的書畫,有線條簡練的佛陀造像,有雄渾厚重的歷史題材,樸拙大氣,字里畫間皆是文人風骨與天地胸襟。
從“高看一眼”到“高看三眼”,不僅是空間的拓展,還是視野的提升、格局的升華。在這里,高建群既是書寫民族史詩的小說家,又是寄情筆墨的書畫家,還是閱盡世事的思想者。
“我最開始的書架都很簡陋,延安時期也有書架。到了西安后,一直到現(xiàn)在能有這樣排場的工作室,是后來的事情。”從簡陋書架到如今的“高看三眼”工作室,從延安的狹小陽臺到西安這座“文字城池”,書房的變遷,映照著一位作家半生的文學苦旅。
從 邊 防 哨 所 走 向 文 學 高 地
“我被文學綁架了五十年。”高建群笑著說出這句略帶自嘲卻滿含深情的話。這句“綁架”,始于遙遠的邊防哨所,始于一次偶然的相遇,更始于心底無法抑制的文學沖動。
少年時,他讀的第一套書籍,是八卷本《中國民間故事》,那些鮮活的故事為他悄悄埋下文學的種子。后來,他遠赴新疆,成為北灣邊防站的一名戰(zhàn)士。哨所地處古爾班通古特沙漠北部邊緣,距縣城百公里之遙。大雪封山時,郵遞員半個月才來一次,無書可讀、無報可看的孤寂,成了青春最深刻的底色。
越是荒涼,越要生長。寂寞邊防線上,高建群把滿腔情愫化作詩句。“我每次下哨歸來,便在瞭望登記簿上、紙片上寫寫詩。”1975年的一天,新疆軍區(qū)北疆軍區(qū)政治部主任那狄將軍到邊防一線搞調(diào)研,遇大雪封路,一行人將吉普車開進了這所偏僻的邊防站,并在此留宿了十五天。
在回憶文章里,高建群這樣描寫這次際遇:“那主任來到邊防站時,我已經(jīng)在這個充滿兇險、與世隔絕的邊防要塞,當兵快三年了。三年中我寫了不少的詩,在紙片上寫,在本子上寫… …正當我在巴掌大的小本上埋頭寫詩時,門開了,走進來兩個軍人。那主任一行沒有睡覺,這時是凌晨一點,查完鋪后才去睡覺。他要看這個小本,看我在上面寫什么。我拼命地用手捂著,不讓他看。我有些害羞,那些最初寫作者,將作品拿出來示人時,大約就像我這滿臉窘態(tài)。 ”
將軍看完高建群寫的詩后,神情嚴肅地說:“在這樣遠離祖國心臟的地方,還有一位小戰(zhàn)士葆有文學沖動,難能可貴。”隨即安排陪同的“侯干事”謄抄了詩作,寄往《解放軍文藝》。1976年8月號的《解放軍文藝》上,刊登了“戰(zhàn)士高建群”的《組詩:邊防線上》。這篇處女作的發(fā)表,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的人生前路,也讓他徹底與文學綁定,從此再也無法分離。
“ 第一次發(fā)表作品帶來的榮譽感與沖動,讓我再也放不下筆。”從邊防戰(zhàn)士到專業(yè)作家,從短篇詩作到鴻篇巨制,寫作早已融入骨血,成為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習慣。“每次坐到桌前就想寫,不寫反而憋得難受。”即便年過七旬,他依舊筆耕不輟,新作不斷。
朋友問他年紀這么大了,為何還對寫作有這么大的勁頭?他坦言:這是陜西作家刻在骨子里的責任感。他們總有一種“苦行僧”式的拼勁。“真誠面對生活,真誠寫作,一定會有讀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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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作品集 王藝航/攝
從邊防哨所走向文壇,高建群用了二十多年。而真正讓他震動中國文壇的,是1993年那部誕生于延安陽臺上的史詩巨著。
一 張 書 桌 承 載 的 史 詩 重 量
中國文壇永遠記得1993年。《最后一個匈奴》《白鹿原》《廢都》等力作橫空出世,掀起聲勢浩大的陜軍東征,讓陜西文學響徹全國。而《最后一個匈奴》這部震撼文壇的陜北史詩,誕生于延安日報社家屬樓一間簡陋的陽臺上。
1991年,高建群住在家屬樓的一間狹小居所,所謂“書房”,不過是臨街的陽臺。盛夏酷熱、寒冬凜冽,他就在這方逼仄空間里,開啟了宏大敘事的創(chuàng)作。
多篇新聞報道中,都曾提到高建群寫《最后一個匈奴》時的案頭書:拜倫的《唐璜》與《印象派繪畫技法》。
“在《最后一個匈奴》之前,我只寫過幾部中篇小說與散文集,對于駕馭宏大的長篇,感覺很吃力。”處理大量的素材需要技巧,而他借鑒的便是《唐璜》詩體小說的抒情筆法,吸收了印象派藝術(shù)“化生活為藝術(shù)”的精髓。“我就想著怎么擺布那幾十個人物,怎么安排那些事件,讓這些人物從這些事件中穿堂而過。人物出來了,事件也出來了,寫得就會很順利。”
他給自己定下嚴苛目標:每天必須寫五千字。清晨兩千、下午兩千、睡前一千,雷打不動。“有一次寫忘了,一天寫了一萬四千字。當你進入一種非常規(guī)狀態(tài)的時候,你感覺自己不是在寫作,而是在機械地記錄,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指揮著筆尖,整個人理智完全消失。這是寫作最好的狀態(tài)。 ”
書稿完成那天,編輯陪他到延安南關(guān)郵局,將厚厚的稿件寄往作家出版社。他隨即給圖書編輯發(fā)電報:“《最后一個匈奴》已全部完稿,中國文壇將有一件大事要發(fā)生,讓我們做好迎接它的心理準備!”寄出后,高建群心神不寧,朋友驅(qū)車帶他來到志丹縣,在陜甘邊界處一個叫麻臺的林場住了幾天,他才從文學的癲狂狀態(tài)回歸現(xiàn)實。
1993年,《最后一個匈奴》出版,迅速引爆文壇。央視專程赴延安拍攝,鏡頭對準那間簡陋陽臺,解說詞擲地有聲:就是在這個簡陋的書桌上,誕生了一部宏大敘事的陜北史詩。那一年8月6日,《最后一個匈奴》在西安鐘樓書店簽售,排隊的人群順著東大街排了五百米,聲勢浩大。
從延安陽臺到西安有排場的工作室,變的是創(chuàng)作環(huán)境,不變的是伏案疾書的執(zhí)著;從青澀戰(zhàn)士到文壇大家,變的是身份地位,不變的是對文學的赤誠敬畏。那張歷經(jīng)歲月的書桌,見證了一位作家的堅守,也承載著一個時代的文學重量。
回望1993年,那是一個屬于文學的黃金時代。“那時很多人把文學當作拯救自己、成就自己的路徑。”高建群感慨,在陜北,無數(shù)青年聽了漁夫和金魚的故事,來到黃河邊,呼喚普希金筆下的“金魚”出現(xiàn)。確實也有一部分人,因為文學而改變了命運。
“文學是成本最低的投資。一張稿紙、一支筆,再把自己投入進去,就可以展開想象了。一個乞丐的夢最富有,文學亦是如此。”
今年3月底,高建群的最新散文集《第二次成長》出版,這本書收錄了他近年來創(chuàng)作的40余篇散文作品。他說自己迎來了個人的“第二次成長”,也迎來了文學道路上的再次全新出發(fā)。“五十年來,文學給予了我一切,它是我的信仰,也是我的圖騰。它已經(jīng)長在我的骨頭里,流淌在我的血液里,我停不下來,也不想停下來。”
讀 萬 卷 書 還 要 行 萬 里 路
年逾古稀,高建群愈發(fā)謙遜。他年輕時自認學富五車,如今卻常感嘆:書有未曾經(jīng)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有很多古人留下的重要的書,我沒有讀。尤其是我們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中的春秋戰(zhàn)國時期百家爭鳴時代的重要著作,這都是中國人的文化根基。讀書不能有功利心,否則不利于人格的完成。我這么多年風風火火地走過來,跌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再跌倒,變得越來越堅強,就是因為我有一肚子的學問在那里支撐著。”
他曾寫《我有鎧甲十二副》,那些讀過的書、走過的路、悟過的理,便是他最堅硬的鎧甲,讓他在人生起伏中愈發(fā)堅強。文壇沉浮、世事冷暖,都化作筆下從容,化作內(nèi)心篤定。
談起第一本影響他至深的書,他提到了法國作家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這是一本以音樂家貝多芬為原型的小說,告訴你一個人的心靈可以崇高到什么地步,寬廣到什么地步。《約翰·克利斯朵夫》使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學,一個藝術(shù)家應當怎樣高貴地活著和思考。”
他有一句廣為人知的“名言”:在西北大學演講時,他拍著自己的大肚子笑稱:“我的大肚皮就是一座圖書館。”萬卷藏書固然重要,但真正滋養(yǎng)創(chuàng)作的,是讀進心里、融入血脈的知識。
2018年,高建群參加了絲綢之路萬里行,車隊從西安出發(fā),穿越哈薩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俄羅斯、烏克蘭等十多個國家,七十多座城市,行進兩萬二千多公里,最終到達英國倫敦,整個行程歷時兩個多月。從長安到倫敦,他親歷了文明交融的壯闊。
旅途上,他隨身攜帶幾十本書,其中,湯因比《人類與大地母親》讓他感觸很深。“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書上得到的那些知識,只有親歷以后,才能感覺到歷史的沉重感。穿越了歐亞大陸,我們接觸了不同文化、不同人群,我的胸襟空前開闊了。如果讓我再年輕二十歲走絲綢之路,可能我后來的文學生涯會更開闊。即就是現(xiàn)在,我也覺得我比中國當代的大部分作家視野開闊得多。”
這次行走孕育出的長篇小說《中亞往事》,成為高建群四十年軍旅情結(jié)與絲路情懷的結(jié)晶。
文 學 騎 士 的 堅 守 與 寄 語
如今,這位文壇騎士依舊精神矍鑠、筆力雄健。《統(tǒng)萬城》《大平原》書寫大地史詩,《第二次成長》凝結(jié)人生智慧,《中亞往事》續(xù)寫絲路傳奇…… 他的文字,始終扎根黃土、放眼天下,既有歷史的厚重,又有生命的溫度。
對于年輕讀者,他的建議是:多讀書,讀雜書。文學名著當然要讀,但雜書也要讀一讀。“我現(xiàn)在基本上讀的雜書比較多,包括一些網(wǎng)絡(luò)推薦的雜志,不光是文學方面的,社會、哲學方面的都有涉獵。讀書不要像學生念課文那樣死記硬背,而是把書讀透,做到萬法歸一、為我所用。”
關(guān)于讀書,他有自己的見解。太白文藝出版社社長黨靖曾問他:“你認為什么樣的書是好書?”他回答:“那種有強烈真實感的書就是好書,不要太文藝范兒。”他曾在機場候機室看過一本寫藏地風貌的書,內(nèi)容像游記一樣,樸實無華地講述一個個地方。“ 如果我們寫絲綢之路,就應該這樣寫。書太文藝范兒,會破壞那種莊嚴的宏大敘事。”
從邊防哨所的青澀詩人,到陜軍東征的文壇主將;從延安陽臺的苦行僧,到“長安城”里的思想者,高建群用五十載筆耕不輟,證明文學的力量從未消逝。“高看一眼”,是他的處世之道,更是這個時代對文學應有的敬畏。在這個浮躁喧囂的時代,有人追逐流量,有人崇尚快餐文化,而高建群始終堅守嚴肅文學的崇高,守護文學的火種。
文化藝術(shù)報全媒體記者 梁飛燕 任俊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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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慕 瑜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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