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與襲人,是《紅樓夢》里最典型的一組對照。
但她們的問題,其實是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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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都想活得更安全。
作者:仰臥起坐
晴雯與襲人是《紅樓夢》中的對照組,她們性格迥異,一個伶俐率真、剛烈叛逆,一個溫順賢良、八面玲瓏。在那片身不由己的舊天空下,她們用截然不同的姿態走向了不同的命運。
晴雯是紅樓夢中反封建的代表。她不屑于“主子”的賞賜,面對剩下的衣料寧可不要。這種態度與當時一般丫鬟的認知完全不同。在普遍觀念中,奴仆辛苦做事是理所當然的,主子給予的任何賞賜都應當感恩戴德。然而晴雯并不認同這種邏輯,她內心深處有著樸素的人人平等的意識,認為人無高低貴賤之分,既如此,又何必接受別人施舍般的賞賜?當王善保家的奉令搜檢大觀園時,晴雯亦毫不畏懼,將箱子提起,把里面的東西全部摔在地上。這樣的反抗姿態在丫鬟中幾乎無人能及,唯有晴雯,敢于不將比自己位高權重之人放在眼里。
但她絕非懶惰之人。只是有一套自己的“工作邏輯”。在針線活計上,她是寶玉房中最為能干的丫鬟。面對其他人束手無策的孔雀裘,她能想出辦法,強忍病痛,咬牙堅持為寶玉修補。然而,晴雯絕不會低三下四地侍奉寶玉。她與寶玉的相處,更多時候是如同朋友般嬉鬧,偶爾耍些小性子,甚至撕扇取樂。就這樣,她不靠唯唯諾諾的奉承,也不靠討好太太們,只憑真本事在寶玉房中穩居第二大丫鬟之位。只可惜,在封建時代,她的結局幾乎注定。
從前,說晴雯這類人物具有反封建精神幾乎是毋庸置疑的。近年來,隨著一些宣揚安分守命的古裝劇興起,部分觀眾產生了逆反心理。觀眾的思想雖在不斷進步,越來越能體察封建社會女子、下人的不易,卻也對描繪封建社會的作品及其人物提出了愈發嚴苛的要求,似乎作品必須擁有一位具備系統性反封建思想的主角、作品中的人物必須完全認同并踐行自由平等,才算得上“反封建”。然而,對于從未接受過新思想洗禮的古代人而言,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但人的心中,終究有對自由的本能向往。那些自然生發的情緒、那些掙脫束縛的沖動,無論大小,都是反封建的萌芽。哪怕只是敢于頂撞上位者,哪怕只是追求自由戀愛,哪怕只是對主子的賞賜流露出一絲不屑。這些看似微小的反抗,本質上都是對封建秩序的質疑與背離。反封建,未必需要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它可以是晴雯摔箱時憤怒,可以是鴛鴦拒婚的決絕,甚至可以是小姐們用辦詩社的方式突破“‘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為主,女工還是第二件”等等落后思想的束縛。這些源自生命本真的不甘與掙扎,本身就是對那個吃人制度最真實的控訴。我想,我們承認這些“不徹底”的反抗,并非降低標準,而是對所有在追求自由途中的同行者予以更大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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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是寶玉房里的大丫鬟,一直規勸寶玉追求封建社會理想男子所追求的東西,也是這個原因,她成了王夫人心中認定的寶玉的房里人,她會定期去向王夫人匯報工作,不僅編排了與寶玉親近的姑娘們,許多讀者還懷疑她使王夫人趕走也算逼死了晴雯,又攆走了寶玉房中的幾個小丫頭。就連襲人帶出來的麝月和秋紋兩個丫鬟都是對大丫鬟襲人百般奉承,卻對小丫鬟嗤之以鼻,為此許多人認為襲人是偽善的,為了自己在賈府的地位可以不擇手段,最終卻做了“好人”。當然,目前普遍的觀點是她最后嫁給了當時地位不高的京城名角蔣玉菡。這個結局雖帶給她相比書中其他大多人安穩的生活,但這份安穩的底色,卻是諷刺與無奈。她被曾奉為圭臬的封建禮教拋棄,被她所依附的秩序無情放逐。
我們剛才說晴雯的表現源自對自由向往的本能。其實襲人也是一樣的,只是她追求“自由”的方式與晴雯不同。她想的是依靠順從封建禮教、忠心服侍主子爬上“高位”,滿以為這樣能減少束縛。從讀者角度看,我們知道這樣做沒有意義還傷害她人,但她所看到的世界運行規則就是這樣。她出身普通人家,遇到困難就將她賣到賈府,連本為“珍珠”的名字都被寶玉隨意地改成“襲人”,這樣的丫鬟在賈府還有許許多多,到了年紀被隨意配給小廝,下一代繼續重復不能自主的命運。她遇到的寶玉算是主子里相對善良的,但也會因為門開遲了這種小事一腳將她踢到吐血,事后只后悔踢錯了對象,以為踢的是小丫鬟。寶玉這句話雖未說出口,但對于一個在賈府摸爬滾打多年的大丫鬟來說,其中的關竅很容易想通。她知道,以寶玉為代表的主子們的善良是有條件的、有差等的,比如小丫鬟挨一腳沒什么,襲人挨一腳就不該。這不是對人的尊重,而是對等級秩序的維護,他在乎的不是“踢人”這個行為本身,而是“踢錯了人”。所以,她明白,在這個體系里,沒有奴仆真正被當做人來對待。要少受委屈,唯一的辦法就是往上爬,爬得越高,挨踢的可能性越小,即便挨踢,主子也許也會后悔“踢錯了”。因此,她拼命往上爬,不是她天生功利,而是她太清楚底層意味著什么。底層意味著可以隨時被賣,意味著名字可以被隨意改,意味著挨一腳都活該。無論賈寶玉如何舍不得她,無論她在丫鬟中的地位有多高,她始終是個下人,是被花錢買來的商品。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也可以說是為了自己的下半生有個著落,她只能認定了一個寶玉,她希望她用心服侍的寶玉能夠走上當時所謂的“正道”,認真讀書,將來考取功名,做個官。而她所追求的只是一個不高的,一個妾的位置。她以為這個位置掌握在王夫人手里。所以她要做的不僅是討寶玉歡心,而且是讓王夫人認可她、離不開她。可偏偏寶玉“不爭氣”。他不愛讀書,整日混在女兒堆里,既不走仕途經濟的“正道”,也對功名利祿毫無興趣。襲人勸過,沒用;哭過,也沒用。寶玉是主子,她是奴才,她沒有資格真正管束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借王夫人的力來管寶玉。于是她去和王夫人匯報情況,變著法地希望寶玉搬出大觀園,不與黛玉等太親近。她指望著,攆走了這些與寶玉“親近過分”的丫鬟,寶玉便能沉下心來讀書,考取功名,走上那條設計好的“正道”,成為一個封建社會理想男子的復制品。而這樣一來,她既盡了“賢”的本分,又穩固了在王夫人心中的地位。不僅寶玉這棵大樹更可靠,王夫人也會覺得她懂事、識大體、堪當大任,妾的位置就更穩了。
她投靠王夫人,不是因為她認同那套禮教,而是因為她以為這個體系里,王夫人是能決定她命運的人。她處處以“賢”示人,不是因為她虛偽,而是因為她知道“賢”是這套規則里最安全的姿態。
這看似是一步好棋,實則襲人這是枚棋子,看似和她同一條戰線的王夫人,不過把她當成一個可利用的商品,不給她確切的名分。王夫人知道,名分一定,她便走不了了,無法規勸寶玉了,只有“混”著,才能讓她用離開賈府,離開寶玉來“威脅”寶玉上進。這樣的襲人心里是很害怕的,怕自己服侍寶玉一場,到最后無所依靠,她只有更加努力地去奉承王夫人,用盡各種辦法,穩固自己地位。
封建禮教剝奪了她的所有權利,她卻只能用封建禮教來保護自己。
“逆流而上”還是“順流而下”。當身處黑暗,兩種選擇的結局似乎并沒有多大的不同。歷史告訴我們,在動蕩的年代,即便家財萬貫也朝不保夕;而一個文明的社會,最平凡的勞動者也能安居樂業。無論順流還是逆流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襲人選擇了順流,在規則內求生存;晴雯選擇了逆流,突破規則掙脫束縛。她們也許都算不上錯,只是在那片身不由己的天空下,各自用盡了全力。當我們走進她們的生命,真正要看到的不是誰不夠反抗,誰更有勇氣,誰更能隱忍,誰更具智慧,而是應當告訴自己這樣的體系本就不再存在。當下,盡管社會環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但依舊存在束縛,關于“出世”還是“入世”的討論更是存在了千年之久。我想,與其在這兩種姿態之間反復糾結,不如將目光放回我們身處的現實,我們真正要做的是讓周圍的環境變得更好,當更少的人受到傷害,我們受到的傷害也會更少。這不是一個人的事,也不是一代人的事,需要一代代意識到問題的人用行動去改變。我相信,正是一代代有力的行動者,讓我們的世界朝著更加美好的方向無限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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