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畫面生成不再困難，《臥虎藏龍》掌鏡人鮑德熹談AI創作的“人”與“魂”

4月16日，在第13屆中國網絡視聽大會“AI創作者經濟論壇”上，一場題為“從經典創作到人機共創：AI時代的創作躍遷”的圓桌對話，引發了在場行業人士的深度共鳴。

這場對話由中國網絡視聽協會副秘書長周結主持，嘉賓分別是奧斯卡最佳攝影獎得主、著名導演鮑德熹，以及知名紀錄片導演李東珅。

一位是拍過《臥虎藏龍》的電影大師，一位是深耕歷史紀錄片的資深導演。兩人圍繞AI帶來的創作革命，從技術迭代聊到敘事轉向，從“完美人臉”的陷阱聊到創作者不可替代的“意念與品位”。他們的共識是：AI并非取代人類的“終結者”，而是點燃每個人心中導演夢的“點火器”。當影像變得廉價，有溫度、有風格、有靈魂的故事，將成為這個時代真正稀缺的東西。

圖片來源：主辦方供圖

當畫面生成門檻消失，敘事才是方向

李東珅坦言，AI的出現是“根本性的顛覆”，將深刻改變創作方式。

鮑德熹用一個比喻描述AI的進化速度：“它每年（的進化）就等于人類（成長）的五歲。”他回憶，AI視頻剛出現時“吃意大利面連嘴巴都分不清楚”，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語。以“月”為單位的迭代，正將過去需要數百萬元甚至上億元投資的視覺效果，拉入普通創作者的桌面。

作為“鮑德熹·愛奇藝AI劇場”的發起人，鮑德熹親眼見證了AI如何打破傳統影視的壁壘。這個全國首個由資深電影人引領的AI劇場，從500位報名者中篩選出30位學員，經過培訓最終誕生了16部短片。“這些創作者大多非影視專業，但現在能做出以前只有頂級團隊才能完成的畫面。”

技術門檻降低后，一個悖論浮現：當人人都能生成“大片級”畫面時，影像的價值何在？

“現在畫面生成是沒有難度的。”鮑德熹直言，當AI讓精美畫面唾手可得，當前AIGC（人工智能生成內容）的絢麗畫面正變得廉價，“幾個創作者閉門造車就可以做到”。因此，創作者的使命必須從追求視覺奇觀，轉向“打動人心”的敘事。

“敘事性的AIGC是必然的方向。”鮑德熹強調，“你要把它變成有價值的東西，就必須往故事性的方向上去努力。”

李東珅在實踐中遭遇了這一轉型的陣痛。在創作一個涉及地域文化的AI項目時，他曾因沿用傳統“攝影思維”而被迫返工。他反思：“AIGC是單幀邏輯，幀與幀之間沒有物理連續性。我們需要從‘執行邏輯’轉變為‘視覺自身的邏輯’。”這意味著，創作者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攝影師，而要成為駕馭風格、賦予畫面文化質感的美學指揮官。

“人”的價值：意念與品位，不可替代

面對AI帶來的“完美主義”，如畫面中的俊男美女、無瑕五官等，兩位嘉賓不約而同地發出了警示。

“AI創造的人物太完美了，完美到虛假。”鮑德熹批評道，當前AI生成的表演只調動了人類面部約四十個肌肉群中的十幾個，缺乏真實人物的“瑕疵”與生命力。但他堅信這只是時間問題，“再過一兩年，它就能學會全部60個肌肉群的運動，成為一個表演天才。”

這也恰恰凸顯了人類創作者不可替代的核心：意念與品位。

“大家不要老是盯著AIGC的方便、快捷、便宜。”鮑德熹在現場疾呼，“AIGC是創作者意念的考驗，是我們在給它生命。”決定作品高下的不是技術本身，而是創作者賦予內容的靈魂——講什么、為什么講、怎么講，才是真正的挑戰。

他預估，每年可能產生上千萬部AI作品，其中99%都可能是“數字垃圾”。真正的價值，在于那1%中體現出的獨一無二的風格與品位。“世界上優秀電影不超過300部，故事不斷重復，區別在于導演用自己的風格去講述。”

人人皆可創作，但要做那1%的精品

盡管存在爭議，但兩位嘉賓對AI賦能創作的未來，表現出了樂觀。

“當人人都可以當導演，都可以拍自己的故事，這是一個大解放。”鮑德熹回憶起自己在洛杉磯好萊塢的見聞：無數懷揣劇本的年輕人在餐廳打工，求告無門。而今天，技術不再阻擋任何人講故事。

“現在，你只要有一個故事，隨手就可以拍出來。你拍出來總有人會欣賞，做得不好，再做下一步，經驗就是這樣累積出來的。”他宣布自己“奮不顧身地投票給AIGC”，正是為了擁抱這個“自由開放的創作氛圍”。

李東珅則提出：“未來AIGC創作有兩個趨勢：一是主動共創——同一主題無數種講述方式；二是內容眾創——像劇組一樣匯聚多人之力。”他認為，那種“3000塊錢做一個片子”的說法是危險的，因為它忽略了人的存在與價值。

對話最后，鮑德熹回歸到對電影本體的敬畏。“電影是我們從出生至今汲取的藝術養分，它不可取代。AI是電影藝術的延續，而非對抗。”他提醒所有AI創作者，要對電影這門藝術抱有敬畏之心。

“創作者的天下，指的就是你必須具有獨一無二的能力。”鮑德熹話鋒一轉，將問題拋給在場每個人：“每年上千萬部AI作品，你是隨波逐流成為那900多萬份平庸之作的貢獻者，還是拿出自己的品格，成為1%的精品？這是今天我留給每個人的思考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