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茶,藏著父親一生的執(zhí)念與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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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的茶各有前綴,綠、紅、白、黑、黃等等不一而足,但經(jīng)沸水一泡,就一成不變地顯現(xiàn)出相似的顏色,就是褐,深淺不一的褐,然后無一例外越泡越淡,像一場濃烈過又漸漸冷卻的愛情。這樣來形容茶,是不討好的,尤其在福建,對茶的不懂和不敬基本同罪,話音未落旁人就可能白上一眼,然后徑自端起杯子柔美地抿一口,像給杯中的茶遞上一個安慰。
因為父親嗜茶,小時候接觸到的第一個嗜茶者就是他了。最早他用中號白色搪瓷杯泡,杯子的把手旁有一行醒目語錄,每次他貪婪端起來猛喝幾口時,那行字就凌空而起,與他略厚的嘴唇無縫銜接上,橫溢著振臂一呼、大干快上的激情。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初來乍到的保溫杯還長相簡樸,但在我們更簡樸的生活里,已經(jīng)算得上奢侈品了。父親還是老樣子,起床后最先做的三件事就是燒水、抽煙和泡茶,似乎唯有如此,他才能將黑夜和白天縫合到一起。搪瓷杯也有蓋子,但那不過淺淺一擱,并沒任何能力緊緊吸附住。保溫杯卻不一樣,它的蓋子有螺紋,一擰再一擰,茶水就被鎖牢了,走到哪喝到哪。從此但凡外出,父親必定將它攥緊掌心,身上仿佛多出一個圓柱體的器官。杯子不小,而他所需的茶量太大,新放入茶時不覺得,沸水一加入,茶葉們舒展了身體,迅速就把杯子有限的空間搶占,越占越多。杯是用來喝水的,水卻沒有一席之地,只好不停地加入,可越加水茶葉就漲得越大,于是它們合力往上拱,在杯口拱出一座淺黃淡綠的小山包,想再把蓋子擰上,就必須將它們強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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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被茶所擄,雖然無法與之一起繁衍生息,但如果妻子和茶一定要二選一,他選的大概是后者。歲月急逝,父親已經(jīng)去世十五年了,想起他,我眼前還是一下子就清晰現(xiàn)出杯口那坨高聳的濕漉漉茶葉。父親給自己找的理由是,抽煙,嘴澀,所以需要用茶沖刷。但后來他跟人打賭,說可以把抽了三十六年的煙戒掉,居然真戒了,他借此給自己貼上“有毅力”的標(biāo)簽,吹了很長時間牛。母親順勢說那茶也戒了吧。父親臉上的得意一下子僵住,半晌才含義不明地笑笑。含義很快就明了,嘴已不澀,茶卻承擔(dān)起替煙復(fù)仇的任務(wù),癮更大了,剛泡過沒多久,他很快就覺得太淡,于是再燒水再泡茶,迅速喝掉,循環(huán)再來。茶渣倒掉時不免顯得艱澀,它們在里頭太擠了,已經(jīng)勾肩搭背。父親動手掏它們前,常常先取過一片放嘴里嚼兩下,大約要驗證一下它們是否已盡力。
好奇過,趁他不備我曾把嘴湊近杯子小吸一口,結(jié)果立即皺臉吐掉。這么苦,比中藥還中藥啊。那時三頓能把肚子填飽都很艱巨,多出來的開銷,就成為父母頻繁戰(zhàn)爭的最大源頭。男人愛妻兒只需要一顆真心,愛茶卻需要錢。父親不愿被埋怨,但唇齒給了他戰(zhàn)勝埋怨的勇氣。經(jīng)常見他提一個小牛皮紙袋躡手躡腳回來,小心翼翼地解開捆扎的細麻繩,再把茶緩緩裝進粗陶罐里,撒出的小細末都一一撿起。有時他進門就渾身芬芳,原來還同時帶回一小包剛摘下的茉莉花,花冠精白,花萼嫩綠。起灶、烤熱鐵鍋、放入茶葉再放入茉莉花,用鐵鏟將它們上下翻轉(zhuǎn)攪動。茶與花混為一體,共同熱騰騰地將一股難以形容的奇香四下彌散。做這件事時,總是舞著手高音闊嗓的父親突然靜默了,他抿著嘴,瞪圓了眼,眼光齊聚鍋里,仿佛那里潛伏有無數(shù)敵情。有次火候過猛了,焦味隱約四起,他大叫一聲,忙不迭將燒得通紅的柴火從灶里掏出,甩到地上。四濺的火星其實直到這時才把他的手背燙著,按常規(guī)該先除去粘住皮肉的火星,然后把受傷的手伸進水里,再抹上肥皂。可父親只是把手在自己褲腿上潦草抹一下,那手又匆匆伸向鍋內(nèi)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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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后我認(rèn)識了“窨花”這個詞,就是通過加熱,讓茶強行把花香吸附過來,謂之花茶。再后來有機會去過幾次茶廠,見到茉莉花茶正宗的窨制過程。原來優(yōu)質(zhì)的花茶需要三至九窨,父親當(dāng)年貌似神圣的操作,不過是簡單粗糙的土法上馬。
上世紀(jì)八九十年代起,周圍喝茶的人越來越多,什么肉、什么坑地講究,蓋碗、小盞、公道杯之類的工具也五花八門,父親卻一直堅守保溫杯和花茶。茶是用來喝的,不是用來弄花樣的,他說得很悲壯。退休后他閑下來,也已有足夠的錢買茶,每天與茶就更親密廝混在一起,孤獨而堅韌地喝。想想有點奇怪,母親以及三個子女,在從早到晚的茶氣里已經(jīng)被“窨”了幾十年,卻沒有一個對茶生出絲毫眷戀,至少在我,那一口“中藥”的驚嚇綿延至今。父親從未勸我們一起喝,他的喝和我們的不喝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終于有一天體檢報告單表明他血色素極低,母親二話不說就把所有的罪過指向茶,并當(dāng)天就把保溫杯和茶沒收了。父親立即反抗,還不如把他命也一起沒收了吧。
圍繞茶的戰(zhàn)爭再次烽煙四起,最后父親退一步,以愿意吃藥吃豬肝之類,保住了他的茶,直至七十九歲那年突然中風(fēng)。住院反反復(fù)復(fù)治療了近四年,最后仍撒手西去。不知道小時候他究竟幾歲開始迷茶,從被抬上救護車那刻起,雖不時病危,但大部分時間仍意識清晰,卻一次也沒再喝過茶。不需要了,問他也搖頭。像一刀切下,茶猛然退遠了。所有熱愛,其實都依托于生命力的支撐,最后那些越來越羸弱的日子里,活下去才是他唯一的渴望。
編輯:錢 衛(wèi)
約稿編輯:金 暉
責(zé)任編輯:史佳林
圖片:東方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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