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文章來源：家衛老師
我最近經常收到一種問題：“老師，孩子不想學習，怎么讓孩子愛上學習？”
每次聽到這個問題，我心里都有一點復雜。不是因為這個問題不重要，而是因為它問反了。
這就有點像什么呢？有點像催婚。
你跑來問我：“怎么讓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
這件事本身就有點不符合事實。愛不是憑空制造出來的，學習也是一樣。孩子不是本來不愛學習，然后等著大人去點燃他；恰恰相反，孩子本來就是愛學習的。
我接觸那么多孩子，越來越確信——只要智力正常，孩子天然就有學習的沖動。
你去觀察兩三歲的孩子就知道了。他多么愛模仿。
你掃地，他也要掃地； 你做飯，他也要在旁邊折騰兩下； 你看書，他也翻書； 你講話，他也學你說話。
很多父母會覺得這是添亂，但你換個角度看，這哪里是添亂？
這分明就是學習！
再大一點，到了五六歲，孩子更明顯。
那時候的孩子像小猴子一樣，對什么都好奇，對什么都想碰一下、試一下、問一下。
為什么天上的云會動？ 為什么電梯按鈕一按門就關了？ 為什么這個樓梯能跳、那個樓梯不能跳？ 為什么故事講完了還要再聽一個？
他們那種不肯睡覺、非要再聽一個故事的勁頭，那種看見什么都想問個明白的樣子，本身就是求知欲，就是探索欲，就是學習最初的動力。
所以我們真正該問的，從來不是“如何讓孩子愛上學習”。
我們真正要問的是：孩子本來那么愛學習，后來為什么越來越厭惡學習了？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多年，也看了很多年。
大的方向上，我覺得主要有四種原因。
而這四種原因，說到底，其實都可以歸到一個詞上：毒性壓力。
不是學習本身讓孩子厭惡，而是學習周圍那些錯誤的壓力，把孩子一點點推出了學習。
第一種
是孩子在最初嘗試的時候，得到的是錯誤的指導
很多孩子厭學，是從最早的探索開始的。
孩子想試一下，成年人說“不準”；
孩子想碰一下，成年人說“不要”；
孩子想自己做，成年人說“你不行”。
孩子每一次伸手，每一次試探，每一次探索，本來都是在學習，可是他得到的反饋，卻是被叫停、被阻止、被否定。
你想一想，這件事對孩子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的內心會慢慢形成一種感覺：原來我主動靠近世界，是不對的。別再被“智商”騙了：你看到的不是孩子笨，是他被嚇住了
比如說：
我孩子兩歲多的時候，很喜歡跳樓梯。這個事情當然有安全問題，但它首先也是一個學習問題。因為他在學習怎么控制身體，怎么判斷高度，怎么評估風險，怎么讓自己在興奮里保持平衡。既然它是學習問題，那就應該用教育的方式來處理，而不是用簡單阻止的方式來處理。
你不能只是說“別跳”。你要設置流程。
比如從第一梯開始跳，慢慢往上加；
比如和爸爸比誰跳得更高、但不會摔倒；
比如讓孩子在安全范圍內一點點建立能力。
我的極限可能是六七梯，他的極限可能是四梯。那我們就在這個范圍里，既保護他，又不掐滅他的探索欲。
再比如：
孩子喜歡按電梯按鈕。很多家長看到第一反應是：“別亂按。”可你仔細想，這也是模仿，也是學習。他在模仿成年人如何和這個世界互動。他不是故意添亂，他是在努力理解規則，理解順序，理解因果。那你要做的，不是粗暴阻止，而是教他怎么按，什么時候按，按哪一個，為什么不能亂按。
這背后其實是一個特別重要的教育原則：尊重動機，修正行為。
孩子想探索，這個動機沒有錯。你不能因為他行為不成熟，就把他的動機一起否定掉。
動機要尊重，行為要修正。用正確的方式，去滿足孩子探索和嘗試的欲望，這才叫教育。
如果不尊重動機，孩子最后就會厭惡學習。因為在他心里，學習已經不再是一件舒展的、自然的、讓我和世界發生關系的事情，而變成了一件時時刻刻可能被打斷、被否定、被羞辱的事情。
但反過來，如果只尊重動機，不修正行為，那也不行。那就變成了嬌慣，變成了沒有邊界，變成了“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這也不是教育。
教育從來不是一味放任，也不是一味打壓，教育是讓孩子最后做到一件事：知行合一。
知道自己的欲望，理解自己的動機，也學會用合適的方式去實現它。
第二種
是孩子慢慢變“慫”了，因為他發現學習這件事不能失敗
很多孩子不是不想學，他是不敢學了。
為什么不敢？
因為在他的成長經驗里，失敗從來沒有被當成失敗，而是被當成了錯誤，甚至被當成了罪過。
數學題錯了五遍，要挨罵； 一道題聽了三十分鐘沒聽懂，要被羞辱； 成績掉下來了，不是一起分析原因，而是先接受審判……
久而久之，孩子當然會慫。
你仔細想一想，作為成年人，我們自己會去碰一件“絕對不能失敗”的事情嗎？如果一件事你做不好就會被嘲笑，做慢一點就會被責怪，聽不懂就會被攻擊，那你還愿意靠近它嗎？
當然不愿意！
孩子也一樣。
所以我一直強調一句話：不允許孩子犯錯，但要允許孩子失敗。
這兩者是完全不一樣的。
犯錯，往往帶著邊界和規則的問題，比如傷害別人、破壞規則、明知故犯，這種事情當然要管。
可失敗不是這樣。
失敗是學習的常態。別說孩子，成年人活到今天，哪一天不是在失敗里摸索？我們學一個新軟件，學一道新菜，學一門新技能，哪一樣不是先笨拙、先出錯、先卡殼？失敗本來就是成長的一部分。
孩子為什么后來對學習沒有熱情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在學習這件事情里，既不能失敗，也不能慢一點，甚至連成功都不算真正的成功。
考了班級第二，別人說“你怎么不是第一？”
做對了一道題，別人說“你怎么花了二十分鐘？”
好不容易努力了一次，別人馬上提醒“這本來就是你該做到的。”
如果一個孩子連成功都得不到成功的體驗，失敗又總被當作錯誤處理，那他的自我保護機制一定會啟動。大腦會自動判斷：這件事太危險，離遠一點。
人類不會反復奔向羞辱。
所以真正會帶孩子的人，一定懂得三件事：拆解、鋪臺階、提出恰當評價。
當失敗像一座山擺在孩子面前，不是站在山下罵他不爭氣，而是幫他把這座山拆成一階一階的臺階；
不是要求他立刻登頂，而是讓他先邁出一步，再邁出一步；
不是一味盯著結果，而是讓他嘗到“我能行一點點”的感覺。
這件事很重要。因為學習動力不只靠大道理，更靠成功體驗。
一個人只要真實地體驗過幾次“我努力以后真的能做成”，他就會期待下一次成功。那個期待，本身就是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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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幫厭學孩子重回學校》
第三種
你的獎勵讓孩子的學習慢慢變成了“打工”，而不是“創業”
很多孩子原本有天然的學習熱情，后來卻越來越像一個被迫打工的人。表面上在學，內里卻已經斷了線。為什么？因為學習被徹底任務化、老板化、包辦化了。
最常見的方式，就是獎勵、懲罰、催促、打罵。
很多父母心里其實有個假設：學習是反人性的，孩子不會主動，所以我必須靠外力把他推起來。
于是，考好了獎勵，考差了懲罰；
寫得慢了催，寫錯了罵；
今天做完給你買東西，明天做不好就取消資格……
這種方式短期看起來往往有效。因為社會上的很多組織，也確實是這么運轉的。公司靠KPI、靠獎金、靠考核、靠處罰，員工就會動起來。
可問題是，公司養的是打工人，不是創業者。
而學習，恰恰更像創業。
學習這件事，最終靠的不是別人天天盯著你，而是你自己想明白、自己想往前走、自己愿意承擔、自己能從里面獲得成就感和意義感。它不是靠別人把鞭子舉起來就能長期維持的。
所以很多人特別迷信獎勵，可我一直覺得，獎勵這件事，如果用錯了，背后藏著一種傲慢。
獎勵一旦變成交易，學習就容易變成打工。孩子慢慢會覺得：我不是為了成長，不是為了掌握，不是為了好奇，不是為了熱愛，我是在給你完成任務。
我舉個例子：
假如孩子參加籃球隊，拿了冠軍，興高采烈地朝你跑過來。你這時候說：“我們說好了的，你得了冠軍，我獎勵你一個什么東西。”你不覺得這個畫面有點怪嗎？好像他拼命訓練、贏得冠軍，最終不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團隊，不是為了熱愛，而是為了完成你預設的一筆交易。
真正讓人記住的獎勵，很多時候根本不是交易性的獎勵，而是：慶祝。
孩子得了冠軍，你說：“太好了，今天我們去吃火鍋吧，慶祝一下。”
你給他買一個禮物，不是因為你高高在上地“賞”他，而是因為你愛他，你為他的成功高興，你愿意跟他一起分享這個時刻。
這兩種行為：
一個是“你達到我的要求，所以我給你點東西”；
一個是“你體驗到了屬于你的成功，我真替你開心，我們一起把這份開心過一下”。
這完全是兩回事。
打罵催，其實也是一樣（溺愛與放手）
很多父母以為自己很嚴格，實際上背后常常是一種溺愛。聽起來很繞，但真相就是這樣。
什么叫溺愛？溺愛不是單純地對孩子好，而是沒有“尊重的愛”。你不相信他能做到，你看不起他的內在能力，所以你要替他做，要替他控制，要替他負責。
最典型的溺愛，是幫孩子把事情全做了；
而另一種不容易被看見的溺愛，是用打罵催的方式逼著孩子做。
兩種做法看起來方向相反，底層邏輯卻是一樣的：你不相信孩子有能力對自己負責。
于是，孩子的學習就慢慢被父母接管了。
到了高年級、初中、高中，很多父母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我放不了手了。我一不控制，他什么都不做。到底要不要包辦？包辦之后怎么退出？——包辦是為了退出
那是因為前面很多年，你已經不知不覺從父母，變成了老板。
老板最累的是什么？不是發工資，而是天天管摸魚的員工。你老板如果說“明天可以不上班”，你還會不會去上班？如果你只是個打工人，大概率不會。只有你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事業，你才會主動去。
所以，孩子一旦被你培養成“打工狀態”，你以后再想讓他對學習有主人翁精神，就很難了。
更麻煩的是，公司里摸魚的員工走了，你可能冷笑一聲；可家里摸魚的孩子走了，你會滿世界找。因為這不是簡單的管理關系，這里面還有感情，有牽掛，有血肉。所以父母做老板，比真老板更累，也更痛苦。
第四種
是孩子進入集體以后，學習熱情被更復雜的現實消耗掉了
前面說的三種，其實多少有一點“理想化”。好像世界上只有父母和孩子，只要父母做對了，孩子就會一路舒展地長大。
可現實不是這樣的。
我是做過很多年一線班主任的人，我當然知道，孩子一旦進入集體生活，問題立刻就復雜了。因為他面對的不再只是父母一個變量，而是一個龐大的、充滿不可控因素的環境。
他會遇到老師的風格，遇到同學的情緒，遇到班級的規則，遇到競爭、比較、評價、誤解、獎懲、站隊、關系、面子、權威、委屈，甚至還會遇到早戀、孤立、沖突、誤會。
這個時候，很多孩子的學習熱情，不是被題目磨掉的，而是被環境磨掉的。
為什么？
因為人一旦長期處在一種“別人行為不可控”的環境里，壓力就會很大。
老師今天心情如何，不可控； 同學會不會排擠我，不可控； 班級氛圍對不對我胃口，不可控； 別人說什么、怎么看我，也不可控……
這種時候，父母真正的主戰場才開始出現。
不是在旁邊繼續催作業、盯分數，而是要開始做“人格教育”！
什么是“人格教育”？就是要教會孩子：
怎么理解規則， 怎么處理紀律， 怎么面對班干部， 怎么理解同學關系， 怎么處理師生關系， 怎么在環境里談判， 怎么在復雜的人際里保護自己、爭取空間、借勢而為 ……
我一直覺得，一個家庭真正厲害，不是把孩子關在真空里，而是能把孩子慢慢培養成一個“以自己為主體的人”。
什么叫以自己為主體？
不是目中無人，不是自私，不是叛逆，而是我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知道別人會影響我，但我不會因此完全丟掉自己。我不是被環境推著走，也不是天天想著改變環境，而是學會把環境拿來所用。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抽象，但其實一點也不玄。
德育做得好的家庭，孩子往往就是這樣長出來的。
他未必最乖，未必最聽話，未必最老實，但他心里是有主見的，有自尊的，有發言權的。
但是！他知道怎么和老師相處，知道怎么處理同學關系，知道什么時候堅持自己，什么時候借力，什么時候繞開，什么時候談判。
這種孩子，學習熱情往往反而保得住。因為他不是孤零零地被環境吞沒了，他是在環境里逐漸學會了立住自己。
所以
真正的問題不是“怎么讓孩子愛上學習”
說到底，孩子不是后來才需要被我們“教育成”喜歡學習的人。孩子本來就喜歡學習，本來就愿意探索，本來就對世界有熱情。
真正可惜的是，這份熱情在成長中被一點點消耗掉了：
有的孩子，是在最開始探索世界的時候，總被粗暴阻止； 有的孩子，是在一次次失敗里，被嚇得再也不敢嘗試； 有的孩子，是在獎勵懲罰和包辦控制里，慢慢把學習做成了替別人上班； 還有的孩子，是進入集體以后，被復雜的人際和不可控的環境消磨掉了心氣……
所以，與其問“怎么讓孩子愛上學習”，不如換個問法：
我有沒有在破壞孩子原本的學習熱情？ 我有沒有讓他把學習和羞辱、控制、恐懼、比較綁在一起？ 我有沒有讓他在學習里體驗到一點點掌控感、成就感和主體感？
教育不是往孩子身上硬塞什么，而是把那些擋住他的東西，一點點挪開……
一個孩子真正熱愛學習，不是因為他被說服了，不是因為他被獎懲調教好了，也不是因為他被父母時時刻刻盯住了。真正的熱愛，來自于他能在學習里感受到：我可以嘗試，我允許失敗，我能慢慢變好，這件事是我的，不是別人強加給我的。
而這，才是學習動力真正長出來的地方。
很多時候，父母不用把自己想得太萬能。你不是去制造一個熱愛學習的孩子，你只是別把那個本來熱愛學習的孩子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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