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白嘉軒和母親白趙氏在娶第七房女人的事上發生了嚴重分歧,最后達成一致意見——先請個陰陽先生來看看,白家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
時間也湊得巧,做出這個決定后,當夜里落了一場大雪,"莊稼人被厚厚的積雪封堵在家里,除了清掃庭院和門口的積雪再沒有什么事情好做"。白嘉軒正好趁此機會出門,天氣好的話有活要忙還不見得能立馬騰出工夫呢。
他也沒有給母親之外的任何人透露此行是去請陰陽先生,免得又惹起口舌。像我這樣從農村出來的人,實在太清楚帶花邊的信息的傳播速度了。關鍵是這并不是什么光榮的事。
01.
雪地奇遇
白嘉軒拄著一根棍子(說明這雪實在是大),腳下嚓嚓嚓響著走向銀白的田野。雪天冷,但在雪地里走起路來格外累人。白嘉軒翻上一道土梁,已經冒汗了,于是解開褲帶解手,熱尿在厚厚的雪地上刺開一個豁豁牙牙的洞。
這個舉動在城里人看來實在粗俗,不過在村里實在司空見慣。當然關鍵是,沒有這一停頓,白嘉軒可就要錯過吉運了。
就在解手當兒,白嘉軒"漫無目的地瞧著原上的雪景,辨別著被大雪覆蓋著的屬于自己的麥田的壟畦"。這也是人和許多動物共有的檢視自家領地的本能。
就在此時,他看到一道慢坡地里有一坨篩子大的濕土,在白得耀眼的原野里分外醒目,就像他剛剛用尿在雪地上澆開的一樣。可是那坨濕土周圍,未曾發現人的足跡或是野獸的蹄痕。
白嘉軒就懷著好奇心走過去,看到這樣一個場景:裸露的褐黃的土地濕漉漉的,似乎有縷縷絲絲的熱氣蒸騰著。更奇怪的是地皮上匍匐著一株刺薊的綠葉,中藥譜里稱為小薊,可以止血敗毒清火利尿。
(注意,白家上代是搞藥材的,白嘉軒也有相當的知識。)
白嘉軒越加感到奇怪,要知道這是"萬木枯謝百草凍死遍山遍野也看不見一絲綠色的三九寒冬季節",怎么會長出一株綠油油的小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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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仙草現世
在好奇心的驅動下,他蹲下來用手挖刨濕土,猛然間出現了奇跡:
土層里露出來一個粉白色的蘑菇似的葉片。他愈加小心地挖刨著泥土,又露出來同樣顏色的葉片。再往深層挖,露出來一根嫩乎乎的同樣粉白的稈兒,直到完全刨出來,那稈兒上綴著五片大小不一的葉片。
白嘉軒本來是想把它連根拔起的,但轉念又想這會不會是什么寶物珍草,拔起來死了怎么辦?于是他又"小心翼翼地把濕土回填進去,把周圍的積雪踢刮過來偽裝現場,又蹲下來掙著屁股擠出一泡屎來,任何人都不會懷疑這兒的凌亂了"。
可以看出來了,白嘉軒是個考慮事情全面精細的人。如果沒有這種性格,改命的機會放在面前也沒辦法。
他決定暫且不去找陰陽先生了,回家查究一下那棵草的來歷。而這事,他跟母親和長工鹿三都沒講,只說"路上雪太厚太滑爬不上那道慢坡去"。善于保密才能成事啊。
他回到自己的廈屋,從箱子里翻出一本家傳的繪圖石印本《秦地藥草大全》來一一鑒別對照。這本書,是他爺爺和父親在山里收購藥材那陣兒用來辨別真偽的,但翻到末頁也沒有查到類似的藥名。
他心里猜斷,那棵草"不是怪物就是寶物。要是怪物貿然挖采可能招致禍端,要是寶物一時搞不清保存炮制的方法,拔了也就毀了"。所以當務之急,還是要找人幫忙弄清楚到底是個啥。
可能你也想到了,可以找冷先生啊,他不是原上名醫嗎?可是白嘉軒還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冷先生畢竟是人,萬一他一看說是寶物,寶物怎么能私藏呢,可不得進項給朝廷去?
03.
姐夫朱先生
焦急之間,白嘉軒想到了自己的姐夫朱先生。
朱先生是《白鹿原》里非常重要的人物,書中第二章對他花了不少篇幅進行介紹,為順暢計,咱們先不具體展開,單辟一篇來介紹,這里只說明一下,朱先生是位多年苦心孤詣鑿研程朱理學的學者,關中學派的代表,普通民眾眼里的"神人",白嘉軒心里的"圣人"。
朱先生既是他的親人,又是什么都懂的圣人,自然能夠為他解惑的。白嘉軒就到白鹿書院去找朱先生。他找對人了。
他把從去請陰陽先生到發現那個怪物到拉屎偽造現場的過程詳述了一遍,一向平靜的朱先生居然也眼露驚異的神光,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而是取來紙筆讓嘉軒把那個白色怪物的形狀畫下來。
白嘉軒不會畫畫兒,有點笨拙卻是十分認真地畫了五片葉子,又畫了稈兒把葉子連結起來,畫畢還因為畫得不夠像而不無遺憾。意外的是,朱先生拎起紙來看,忽然神秘地讓嘉軒再看看畫的是什么,嘉軒還是看不出什么玄機,朱先生于是告訴他,他畫的是一只鹿!
"凡人投胎轉世都帶著前世死去時蒙在臉上的蒙臉紙,只有圣人是被天神揭去了那張紙投胎的。凡人永遠也看不透眼前一步的世事,而圣人對紛紜的世事洞若觀火。"
——凡人與圣人之別
04.
白鹿傳說
經此點撥,白嘉軒再看,就驚詫地發現,自己剛才畫下的笨拙的圖畫越看越像是一只白鹿。
白鹿意味著什么?這里有白鹿原的由來。下面是書中原文:
很古很古的時候(傳說似乎都不注重年代的準確性),這原上出現過一只白色的鹿,白毛白腿白蹄,那鹿角更是瑩亮剔透的白。白鹿跳跳蹦蹦像跑著又像飄著從東原向西原跑去,倏忽之間就消失了。
莊稼漢們猛然發現白鹿飄過以后麥苗忽地躥高了,黃不拉嘰的弱苗子變成黑油油的綠苗子,整個原上和河川里全是一色綠的麥苗。白鹿跑過以后,有人在田坎間發現了僵死的狼,奄奄一息的狐貍,陰溝濕地里死成一堆的癩蛤蟆,一切毒蟲害獸全都悄然斃命了。
更使人驚奇不已的是,有人突然發現癱瘓在炕的老娘正瀟灑地捉著搟杖在案板上搟面片,半世瞎眼的老漢睜著光亮亮的眼睛端著篩子揀取麥子里混雜的沙粒,禿子老二的瘌痢頭上長出了黑烏烏的頭發,歪嘴斜眼的丑女兒變得鮮若桃花……
這就是白鹿原。
這個傳說,白嘉軒是打小聽慣了的,它是代表美妙的"太平盛世"的,而現在被他發現了,那就是上天"有意把這個吉兆顯現給他白嘉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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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命運的安排
還真是啊,書上說:
如果不是死過六房女人,他就不會急迫地去找陰陽先生來觀穴位;正當他要找陰陽先生的時候,偏偏就在夜里落下一場罕見的大雪;在這樣鋪天蓋地的雪封門檻的天氣里,除了死人報喪誰還會出門呢?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神靈給他白嘉軒的精確絕妙的安排。
再者,如果他像往常一樣清早起來在后院的茅廁里撒尿,而不是一直把那泡尿憋到土崗上去撒,那么他就只會留心腳下的跌滑而注定不敢東張西望了,自然也就不會發現幾十步遠的慢坡下融過雪的那一坨濕漉漉的土地了。
如果不是這樣,他永遠也不會涉足那一坨慢坡下的土地,那是人家鹿子霖家的土地。
既然神靈把白鹿的吉兆顯示給他白嘉軒,而不是鹿子霖,那就說明神靈是要救助他們白家了,他沒有理由不要。
06.
換地計謀
白嘉軒捏著自己剛剛畫下那只白鹿的紙,腦子里已經奔躍著一只活潑的白色神鹿了,他由此更加確信"自己是凡人而姐夫是圣人",姐夫用一句話點破了凡人眼前的那一張蒙臉紙,使他豁然朗然了。
對白嘉軒而言,現在最重要的是趕緊回去,接住這神靈的眷顧。
問題是,那塊坡地是鹿家的,且顯然不是把那仙草挖到自家地里那么簡單,那么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那塊地變成白家的吉壤。
直接買嗎?不行。這里要說明一下,我們現在對田地不太有概念了,書中說的"慢坡地"是緩坡上的旱地,按照書中"天時地利人和"六個等級的劃分,是屬于人字地,就是不好的地,如果白嘉軒平白無故提出來要買那塊地,鹿家非疑心不可。
所以得花點心計,"要做到萬無一失而且不露蛛絲馬跡,就得把前后左右的一切都謀算得十分精當"。
白嘉軒到底是能當族長的人,沉下心來一盤算,就一個人關起門來謀劃了個萬全之策出來,然后"迅猛而又果敢"地實施了。
他的計策,是演一出戲。
白嘉軒這回是找冷先生。作為第三人,很有權威的冷先生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他裝出可憐兮兮的樣子,說是這幾年他們白家連年不利,家業是撐不下去了,他打算賣掉自家河川里的二畝水地,思來想去只有鹿子霖有能力一次性買下來。求冷先生出面當中間人,和鹿子霖交涉。
冷先生他們原是外地遷入的,得到白家的照顧頗多,交情頗深,一開始勸他別賣地,還說可以借錢給他,但白嘉軒執意要賣,也就答應幫忙了。鹿子霖和他的父親鹿泰恒卻是早就看中那二畝水地了,因為白家那二畝水地和自己家的一塊地緊挨著,合起來就是大塊地,方便打井澆地,收成也有保障,何樂而不為?
于是就坐下談。
不對,白嘉軒明明是要鹿家的那二畝慢坡地啊,怎么反過來把二畝上等水地給賣了呢?別急,嘉軒有辦法。
就在談時,白嘉軒紅著臉提出,為了能夠顧全臉面,不至于落個敗家子的名聲被人恥笑,他不是單純賣地,而是用自己的二畝水地,換鹿子霖原坡上的二畝慢坡地,鹿子霖再補給他兩者的差價。
相對應的,鹿家當然也可以省得被人指摘趁火打劫。
白嘉軒為什么早不說晚不說,偏在這個時候說?他是怕如果一開始就提出來,鹿家會生疑,懷疑他就是奔他們的慢坡地去的,待會要慢慢考慮,夜長夢多弄不好就不同意了;現在呢正是將要達成協議的時候,鹿家胃口已經吊到那里了,且同樣兩畝地,等級差太多了,加上冷先生居中做保的,順水推舟也就同意了,甚至覺得"只要能把白家那二畝水地買到手,用十畝山坡地作兌換條件也值當"。
冷先生見狀,就提出按官府定的土地等級來算差價,因為白鹿原的土地按"天時地利人和"分了等級,征糧數目也是官家定的,公平合理,倆人都同意了。
隨后冷先生讓老秀才用算盤核算,算出一畝水地(天字號地)大概能折合四畝慢坡地(人字號地),進而算出鹿子霖該補多少銀兩,以及折合糧食、棉花的數量。
書上說,在冷先生讓村里老秀才起草換地協議時,鹿子霖"心里竟是抑制不住的激動","瞇著眼裝作瞅著老秀才寫字,心里已經有一架騾子拽著的木斗水車在嘎吱嘎吱唱著歌";而白嘉軒表現得似乎心情沉痛極了,心里卻"也是一片翻滾的波瀾"。
他們都覺得自己贏了。
白嘉軒實在太會演戲了。那塊蘊藏著白鹿精靈的風水寶地已經屬于他了。而厲害的是,"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此項買賣土地當中的秘密"。
07.
白趙氏的"神助攻"
白嘉軒第二天才把這事告知母親,然后不等嘉軒說完,"白趙氏揚手抽了他一個耳光,手腕上沉重的純銀鐲子把嘉軒的牙床硌破了,頓時滿嘴流血,無法分辯"。
白趙氏的心病不是那二畝水地能不能賣,而是這樣重大的事情兒子居然敢于自作主張瞞著她就做了,自然是根本不把她當人了。想到秉德老漢死沒幾年兒子就把她不當人,白趙氏簡直都要氣死了。
白趙氏還趕到冷先生的中藥鋪,還沒說成一句話就暈倒在地。
老太太可不是演的。事情當然也不可能再挽回。
不過老太太打兒子和暈倒在冷先生中藥鋪,很快在白鹿村傳開了,客觀上更加讓鹿家不疑其中有詐。老人家這是神助攻啊。
但凡她知道一點內情,不僅下不了那么重的手,也沒法暈倒在冷先生的中藥鋪。
當然說明白嘉軒是真的沉得住氣,藏得下事啊。
08.
遷墳
接下來,鹿家把他們自家原有的一畝三分地和新買的白家的二畝地,完全和諧地歸并成一塊了,種苞谷,打井諸事,都給安排上了。
白家干什么呢?遷墳。
這是可想而知的。難道真的拿來種菜嗎?在我們的傳統里,祖墳在吉壤,那可是能蔭百代的。
于是白嘉軒又演戲了。與第一次演戲不同的是,這回他應該是跟母親白趙氏和長工鹿三都事先打好招呼了的,他主演,另外兩個負責配合。
這回白嘉軒是挑了一個下了一夜透雨的日子。天還沒亮,白嘉軒從夢中醒來,痛哭失聲,說是夢到父親的渾身上下濕淋淋的,還掉進深潭里掙扎不上來。
他把這個夢跟母親講了。白趙氏也不怎么驚奇,只是說讓他去父親的墳上看一看。然后白嘉軒就帶著鹿三去了父親的墳上。
鹿三聽了白嘉軒的夢,則是連連稱奇。他二人去現場看過以后,說是發現了一個可能進水的洞穴,墳里進水了。
然后白嘉軒就宣布說,這水把他父親的遺骨都給浸泡壞了,得遷墳才行。
我為什么說白嘉軒是跟他們兩個事先說好了,叫他們配合的?那是因為白趙氏表現得太平淡,而鹿三的戲又有點過。顯然他們跟白嘉軒相比,實在不是個好演員。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白嘉軒有合適的理由遷墳了。
但遷墳不是說想遷哪兒就遷哪兒的,得讓陰陽先生來看過。陰陽先生也就是風水先生了。白嘉軒盡管已經挑中了那塊慢坡地,但并沒有給陰陽先生做什么暗示,他需要再次印證那兒到底是不是吉壤。
令他既驚且佩的是,他帶著陰陽先生走遍了自家的七八塊旱地,沒有做任何暗示,陰陽先生的羅盤卻驚奇地定在了那塊用二畝水地換來的鹿家的慢坡地上,而且墳墓的具體方位正與他發現白鹿精靈的地點相吻合。這就沒問題了。
陰陽先生的結論是該地"頭枕南山,足登北嶺;四面環坡,皆緩坡慢道,呈優柔舒展之氣;坡勢走向所指,津脈盡會于此地",白嘉軒一字不漏記住了,但仍然非常謹慎,對外一律是擺出無可奈何的樣子,說只是因為"這慢坡地離村子近點,地勢緩點,湊合"。
對此,鹿子霖內心是有點隱隱不安的,跟父親一說,父親鹿泰恒不以為意地說這只是"折騰",打好自家的井就好了。
等到新墳扎下,鹿家的井也打好了。從明面上看起來,移墳是虛頭巴腦的,打井卻是能實實在在提高糧食產量的,兩家可謂高下立判,鹿子霖風頭蓋過了白嘉軒。
正式辦遷墳儀式那天,白嘉軒辦得很隆重,請了白鹿村每一戶的家長前來參加。這種鄭重其事又讓鹿子霖有點犯嘀咕,跟父親說,挖掘老墓時,他一直留心觀察,墓室和墓道根本不見進水的痕跡,白嘉軒說他爸托夢要他遷墳,很可能是編造出來的一個幌子。
不得不說,鹿子霖確實是一個可以與白嘉軒扳手腕的人物,只可惜路子走得歪了。他的父親雖然贊賞兒子的分析,卻仍然要維護自己早已作出的斷語,說白嘉軒就是"瞎折騰",并且說,在鹿子霖爺爺去世時,他就請來老陰陽先生,看過那塊慢坡地,被否決了,理由是"從四面坡勢走向看,形同澇池,難得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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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陰陽先生,就是白嘉軒所請陰陽先生的父親,鹿泰恒蔑視為"二瞇兒",意思就是"三腳貓"之類了。
可見,在這件事上起決定作用的,就是命運和時機了。就是白鹿重現白鹿原,偏叫白嘉軒看見了。
也幸好鹿泰恒堅持了自己的判斷,不然,盡管地是換不回了,搞點破壞卻還是可能的。
辦妥這件大事,白嘉軒緊接著要辦另一件大事:娶第七房女人。
上篇總結:
白嘉軒憑借一泡尿的機緣發現白鹿精靈
借朱先生點撥領悟天機
以精妙演技完成換地大計
只待迎娶那位名叫"仙草"的女子
下篇預告
新婚之夜,她說:哪怕明天就死,今晚也要跟你睡
這位名叫仙草的女子,究竟有何來歷?
她能否打破白嘉軒"克妻"的命運?
敬請期待下篇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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