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任仲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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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人類傳播史,可以發現人們交流有兩種主要敘事媒介——文字性的與影像的。文字歷史悠久,尤其是在農耕時代,它奠定了創造與傳播的至高形態。從文學角度觀察,秦漢散文、唐詩宋詞、明清小說,直到今天我們依舊運用文字鍛造著敘事文明。影像敘事則誕生在工業革命時代,依賴于光學、化學與機械的高度集成,其標志成就是創造了電影藝術,強調復制現實與視覺沖擊,尤其是默片時代,它跨越語言障礙而贏得全球觀眾。電影始終以高門檻、高投資、高專業化的姿態傲然于世,“制片廠制度”是它權威且“傲慢”的面孔,長期壟斷著影像敘事的主導地位。到了數字時代,疊加AI(人工智能)技術普及,影像敘事趨向于便捷與民主,迅猛解放了影像敘事的生產力。短劇的加速崛起,鍛造了影像工業的新力量——人人可看、人人可拍成為普遍的生活情景。
《每日經濟新聞》主導的《強影之路》已經連續發布八年。它不懈地記錄中國電影產業的周期波動、結構躍遷、技術革新和沉浮起落,既見證了新冠疫情沖擊下院線的至暗時刻與堅韌復蘇,也記載了中國電影不斷刷新的票房紀錄與產業鼎新,其專業觀察之獨特而杰出,其職業精神之堅韌而專注,在全國財經媒體界獨樹一幟。我記得當年主持上海電影集團時,即提出“上影戰略”的核心詞——建設“現代影業集團”。這個“影業”概念不是“電影業”的縮寫,而是將“影像”創作、制作、傳播作為上影“現代化”的創造邏輯,電影是“影像”生產的核心產品,但“影像”產品不應局限在銀幕之上。眼下,我們強烈地感受到“影像”突破了銀幕的物理邊界,短劇的出現,成為理解當下影像產業的重要變量。作為從業數十年的電影人,我有幸親歷了膠片到數字的迭代、影院到多屏的遷移。而短劇的崛起,或許是我見過的對影像產業底層邏輯撼動最為徹底的一次變革。本期《強影之路》以《中國短劇全民共生與產業躍升》為主題,提出曾經被視為“流量補充”的短劇,正在完成歷史性蛻變。短劇從影視產業的邊緣賽道,成長為激活內容創新、鏈接產業生態、拓展文化傳播的核心變量。
對此,我深以為然。因為短劇的崛起,并不是簡單的內容形態變化,而是一場以移動終端為入口、以算法分發為引擎、以即時消費為閉環的結構性變革。任何藝術從誕生到繁榮都有“命數”,即天時地利人和。復盤短劇,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三級跳遠”的軌跡。
短劇誕生即草根的狂歡。當時,一部手機、一個“歪嘴戰神”的表情、幾十萬元的制作成本,就能制造出刷屏級的話題。那時的行業關鍵詞是“投流”“付費點”“ROI”(注:ROI指投資回報率),內容本身被簡化為流量的鉤子。早期出現了《嘻哈四重奏》《屌絲男士》等符合短劇雛形的作品。
2020年,國家廣電總局首次定義“微短劇”(單集時長10分鐘以內的網絡影視劇),當年也被稱為“微短劇元年”。2022年,短劇出現初代爆款,如《拜托了!別寵我》成為現象級爆款,分賬金額高達3249萬元,成為當年的商業標桿。
2023年的短劇出現內容破圈的現象。《逃出大英博物館》將家國情懷與文物擬人化結合,引發全網共鳴與主流媒體點贊;《二十九》以7.9億的播放量展現了明星效應與電影級質感的賦能。
2024年則是精品化元年與商業價值創高。《我的阿勒泰》豆瓣評分高達8.9,以電影級的視聽語言深刻探討了現代與傳統文化的沖突;《我在八零年代當后媽》則成為以低成本撬動高回報的典范。
2025年的焦點在于行業拐點與品質之爭。《盛夏芬德拉》以“芬德拉玫瑰”為隱喻,展現情感遞進,播放量突破30億,成為口碑與熱度雙豐收的年度現象級作品。
2026年,短劇正式邁入“超級內容期”。短劇市場規模將超千億元,用戶滲透率超過85%,覆蓋全年齡段。
這不是偶然。它是內容消費習慣被徹底重塑的必然結果。我們曾經篤信電影是儀式、是沉浸、是兩個小時的完整敘事、是年輕人社交與消費的終極場所。我們還沉浸在八萬多塊銀幕、五六百億元票房、超十億觀眾人次的自信中。但僅僅五年左右,短劇已從野蠻生長的“流量驅動”時代,邁入精耕細作的“內容為王”新階段。單從內容制作觀察:一是題材多元化,早期的“霸總”“贅婿”等題材逐漸式微,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多元的類型探索;二是敘事精品化,觀眾對“三秒一爽點”的套路化敘事感到厭倦,更加注重故事的邏輯性、情感深度和人物塑造;三是短劇開始積極與其他行業跨界融合,催生出“短劇+文旅”“短劇+AI”等新業態,有效拓展了產業邊界;四是短劇正加速主流化進程,不僅市場規模超過電影票房,還登上了電視臺大屏,并得到了國家政策的引導與扶持;五是平臺扶持扮演重要角色,快手通過“星芒短劇”等計劃推動精品化,紅果短劇則推出“果燃計劃”扶持精品內容。同時,IP改編(如閱文短劇)和短劇出海(2025年海外市場總收入達15.25億美元)成為新的增長點。
短劇市場爆發式增長,源于龐大且活躍的用戶群體。目前國內短劇用戶規模已達6.96億,占網民總數的近七成。同時,用戶畫像呈現出年輕化與性別均衡化的特征:30歲以下用戶占比接近四分之一,40歲以下用戶合計占比超六成;男女用戶比例也趨于平衡,分別為48%和52%。
除了短劇內容帶來消費習慣的改變,還需要注意的是,短劇制作從作品邏輯到場景邏輯的轉型,這是影像工業的范式轉移。
電影工業自誕生以來始終圍繞“作品”展開:投資圍繞作品預算,創作圍繞劇本結構,宣發圍繞上映檔期,評價圍繞票房與口碑。即便進入數字媒體時代,長視頻平臺依然沿用“項目制”的工業模式。
而短劇則打破了這一基礎范式。短劇制作并不以單一作品的藝術完整性為唯一目標,而是更強調連續生產能力、數據反饋能力與場景適配能力。它以極短的敘事單位為基礎,以高頻更新為節奏,以用戶行為數據為反饋機制,形成一種接近“內容流體”的工業形態。這正是短劇“超級場景”概念的本質:它并非單一內容形態,而是內容、技術與消費關系的三位一體。在傳統影視工業中,分發是生產之后的環節;而在短劇生態中,分發邏輯已經前置為創作邏輯的一部分。從“人找劇”到“劇找人”,意味著影像內容的組織方式發生根本變化。算法也許并不理解“藝術價值”,但它能夠高精度識別注意力停留的微觀模式——滑動速度、停留時長、復看行為、情緒波動等,這些數據不斷反饋到內容生產環節,使創作進入一種近乎實時迭代的狀態。
當我們為短劇迅猛發展而震驚甚至震撼的同時,也需要關注短劇的復雜境況。短劇的“超級場景”之路,并非坦途。近期,我與多位熟悉的短劇投資者或制作者交流,大家不約而同地提到以下三個現象。
一是題材通脹是首要的警示信號。以往一套“重生逆襲”“霸總寵妻”的劇本模板可以被復制上千次,盈利空間依舊存在。但到了近幾年,頭部平臺每日上線的新劇中,85%以上仍集中在“豪門、戰神、婆媳”三大類。供給過剩讓用戶產生嚴重的抗體,完播率下降,付費意愿走低。
二是流量內卷更加殘酷。短劇行業不再存在單純的“投流”環節,因為流量不再是“買”來的,而是通過極高的內容成本、運營成本和生態成本“換”來的。平臺不再“誰給錢多就推誰”,而是誰的內容能留住用戶、誰能帶來生態價值,誰才能獲得流量傾斜。
三是入場門檻已經被抬到了中小玩家玩不起的高度。制作費從以往的30萬元漲到如今的250萬元左右。設備租賃、美術置景、演員片酬,每一個環節都在通脹。特別是現金流壓力,從投流到平臺回款,一家短劇公司平均需要墊付90天至120天的資金。要維持正常運轉(同時開3個項目),最低流動資金門檻已經攀升至800萬元至1200萬元。即便如此,短劇公司依舊在前仆后繼。“前仆”的短劇公司大多不是輸在了創意上,而是撲倒在了現金流斷裂上。
如今誰站在了舞臺中心?自然是那些具備“內容+運營+生態”三位一體能力的企業。它們不再依賴單一爆款,而是構建起從內容生產、用戶運營到商業變現的完整閉環;它們不再追逐流量,而是通過內容沉淀用戶資產;它們不再靠“買量博弈”生存,而是完成了昂貴的“生態置換”。在這場生存競賽中,誰能低成本、高效率地規模化培養并掌控“特質型新人”,誰就擁有了對抗通脹的核心壁壘。這讓我想起好萊塢的“制片廠體系”——黃金時代的米高梅、華納兄弟和迪士尼等,它們不僅擁有攝影棚和發行渠道,更擁有從編劇、導演到演員的完整人才培養體系。短劇行業正在走一條類似的道路:從“外部搶角”到“內部造星”,從依賴外部資源到構建內生能力。短劇明星不再草根,科班出身的演員開始涌入,分賬模式逐漸成熟,頭部短劇演員的片酬已經堪比腰部院線電影的主演。這究竟是行業成熟的重要標志,還是行業宿命——從草根最終走進寡頭?
需要思考的問題還有許多。比如,AIGC(人工智能生成內容)所帶來工具革命與判斷力的稀缺。AIGC正在重塑短劇生態的全鏈條。字節跳動和快手可靈已經能原生輸出4K、60幀的連續畫面,根據文字描述自動規劃分鏡和運鏡,同步生成畫面與音效。一條15秒的高清視頻,算力成本已降至百元量級以內。當前最流行的說法是:“未來任何人輸入一句話,就能生成一部好萊塢水準的短劇,甚至電影。”毫無疑問,AIGC具有超越人類的技能甚至智能,這表現在記憶儲存、算法推理、邏輯推理等諸多方面,但是它還不具備肉身感知能力,還有情感與情緒、想象與靈感等屬于創作者的價值。我們可以說:AIGC快速進展與運用,使影像生產的技術門檻顯著下降。但技術門檻的下降,并不意味著創作門檻的消失。事實恰恰相反,當AIGC生成能力普及后,真正稀缺的是帶有“人性”的創造能力。
回到《強影之路》的系列寫作,這次討論的邏輯起點是——“影像”的邊界從未固定。從膠片到數字,從影院到移動端,從線性敘事到互動生成,影像始終在擴展自身的存在方式。短劇并不會取代電影,也不會取代長劇。影像產業形態的演進,從來不是替代關系,而是分工關系。電影仍將承擔最復雜的情感表達與審美探索;長劇仍將提供長周期的人物經驗;短劇則更接近一種高頻敘事單元,一種與日常生活緊密結合的內容形態。它們共同構成未來影像生態的多層結構。
因此,我們討論短劇的意義,不僅僅是討論一種新內容形式,而是在討論“影像”如何成為社會生活的核心敘事。“強影”二字,不應該被窄化為“強電影”,它指向的是一種更宏大的愿景:讓中國影像產業在全球范圍內擁有更強的影響力、更強的創造力、更強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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