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回應藥價高低之爭，如何平衡創新藥利潤和公眾用藥可及性

4月14日晚，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關于健全藥品價格形成機制的若干意見》，引發醫藥行業和資本市場高度關注。多年來，中國既有藥價高企的時期，也有“靈魂砍價”著稱的大壓價時期。而考慮到藥品研發的高風險和高成本，官方亟須尋求合理控制藥價與支持創新的平衡點。

在這份最新發布的文件中，官方依舊認同由市場機制主導藥品價格，特別是保障高水平創新藥的投入回報。同時輔以政府手段，推動“供應多元、上市多年”的藥品合理降價，提高藥品可及性。

在次日舉行的發布會上，官方透露，國家醫保局正在研究制定藥品首發價格機制文件，探索實行企業自評臨床價值和創新程度，積極支持創新程度高、臨床價值大的高水平創新藥，這種藥在上市初期可以制定和高投入、高風險相適應的價格，而且這個價格在一定時期內保持相對的穩定。

4月15日，國新辦舉行新聞發布會，介紹藥品藥價有關情況。

肯定市場機制主導藥價形成

一直以來藥品行業都有10年、10億美元的說法，即一款新藥的研發需要投入10年時間和10億美元的成本，才有可能上市推出，這也導致上市初期藥品定價頗高。為了兼顧研發回報和用藥公益性，國際共識是，創新藥上市初期應有較大的利潤空間，同時在專利到期后，開放廠商仿制，以此壓低藥品價格讓更多人有機會使用。

但這只是理想情況，實際上藥品價格的市場機制更為復雜。藥品的市場“熱度”與價格形成，還涉及醫療機構（幫你選擇用什么藥）、醫保（最大支付方）、患者支付能力、同業競爭、銷售渠道等多方面。幾方之間時常形成拉鋸。

此次發布的意見，則從“全周期、全渠道、全領域的角度提出了一系列改革舉措”，希望讓不同種類的藥品價格更為合理。

國家醫保局副局長施子海介紹，此次明確，根據藥品上市后的不同環節，完善藥品的價格政策，給高水平創新藥留足空間，鼓勵企業持續做好研發創新；同時，給其他藥品劃定了自主定價的規則，引導企業公平合理定價。

具體可分為四類：

（1）對于新上市的藥品引入藥品首發價格機制，根據企業對臨床價值和創新程度的自評結果，區分高水平創新藥、改良新藥、通用名藥等情形，予以政策支持和引導。

（2）對納入醫保目錄的藥品要發揮醫保支付標準對藥品價格的引導作用。

（3）對供應多元、上市多年、納入集采的藥品，要針對不同種類藥品特點優化集采規則，健全藥品集采價格的形成機制。

（4）對于常規的掛網藥品，主要是完善藥品掛網價格管理和動態調整制度。

這是石家莊一家藥業股份有限公司的工人在醫藥膠囊生產線上工作（2021年11月4日攝）。 新華社記者 楊世堯 攝

創新藥如何定價：官方正制定藥品首發價格機制文件

諸多調整中，最受市場關注的則是高投入的創新藥如何定價。

近些年來，醫保部門喜歡強調其在醫保談判中逐步向創新藥傾斜的舉措，通過“醫保基金戰略性購買來促進創新藥發展”。官方數據稱，過去8年累計將199種創新藥納入到醫保報銷范圍，截至今年2月份，醫保基金累計為協議期內談判藥品支出5048億元，帶動銷售7400億元，惠及11.7億人次。

不過，考慮到研發成本和需求不一，醫保支付能力也有限制，并非所有創新藥都能（或希望）在上市初期就進入醫保。此次發布的意見，特別關注到創新藥首發階段的價格形成機制。

國家醫保局醫藥價格和招標采購司司長王小寧介紹，在藥品首發階段，《意見》創新提出優化首發價格機制，目前國家醫保局正在研究制定藥品首發價格機制文件，探索實行企業自評臨床價值和創新程度，積極支持創新程度高、臨床價值大的高水平創新藥，這種藥在上市初期可以制定和高投入、高風險相適應的價格，而且這個價格在一定時期內保持相對的穩定。

他稱，企業還可以根據真實世界研究的結果和臨床使用的效果，在首發價格的基礎上進行適當調整。當然，企業的定價行為、價格水平也要接受各界監督、同行評議，保障老百姓用得上、用得好。

對于沒有進入基本醫保目錄的創新藥，《意見》提出要加快商保創新藥目錄落地，鼓勵醫藥企業、慈善組織、專項基金等社會力量為創新藥使用者提供精準有效幫扶等措施。“這樣也有利于拓展創新藥的支付渠道，引入多方參與支持創新藥的高質量發展。”

此外，在藥品進入醫保階段，《意見》強調要優化醫保目錄調整規則，兼顧患者獲益和鼓勵創新，談判形成的醫保支付標準要合理體現藥品的臨床價值，談判藥品在非定點醫療機構的銷售價格可以不受醫保支付標準的約束。

歷年開展的國家組織藥品集采，讓公眾受惠。 新華社發

集采只涉及非創新藥，強調中選企業保供保質責任

藥品集采是過去幾年促進“老藥”價格驟降的主要政策工具。官方此次也明確，集采的范圍是供應多元、上市多年的藥品，不涉及創新藥：“創新不集采，集采非創新”。

但在大幅降低用藥負擔的同時，近幾年公眾和醫生也對價格大降后的藥品質量提出擔憂，企業方面也有聲音抱怨利潤空間太小。此次發布的《意見》則完善了集采藥品的價格機制與監管要求。

施子海稱，現在明確的治理原則是：“穩臨床、保質量、反內卷、防圍標”。

一是針對不同種類藥品特點優化集采規則。根據化學藥、生物藥、中成藥、中藥飲片等不同種類藥品特點，完善采購規則。包括優化不同種類藥品采購品種遴選、投標資質、報量方式等，提高集中帶量采購與臨床選擇的匹配度，更好地適應群眾多層次用藥需求。優化中選規則，采用競價、詢價、綜合評價等多種方式，引導企業理性競爭。優化中選結果執行和監測，促進供應、使用、結算等有序銜接。

二是強化集采中選結果的落地實施。加強醫療、醫保、醫藥協同聯動，強化部門合力，形成綜合效應。對醫藥機構主要是指導醫療機構按規定和報量優先使用中選產品，在集采協議外，醫療機構可以使用其他的非中選產品，包括原研藥，避免臨床選用過程中的“一刀切”，更好地滿足患者多元化用藥需求。對于中選企業主要是壓實中選企業質量和供應保障的主體責任，始終堅持對藥品質量和供應問題“零容忍”，嚴肅處置供應不及時、影響臨床使用的企業，保障臨床用藥的供應穩定、質量可靠。

三是加強對地方集采工作的指導。國家醫保局鼓勵各省采用“一省牽頭、全國參加”的省際集采模式，統籌各省際聯盟采購規則的相對統一，全面提升集采的規范化水平，減輕企業投標的事務性負擔。還將加強對地方開展協議期滿接續采購的指導，促進穩定臨床用藥、穩定市場預期、穩定價格水平。

“這里我再強調一下，醫保部門將持續壓實企業保供保質的第一責任，出現供應或者質量問題的，將嚴格按照規則取消中選資格，列入違規名單，在未來一段時間內限制投標資格。我們還將持續配合藥監部門強化對集采中選藥品的質量監管，也歡迎醫療機構和醫務人員通過正規渠道報告藥品的不良反應，讓群眾用藥更安全更放心。”他說。

國家藥監局藥品監督管理司司長李江寧則補充，對監督檢查發現不符合藥品生產質量管理規范的產品，對質量抽檢不符合規定的產品及時通報醫保部門取消其中選資格。截至目前，已經有15個國家集采藥品因為生產不符合藥品生產質量管理規范要求或抽檢不符合規定而被取消中選資格。

一名居民在烏海市海南區新苑社區內的一家藥店買藥。新華社記者 李志鵬 攝

調控不同銷售渠道藥價，避免差異過大

此次政策的另一個重心，則是根據藥品流通的不同渠道，鼓勵相關主體參與藥品價格形成。因為市場機制不同，醫院、實體藥店以及網上藥店等不同渠道藥品價格存在差異。官方稱，正在治理不同渠道價格差距過大的問題。目前各地醫保平臺相繼推出比價小程序，便利消費者在線查詢轄區內藥店售價。

國家醫保局醫藥價格和招標采購司司長王小寧介紹了幾個渠道不同的價格形成邏輯：公立醫院所用之藥品，都通過省級醫藥采購平臺采購，除了中藥飲片之外，都按零差率進行銷售。實體藥店和網上藥店銷售的藥品價格主要由經營者自主確定，通過競爭形成。

“可以說，受經營模式、采購渠道，包括供應鏈、效率等諸多因素影響，價格存在一定的波動，水平出現一定的差異，這是正常的。”他說，“但是有一個前提，就是不同渠道之間的價格差距不能太大，要在合理的范圍之內。這是我們開展價格治理的重要著力點。目前，受競爭壓力和治理規則的約束，不同渠道的價格正在逐步趨同、更加合理。”

他稱，醫保部門指導各省級醫藥采購平臺開展價格治理的時候，要以定點藥店、網上藥店的價格作為錨點，督促企業調整偏高的掛網價格。還通過醫保定點協議督促定點藥店，要主動關注公立醫院的價格和其他實體藥店和網上藥店的價格，要求定點藥店的價格不得明顯高于其他渠道的零售價格，也不得對醫保和非醫保患者實行不公平的陰陽價格。

為了鼓勵消費者“用腳投票”，他稱醫保部門開發了定點藥店公開比價小程序，對實體藥店價格水平實現全覆蓋監測，方便群眾發現哪家藥店更實惠。

“借這個機會，我再打個廣告，比價小程序在各省都已經上線，歡迎大家關注藥品比價小程序，用好比價小程序。里面具體有哪些品種在銷售，它的規格、價格、到藥店的距離，上面都有。歡迎大家多上小程序看看，少走冤枉路，找藥店比比，不花冤枉錢。”他說。

據南都記者了解，目前所謂的比價小程序已上線一段時間（后附各省二維碼），但各地開發進展不一。一些地區有獨立的小程序或網頁運行，查詢較為便利；一些地區需要從醫保平臺或當地政務平臺找到二級入口，實際查詢中較為繁瑣；還有一些地區系統跳轉不暢，查詢功能暫時受阻。不過，在一些開發完成度較高的地區，確實可以查詢轄區內所有定點藥店的藥品報價，實現在線比價。

王小寧說，由于運營成本、采購渠道、銷售策略不同，公立醫院、實體藥店、網上藥店的藥價存在一定差異，正在積極推動同一藥品在不同渠道的價格信息更加公開透明，引導不同渠道公平合理定價，實現“貨比三家”，讓老百姓買藥更加便捷、更加安心。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宋承翰 發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