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一朝、深圳羅湖未來、杭州云谷……這幾年，校園里長出了“不一樣”的學習樣態

深圳市羅湖未來學校學生在獨輪車上找到了“我可以”的信念。

來源 | 中國教師報

本報記者 | 褚清源

《義務教育課程方案和課程標準（2022年版）》頒布4年來，中小學的課程教學與校園生活長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模樣。一些學校不再滿足于國家課程的校本化實施，開始基于學校的辦學理念重新定義學習生活的樣子。這種基于本校學生真實需求與辦學理念，主動對課程目標、內容、組織形式或評價方式等進行再設計的“自定義”行動，是對《義務教育課程方案（2022年版）》明確提出的“增強課程適宜性”的回應，也意味著越來越多的學校開始從課程的被動執行者走向課程的主動創造者。

近期，記者走進多所學校調研采訪，試圖尋找那些正在發生的多樣態、多模態學習。

“哇，我的神奇學校”

在北京市十一學校朝陽實驗學校（簡稱“十一朝”），記者見到了該校一年級學生曹芷淇。每天早上走進校門，曹芷淇就對一天的生活充滿期待，因為她不知道一天下來又會遇到多少驚喜的事情。

期待源于學校的一句話——“哇，我的神奇學校”。這是該校辦學之初就確定下來的愿景，這句話不僅寫在墻上，也是由無數有趣事件構成的故事場。

曹芷淇從來沒有想到，自己不經意間的一個行為竟然登上了學校的《每日驚喜日報》，并成為月度“驚喜王者”——她用一根扭扭棒加上一顆愿意分享的心，便完成了一次社區美化行動。那天，曹芷淇發現同學畫的海報上的花環與之前自己手工制作的花環很相似，第二天她就把花環從家里帶到學校，掛在了社區海報的旁邊。與很多學校不同，十一朝的走廊和教室格外寬敞，它們被命名為“學習社區”，也是學生最喜歡待的地方。

“每日驚喜”不是一項任務，而是一個邀請。十一朝的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驚喜派送師”。學校鼓勵每個孩子成為驚喜的創造者，所謂的“創造驚喜”既可以是一個扭扭棒花環，也可以是為同學做的一件小事，還可以是一封手寫的信。

教師國曉彤曾經發布過一條自己的“驚喜”。一天中午吃完飯，她收到了一個孩子送來的一封信。信封是手工做的，打開信封，里面寫的是“老師，我愛你”。那一刻，國曉彤心里“感到暖暖的”，她用一個大大的擁抱回應了這個孩子。

為了讓每個人既是驚喜的受益者，又是驚喜的創造者，學校每日驚喜項目團隊搭建了一個基本結構，包括驚喜案例征集、驚喜賞玩、驚喜播撒和數據分析。負責該項目的教師張偉宸說：驚喜案例征集就是用低成本的日常感，激發教師記錄和思考的習慣；驚喜賞玩是通過推選驚喜王者和驚喜玩家的方式，鼓勵發生多樣的驚喜活動；驚喜播撒是通過周推介結果公布、線下展覽、月刊報紙發放等形成靈感流動；數據分析則是為了生成校園驚喜風向標。

在張偉宸看來，“每日驚喜”要培養的是孩子善用偶然事件、創造更多機會、建立更多鏈接的能力，這種能力關乎好奇心、同理心、觀察力和創造力。

為了讓校園生活充滿驚喜，除了日常隨時可能發生的驚喜之外，學校還創建了4月的糖果日、5月的變裝日、6月的潑水節等每月組織的專題日課程。如今，教室里每天發生的教學日常不再是“翻開課本，今天學習什么內容”，而是“這里有一個問題，看看誰有辦法”。學校圍繞培養目標“心明眼亮有辦法”和“哇，我的神奇學校”愿景，把那些“要我學”的內容轉化為“我要解決”的問題。“學校里的‘每日驚喜’示范了什么是看見與被看見，也體現了學校從辦學理念出發開展的個性化探索。”校長劉可欽說。

獨輪車總動員

如果說十一朝的主題詞是“驚喜”，那么廣東省深圳市羅湖未來學校的主題詞就是“意外”。

2025年12月，侯明飛擔任學校校長不久，就開始了“獨輪車總動員”——他要把獨輪車從“小眾技能”變成全校孩子的“成長必修課”。

這項計劃起初也遇到了學生和家長的懷疑：“獨輪車？那不是雜技演員才玩的嗎”“我連自行車都騎不穩，獨輪車怎么可能騎好”？有家長擔心：“這么危險的運動，孩子要是摔骨折了怎么辦？”

學校如此重視獨輪車運動，基于侯明飛對“運動改善大腦”的深刻理解。在他看來，“獨輪車不是‘發展特長’，而是‘育人工具’。我們要讓學生在騎獨輪車的過程中逐步明白：我能通過努力掌控自己的身體，做以前不敢想的事。”

這不是侯明飛的浪漫幻想，而是來自他對運動與大腦關系的系統研究。他認為平衡性運動可以激活大腦前額葉皮層，騎獨輪車時，大腦需要同時處理平衡、速度、空間位置、肌肉協調等，這是最高強度的認知訓練。

“注意力和情緒調節能力這兩樣東西，坐在教室里背書是背不出來的。”侯明飛說，要讓學生在真實的身體挑戰中去感受、去調節、去突破。

注重運動是侯明飛倡導的“靈動教育”的一部分。“靈動教育”主張讓學生在身體、大腦、心靈上充分“動”起來。所謂“身體動”，就是讓學生擁抱豐富好玩的運動項目，除了獨輪車外，還有攀巖、跳繩、武術、田徑等。這不是培養運動員，而是讓每個學生找到一種與自己身體對話的方式。所謂“大腦動”，是通過創新課程激發思維、培養能力，把運動體驗遷移到課堂。在侯明飛看來，玩與學不是對立關系，而應有機統合，基于此他研發了一系列由玩具思維向知識學習思維遷移的“腦動力課程”，讓學生思考有力。所謂“心靈動”，是通過情感互動滋養心靈、健全人格，這可能是最實在的部分。當學生在獨輪車上經歷了幾十次、上百次摔倒又爬起，他對自己就有了新的認知。侯明飛說：“這種‘我能行’的信念不是老師夸出來的，是自己長出來的。”

體教融合的關鍵在于找到運動與認知發展的結合點，推動身體強壯與心理強大互為支撐。“運動改善大腦的執行功能，這是科學。我們只是把它落到了實處。”侯明飛說。

他補充了一句：現在的教育太習慣“被定義”了，不是被分數定義，就是被他人的期待定義。侯明飛希望自己的學生、教師甚至學校本身都有勇氣“定義自己”。

在羅湖未來學校采訪那天是周末，記者在走廊里遇到了一個正在練獨輪車的小女孩。她還沒有完全學會，騎得歪歪扭扭，表情卻異常專注。

“難嗎？”記者問。

“難。但是我可以。”女生說。

“我可以”3個字格外有分量。這正是侯明飛想要的。

羅湖未來學校的實踐告訴我們：原來落實“健康第一”的理念還可以這樣做。

這樣的學校還有很多

像這樣開啟不一樣學習樣態的學校還有很多。

記者在杭州云谷學校看到，這里的空間早已被重新定義，有彈簧教室、抽屜教學樓，還有圖書館式學習中心。新學期伊始，學校發起人馬云便帶領阿里的高管來到這里，與校長、教師一起暢談AI帶來的挑戰和機會。憑借“企業辦學”的優勢，技術從未遠離云谷學校的課堂。云谷學校小學部、初中部校長馮晨說，兩年前學校悄悄冒出了一個叫“AI共同體”的教師自組織。不久之后，教師釘釘群里又多了一個“AI共研社群”。學校還開了一門課叫“AI創未來”。這門課的核心就是讓學生在教師的指導下與真實問題相遇，他們可以自定義AI工具的使用方式、自定義問題的提出與解決路徑，進而完成自己的項目。據了解，云谷學校在軟性技術投入上已經超過1個億，還有30多位技術開發人員與學校教師一起“并肩作戰”。

新學期開學，北京石油學院附屬小學月華分校成立了“不一樣研究院”，專注于研究每個孩子的成長故事，旨在讓每一個不同的孩子變得更不同。該校致力于辦一所兒童友好學校。“你好啊，帶著超能力來”是學校的愿景。何謂“超能力”？校長李青青帶領教師團隊凝聚的共識是“我的不一樣，就是我的超能力”。

北京十一學校豐臺小學校門口長約100多米的阻車墩和墻面上，寫滿了孩子創作的詩句。這所重視學生讀寫的小學經過與有關部門協商把一條街變成了一個“詩歌博物館”。學校發動全校學生寫詩，兩個月收集了500多首，把整個街道變成了真實的學習場景。

如果把這些學校放在一起觀察，可以發現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那些距離學生最近的“自定義”行動，才是真實學習發生的入口。

記者手記

“自定義”行動的追問

本報記者 褚清源

采訪中，記者一直在思考這場正在發生的“自定義”行動的深層邏輯。

華東師范大學課程與教學研究所所長崔允漷曾撰文指出，在“有理想、有本領、有擔當”共同目標的引領下，滿足學生的個性化需求，是校本課程的核心價值追求。

但是，這些學校的探索顯然不止于校本課程建設。河南省民辦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王紅順長期關注課改，他說：“當追風現象和同質化辦學現象越來越顯著的時候，自定義行動就變得更為迫切。”在他看來，課改需要處理好“公轉”和“自轉”的關系，也就是落實國家課程和學校個性化實踐之間的關系。如果說國家課程方案是“公轉”的軌道，規定了育人的基本方向和核心素養的底線要求，那么“自轉”就是學校基于自身辦學理念、社區資源和學生畫像所做的創造性轉化。沒有“公轉”，改革就會迷失方向；沒有“自轉”，改革就會淪為形式主義的“翻燒餅”。

更深層的邏輯，在于對“人的回歸”的呼應。北京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劉玲曾在接受采訪時說，課改需要“自定義”，但不是為了標新立異，也不是學校想教什么就教什么，而是學校是否有能力聽見每一個具體的孩子的需求，并將其轉化為課程語言，讓課程教學距離學生近一點、再近一點。

課改進入“深水區”，更需要“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的呼應。如果說自上而下是執行，那么自下而上就是創新；如果說自上而下是公轉，那么自下而上就是自轉。“自定義”行動的本質是眼光向內，讓學校成為改革的主體，這種帶有“自組織”特質的改革比外部推動更具韌性和活力。

“課改下半場，每一所學校都需要一份敢于‘自定義’的勇氣與智慧。”侯明飛說，“但‘自定義’不是隨意定義。沒有扎實的學科基礎、沒有對學生認知負荷的科學評估、沒有對具體的學生需求的關照，‘自定義’就有可能淪為另一種形式主義。”

對此，浙江省教育考試院評估部主任張豐也提醒：“當我們想通過‘自定義’做自己的時候，還要保持一份清醒，于‘概念叢林’中把握改革實踐的實質始終是素養導向這一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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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中國教師報

編輯 | 皮皮兵不皮

（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