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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張宴志還清楚地記得1998年3月21日那場“桃花雪”。
推開屋門,滿世界都是白的。桃花正開著,大雪卻鋪了十幾公分厚。他快步往茶園跑,扒開雪,底下嫩生生的茶芽已經凍成了冰疙瘩。
四十畝茶園,眼看兩天后就能采摘了,一夜間全完了。
那一年,他三十歲,欠著八萬塊錢外債。
他站在茶園里,半晌沒動。后來有人問他當時在想什么,他說:“能想什么?老天爺不給飯吃,那就自己再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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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個雪天算起,到如今整整二十八年過去了。九華村的茶山上,浦橋玉劍已成了江北名茶的一塊招牌。而那個沒有被一場雪壓垮的年輕人,也熬成了遠近聞名的“茶癡”。
回望這將近三十年,張宴志的人生,恰好踩在中國農村翻天覆地的三個節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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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宴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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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宴志的“茶緣”,從出生那天就注定了。他土生土長在星甸街道石橋林場,父母都是林場工人,自小就與桑茶果竹為伴,跟著林場的老師傅們摸爬滾打,練就了一身“林業本領”。用他自己的話說,“當時自認為林業品類無一不會”。
年輕時的張宴志,是林場里的技術骨干,每天與山林打交道,辛苦卻掙不到錢,再加上林場位置偏僻、交通不便,他也曾有過“命運不公”的感慨。成家生子后,走出山溝的想法成了奢望,“上有老下有小,總不能丟下家人去闖蕩”。一番掙扎后,他下定決心:扎根山林,在這片土地上闖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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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28歲的張宴志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決定:借錢,承包這個林場。
當時的張宴志有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闖勁,他從中國農業科學院茶葉研究所引進了當時南京還沒人種過的國家級良種。他心想:既然是良種,肯定能出高效益。
可良種剛拉回來,就被江北當地的專家潑了一盆冷水:“這個品種沒有明顯主根,都是毛根,只能長在20公分深的土層里,不耐旱,在咱們這邊種植肯定失敗。”
換作別人,可能就放棄了,但張宴志偏不。他琢磨出一個“雙行低槽栽培法”——把茶苗栽到溝里,既能蓄水又不會積水。這個做法再次遭到了父輩的質疑,大家都覺得“哪有這么栽茶的”,可張宴志認準了就干。最終,茶苗成活率遠超預期,不僅填補了南京地區無性系良種茶的空白,更創新出了專屬的栽培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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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樹要三年才投產。三年里,只有投入,沒有產出。看著賬上連本帶息的8萬元欠款,張宴志把牙關咬得咯咯響。
1998年春天,滿園嫩芽初綻,眼看就能見著錢了,那場桃花雪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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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茶園里,真的是欲哭無淚。”多年后回憶起那個清晨,張宴志的聲音依然有些發澀。
但他是家里的頂梁柱,他沒時間崩潰。即便遭遇絕收,他依然從后期長出的芽葉里挑選品相尚可的精心制茶。就這樣,一款“色似玉、形如劍”的新茶誕生了。泡在玻璃杯里,茶葉根根豎立,像一把把小小的寶劍,清湯綠水,煞是好看。因為產自星甸石橋,色如玉、形如劍,張宴志給它取名“浦橋玉劍”。
同年,張宴志帶著“浦橋玉劍”去參加市里的名茶評比。結果令人驚喜——他以總分第一名的成績奪得金獎,填補了江北在地方名茶上的空白。
很快,這款茶開始頻頻“出圈”——全國“中茶杯”特等獎、江蘇省“陸羽杯”特等獎……諸多榮譽加身,“浦橋玉劍”成了名副其實的“茶中利刃”。
1999年,風調雨順。浦橋玉劍賣到六百元一斤,張宴志還清債務,成了村里少有的“萬元戶”。
向土地要活路的第一仗,他打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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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富了,張宴志卻高興不起來。
看著鄉親們還在貧困線上掙扎,他張羅著帶大家一起種茶,可鄉親們怕風險:“把地全種上茶,萬一賣不出去,連飯都沒得吃!”
這話不假。對剛剛解決溫飽的農民來說,把口糧地改種經濟作物,是一場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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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中國農業產業化的號角剛剛吹響。“公司+農戶”“專業合作社”這些詞開始寫進中央文件。張宴志嗅到了方向。
張宴志沒打退堂鼓。他先從親戚入手,免費送茶苗、免費教技術。看著親戚種茶賺了錢,村民們心動了。2006年,他牽頭成立了南京赭洛山茶葉專業合作社,承諾“有多少收多少”。在他的帶動下,茶農的畝均收益從不足3000元漲到了8000—12000元,甚至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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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征服,他用了近十年。征服的不是土地,是人心。
如今的九華村,早已不是當年的窮山溝。4000多畝茶園漫山遍野,400多戶村民靠茶葉生活,大部分年收入超過10萬元。2023年,“浦橋玉劍”入選江蘇農業品牌精品培育名單,年銷售收入達3000多萬元。更難得的是,富裕起來的九華村還在2017年被評為“全國文明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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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干到這個份上,可以歇歇了。
但張宴志沒有。
走進他的茶廠,現代化的氣息撲面而來——全自動化的炒茶設備正有條不紊地運轉著,殺青、理條、提香,一道道工序精準如尺。他笑言,過去手工炒茶,一天下來腰酸背痛,能讓自己滿意的茶不過一兩鍋,如今有了這套“數字師傅”,質量穩了,效率高了,人也從繁重的體力活里解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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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這東西,你不擁抱它,它就把你甩下。”這話從一個種了三十年地的老茶農嘴里說出來,并不讓人覺得違和,只覺得理所當然。
他的第三次征服,才剛剛開始。這一次,他要征服的不是土地,不是人心,而是未來本身。
這個愛琢磨的“茶癡”,最近又在茶園里比畫一件新鮮事——讓光伏板在茶山上“安家”。
“這叫茶光互補。”張宴志指著起伏的茶山,眼神里又閃起當年那股勁兒。茶樹是耐陰植物,最喜散射光和漫射光,夏天的毒日頭反而不利于積累內質。茶園上空架起光伏板,能將強光化為柔光,夏季遮陰降溫,冬季保溫防霜,板上發的電更是清潔能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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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并非他坐在家里空想出來的。放眼全國,浙江嵊州的茶園里,光伏板下茶樹長勢喜人,實現了“一地兩用”;云南普洱5250畝的茶山上,光伏板連綿起伏,年發電數億度,板下的茶樹因光照柔和、品質更佳;四川旺蒼的茶農更是發現,光伏板下的茶葉氨基酸含量更高,畝均產值翻了番。
張宴志琢磨著,這塊已經連續23年獲得有機認證的茶園,若再配上這“茶光互補”的綠色科技,“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路子就會越走越寬。他透露,這個項目有望今年就在九華村落地。
與此同時,他的兒子回到了茶廠,成了“茶三代”。這個年輕的“新農人”帶著父輩的手藝走進直播間,讓深山里的茶香飄向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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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二十六歲借錢承包林場,到五十多歲謀劃茶光共生,張宴志走了將近三十年。這三十年,恰是中國農村天翻地覆的三十年——從家庭聯產承包到農業產業化,從脫貧攻堅到鄉村振興,從傳統農耕到數字農業。這位茶農的每一次“征服”,都踩在時代的鼓點上。
四月,九華村的茶山上,新一茬嫩芽正悄悄冒頭。張宴志走在茶壟間,三十年過去,茶樹青了又青,而他心里那棵關于“下一步”的芽,也從未停止生長。
素材來源 | 星甸街道
部分圖、文 | 滕悅
發布 | 吳小榮、徐雅瑩
審核 | 錢國江、王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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