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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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后的那棵香椿樹,又該冒新芽了。
每逢三月,春風剛把河邊的柳條吹軟,空氣里便多了一股子特殊的香氣。這香氣不似花香那般甜膩,也不像草香那樣清淡,它帶著一種野蠻的、蓬勃的生命力,直往鼻子里鉆。對于旁人,這或許只是春天的一種味道;但對于我,這是故鄉的信物,是母親站在樹下仰頭張望的身影,是刻在骨子里的鄉愁。
記憶里的童年,總是和這棵香椿樹連在一起。那時的樹還沒現在這么高,枝干也沒如今這般蒼勁粗糙,但在我眼中,它已是參天巨木。每當春雨淅瀝過后,褐色的枝頭便會悄悄探出紫紅色的嫩芽,像是怕羞的孩子,裹著緊實的外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這時候,母親便會放下手中的針線活,搬出那根長長的竹竿,竹竿頂端綁著一個鐵制的鉤子,那是專門為了摘椿芽準備的“武器”。
母親摘椿芽是有講究的。她總說:“嫩芽要趁早,老了就柴了,沒了那股子鮮靈勁兒。”她站在樹下,瞇著眼,目光在枝葉間穿梭,一旦鎖定目標,手中的竹竿便穩穩地伸過去,輕輕一勾,再順勢一扭,一簇簇紫紅油亮的椿芽便落入筐中。我在樹下幫著撿,那些嫩芽落在手心,涼絲絲的,指尖瞬間染上了淡淡的紫紅,空氣中彌漫的香氣也更濃烈了。那時候不懂事,只覺得好玩,常常趁著母親不注意,偷偷掐一片嫩葉塞進嘴里,一股澀中帶香的滋味在舌尖炸開,雖有些苦,卻讓人精神一振。
椿芽摘回家,母親的處理方式總是簡單而純粹。最經典的莫過于香椿炒雞蛋。洗凈的椿芽在沸水里焯一下,原本紫紅的顏色瞬間變成了翠綠,撈起瀝干,切成細碎的小段。幾個自家母雞下的土雞蛋打在碗里,攪勻后倒入椿芽,加少許鹽,便下鍋翻炒。熱油激發出椿芽濃郁的香氣,與蛋液的鮮嫩完美融合,金黃夾著翠綠,還沒端上桌,香味就已經飄滿了整個院子。父親從田埂上回來,洗了把手,坐在小板凳上,夾起一筷子送進嘴里,滿足地感慨:“真香啊,這才是春天的味道。”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簡單的飯菜,只因為有了這盤香椿,變得格外溫馨可口。那是一種屬于家的味道,樸實無華,卻足以抵御世間所有的寒涼。
后來,我離家求學、工作,在城市的高樓大廈間奔波。每年春天,我也照著母親的方法做香椿,可無論怎么折騰,總覺得少了點什么。那香椿缺了老屋后那方水土的滋養,缺了母親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的撫摸,更缺了那份在樹下等待、在灶臺忙碌的親情溫度。
前年清明回鄉,老屋依舊,那棵香椿樹顯得更老了。樹皮皸裂,像是母親額頭上深深的皺紋。母親老了,背有些駝,再也舉不動那根長長的竹竿。她站在樹下,仰著頭,眼神里滿是期待,卻又帶著一絲力不從心的無奈。我接過她手中的竹竿,學著她的樣子,勾住枝頭,輕輕一扭。那一刻,時光仿佛倒流,我又變回了那個在樹下撿拾嫩芽的孩子,而母親依舊是那個守護著全家味蕾的母親。
那天中午,依舊是香椿炒雞蛋。母親坐在一旁看著我忙活,嘴里念叨著:“火別太大,嫩芽焯水時間要短……”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無盡的慈愛。當那盤熟悉的菜肴端上桌,父親依舊夾起一筷子,細細咀嚼,眼里泛起了淚光。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吃著,任由那股熟悉的香氣在唇齒間回蕩,將多年的思念與牽掛,都融化在這平凡的煙火氣里。
如今,遠在千里外,我心里又開始牽掛著老屋后的那棵香椿樹。我知道,無論走多遠,無論歲月如何變遷,那棵樹下永遠站著我的父母,永遠守候著那份最純粹的親情。香椿一年年地發芽、生長、凋零,正如父母的青春在流逝,但他們對子女的愛,卻像那樹根一樣,深深地扎在泥土里,任憑風吹雨打不動搖。
春風又綠江南岸,家鄉的香椿想必又紅了。那抹紫紅,是春天最動人的色彩,也是我心中永遠的眷戀。愿時光慢些走,愿那棵樹常青,愿父母安康,讓我還能在每一個春天,嘗到那口帶著母愛溫度的香椿,續寫這份割舍不斷的鄉椿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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