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游觀察｜從9部高寫實游戲看游戲可玩性的邊界

本文圖片均來自Jujubee

在電腦游戲領域，開發者始終在追求真實感與保持可玩性之間尋求平衡。真實感是游戲的有效手段，能夠增強沉浸感、提升玩家參與度。然而，過度關注細節與現實還原度，可能會引發更加復雜的問題：不僅會影響游戲的流暢度和整體體驗，還會帶來法律及社會文化層面的挑戰。

本文筆者結合Jujubee近七年的工作經歷，嘗試解答開發者應該如何應對這些挑戰、進行哪些折中取舍，以及這些選擇如何影響玩家群體對游戲的最終評價。從經歷中汲取經驗，分析它們對未來游戲開發的啟示。

Jujubee的現實主義之道

Jujubee是一家波蘭游戲開發工作室，在游戲市場上已活躍十余年。幾年前，該工作室決定致力于制作聚焦現實議題、具有社會責任感的游戲。為打造有思想內核的作品，Jujubee將相關創作整合為Games Beyond品牌，專注于兼具娛樂性與強烈現實映射的游戲。

《庫爾斯克》（KURSK）

Jujubee旗下Games Beyond品牌的首部作品是紀實游戲《庫爾斯克》。游戲以真實事件為背景——俄羅斯海軍演習及期間同名潛艇“庫爾斯克”號沉沒的事故。除了還原歷史背景外，開發者還對潛艇內部及環境進行寫實化呈現。為此，團隊參考了為數不多的同級潛艇實拍照片。由于多數資料僅有俄文版本，導致史料獲取難度大幅增加。這一階段也暴露出寫實類游戲創作的首個難題：資料、史料與信息不足。

沉默事故的真正原因及其發生過程無從得知，這一空白就需要虛構的劇情設定來填補。但是，眾多親歷或間接經歷此事的人員仍然在世，這又讓游戲劇情設計面臨了更多的挑戰。其一，未來若有新信息披露，可能會暴露現有劇情與真實事件之間的矛盾或不合理之處。其二，可能冒犯與該事件有情感關聯的人——這一點在《庫爾斯克》的制作過程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其三，則是特定素材的使用權問題。若嚴格遵循寫實思路，理想做法是使用遇難船員的真實姓名并還原其外貌形象。但授權許可、肖像權，以及潛艇遇難者家屬的情感感受，都使得這一方案無法實施。

其四，也是更為直觀的一點，即如何在呈現真相與保持游戲吸引力之間尋找平衡。游戲設計有其自身的規律，玩家已經習慣了固定的玩法模式和設計思路，對游戲任務也有明確預期。但現實大多平淡枯燥，讓玩家在災難發生前，連續數日以潛艇視角觀摩演習，顯然毫無意義。若完全照搬現實，玩家會花費大部分游戲時間跟隨艦長、聆聽指令與通訊內容，僅在最后短暫體驗失事過程。

其五是預算問題。高度寫實意味著成本大幅上升。最主要的是沒有現成的素材資源可用。開發團隊需要投入更多時間收集原始資料、核實事實，并據此調整游戲機制和劇情。與此同時，工作室還需額外購買授權，比如特定年代的音樂，商標使用權或特定載具型號等。

《卡車模擬19》（Truck Simulation 19）

繼續探討授權相關的問題，我們不妨來看該工作室的另一款作品——《卡車模擬19》。這款游戲的初衷是打造一款移動端卡車模擬游戲。為了最大程度地還原現實，工作室必須獲得真實卡車車型的授權。拋開顯而易見的資金成本外，這類授權往往還附帶額外約束條款。比如，所有卡車參數必須保持統一；僅允許使用廠商官方提供的定制內容，這意味著所有額外貼紙、涂裝或深度改裝均被禁止；卡車不能以負面的形象出現，因此必須放棄損壞系統或車輛污損機制。此外，也不允許將車輛用于非法用途，如街頭競速或運輸違禁貨物等。由此可見，授權問題不僅會迫使開發者放棄某些玩法構思，還會限制游戲中不少現實元素的呈現。

《起飛：飛行模擬器》（Take Off Flight Simulator）

還有一款移動端飛行模擬游戲《起飛》。玩家在游戲中扮演一名飛行員，在夏威夷群島建立自己的航空公司。該項目受預算限制，開發團隊放棄了對真實飛機的精確還原，僅以真實機型為靈感來設計飛機。

游戲最初的構想，是盡可能真實地還原操控飛機的感受，包括精確的物理模擬，以及不同尺寸類型的飛機在風力、天氣變化、海拔差異等條件下的動態表現。但問題是移動端設備的運算性能遠低于電腦。開發團隊不得不大幅簡化物理模擬，犧牲游戲體驗的真實感，來適配更多的設備，進而能夠提升游戲的普及性。

另一個不得不放棄的現實元素，是飛行員必須控制的大量參數，和飛機內部各系統的操作細節。如果打造一款完全還原飛行員工作的模擬器，玩家群體將會大幅縮小，只有極少數具備相關專業技能的人才能從中獲得樂趣。

《深海探險》（Deep Diving Adventures）

《深海潛水模擬器》，又名《深海探險》，是一款深海潛水模擬游戲。作品重點在于真實呈現海底世界及動植物群落、真實的潛水體驗、可能面臨的危險，以及環境保護等議題。

游戲年齡限制及相關規定，成為了這款游戲不得不偏離現實設定的重要原因。在原設計稿中，游戲有一款用于抵御掠食者或清除障礙的武器。由于很多國家規定，兒童游戲中不能加入真實武器，開發團隊不得不修改設計。最終定稿的是一種聲波槍，它只能通過超聲波嚇退魚類，用激光消除障礙物，而不產生任何射擊效果。

取消真實武器也與社會議題和公眾期待有關。眾所周知，《刺客信條》（Assassin's Creed）曾因獵殺瀕危魚類引發爭議。社會輿論對于玩家在游戲中擊殺怪物或人類角色的接受度較高，但涉及動物，尤其是珍稀物種，則容易引發強烈的反對情緒。公眾對環境保護議題有著較高的敏感度，對寫實類游戲來說，大眾也希望游戲內容更加契合這一價值觀。

玩家的知識儲備，是決定游戲作品真實程度的第三個考量要素。完全不了解潛水的玩家是無法理解：為什么潛水深度快速變化會導致生命值下降？為什么在較深海域會自動受到寒冷傷害？他們也不會知道部分看似無害的海洋生物實則非常危險。因此，團隊必須預判玩家的平均理解能力，或者提供有效且快速的說明方案。

《冠狀病毒：疫情大爆發》（Covid the Outbreak）

《冠狀病毒：疫情大爆發》是一款策略游戲，它由一群疫情期間被困家中的開發者們創作。極短的開發周期讓這款誕生于疫情期間、以疫情為主題、為疫情而創作的游戲得以順利發行。在游戲中，玩家扮演全球衛生組織負責人，說服世界各國采取特定防疫措施。游戲的目標是展示政府的決策過程、這些決策帶來的影響，以及在抗擊疾病的同時，如何在社會、經濟、旅游和文化等問題之間取得平衡。

這類題材游戲往往因內容敏感而遭遇阻力，這恰恰反映出一種普遍的社會認知，即游戲仍然被視為一種層次較低且缺乏嚴肅性的媒介，它不應觸碰重大社會議題。

這款游戲開發遇到的另一問題是情緒因素。公眾對疫情本身的反感與負面情緒，也影響了大家對這款游戲的接受度。該游戲引起了巨大的討論，例如在GOG平臺上，這款游戲成為熱度最高的話題之一，評論數甚至超過多款重磅新作。

第三個問題是觀點分歧。開發者力求保持中立，客觀闡釋不同立場的觀點，比如“隔離管控對限制病毒傳播至關重要，但持續時間越長，越容易引發的社會經濟問題”。但持極端立場的群體并不認可這種中立態度。

第四個問題是部分詞匯與題材的封禁限制。為了能夠順利上線各大平臺，游戲不得不更名為“病毒”，并刪除所有與“新冠”相關的表述（這款游戲設定為未來一種完全不同的變異病毒）。即便如此，部分銷售平臺仍然無法通過，甚至拒絕上架任何涉及疫情題材的作品。因此，該游戲最終未能在全平臺推出。

第五個問題是營銷限制。大型平臺會對部分關鍵詞進行限流。這不僅使得官方宣傳素材與付費推廣內容的曝光量大幅降低，就連獨立博主的游戲實況視頻也被取消收益資格，導致創作者不愿錄制相關內容。

《真實政治》系列（Realpolitiks Series）

《真實政治》系列游戲是該公司的成名作。作為一款設定于當代的戰略游戲，它填補了 Paradox留下的市場空白。Paradox Interactive是一家瑞典電子游戲開發及發行公司，因歷史策略類游戲而著名，并不愿涉足此類寫實題材的作品。

該系列遇到的第一個問題來自地緣政治沖突——不僅是國界線劃分，還涉及國家、地區及海域的名稱。例如，日本不承認“東海”這一稱謂，使用該名稱不僅讓開發者收到威脅，還導致游戲在Steam上遭到大量舉報。

由于恐怖主義、戰爭、難民、政治立場等當代議題極易引發強烈的情緒與抵觸，許多發行商都不愿觸碰這類題材。一旦嘗試加入這類內容，即便游戲保持完全中立，也要做好面對媒體、博主及玩家群體負面評價的準備。

游戲寫實化的另一大障礙是被禁用的標識符號。事實上，這份清單相當廣泛，除了納粹十字符號，還包括國際紅十字標志及各類地區性標識。以該系列首作為例，游戲中就不得不移除伊斯蘭國旗幟。

另一個問題來自社會對游戲價值觀的要求，尤其是背景設定在當代的作品。比如游戲《群星》（Stellaris），玩家可以建立一個控制銀河系所有其他種族的法西斯政權，而不會引發負面反響。但在這款現代背景的策略游戲中，如果將白俄羅斯政府稱為威權主義（Authoritarian）而不是極權主義（Totalitarian），就會招致大量不滿。

值得注意的是，寫實類游戲常會引來部分群體針對特定內容的抵制。同樣在該系列首作中，加入西里西亞民族（Silesian nationality）歸屬的設定，直接引來了反對者們大量的差評。

還有一個需要關注的問題：主流媒體敘事基調的變化。游戲開發初期被接受的內容，數年后可能變成禁忌。比如《真實政治3》的開發期間，外界對巴以問題、歐洲移民問題的看法發生了顯著改變。

《朋克戰爭》（Punk Wars）

在奇幻題材游戲《朋克戰爭》中，工作室則采用了一種爭議更小的寫實處理方式。工作室始終堅持游戲需要反應現實議題的創作理念，因此，在游戲《朋克戰爭》中，團隊們希望表達過度信仰科技、公司主義（corporatism）和持續工業化帶來的危害。游戲中，狂熱的公司奪權并試圖重建人類文明，最終導致末日浩劫。

即便是充滿幻想元素的架空設定，還是需滿足玩家對真實感的期待。這種真實感主要體現在那些根深蒂固的模式與認知上。比如，一旦設定為蒸汽朋克科技（steampunk technology），那設計就必須貼合該風格的整體觀感——大量鐘表、齒輪與標志性色彩。柴油朋克（dieselpunk）、原子朋克（atompunk）、鋼鐵朋克（steelpunk）亦是如此。一旦打破這些源自現實的認知基準，違背了現實技術限制，或是采用與該風格文化來源不符的設計，玩家便會給出負面反饋。

《暗月》（Dark Moon）

《暗月》是一款即將推出的生存策略游戲，背景設定在月球殖民初期。玩家扮演一家大型企業的員工，在執行月球任務時遭遇太陽耀斑，所有暴露在陽光之下的電子設備均被摧毀。玩家必須擴建移動基地，堅守在月球背面，躲避步步逼近的日光。

為讓這場災難更具真實感，工作室咨詢了衛星工程師，深入了解相關防護措施與應對流程。但事實證明，找到愿意分享此類專業知識的專家十分困難。團隊遭到NASA工作人員與高校講師的多次拒絕。因此，核心問題在于專家與顧問資源的可獲得性。

《斯拉夫人》（The Slavs）

本文提及的最后一部作品是《斯拉夫人》，一款尚未發行的回合制策略游戲。該游戲聚焦中世紀早期歐洲斯拉夫人的文化與信仰。這款游戲本質上屬于文化項目，高度依托真實史料與歷史記載。此類作品在波蘭人氣頗高，且得到了國家的大力扶持。Jujubee為此獲得了專項資金，用于制作這款斯拉夫文化題材的策略游戲。游戲資助方為波蘭文化與民族遺產部，隸屬于創意產業發展中心“電子游戲扶持計劃”下的“文化類電子游戲原型開發”項目，資助金額為261,678茲羅提。

開發過程中，團隊遇到了史料與研究文獻稀缺的問題。在流行文化研究之中，斯拉夫文化屬于小眾分支。這一主題并不熱門，但擁有一批核心愛好者。因此，游戲如何才能同時滿足兩類截然不同的受眾——具備深厚相關知識的玩家，和對此毫無概念的普通玩家。

此類游戲的創作大多依托傳說與神話，而非史學家撰寫的真實編年史。因此，另一難題便在于寫實、玩法與神話元素之間的平衡。神話傳說事件往往與歷史記載相矛盾，如何從中篩選創作出游戲內容也是一大挑戰。

最后，玩家的認知偏差同樣充滿挑戰。流行文化早已向大眾灌輸了某些固定范式，但事實有時并非如此。《巫師》（The Witcher）系列是斯拉夫文化題材中影響最大的作品——它被視作斯拉夫文化的典范，但其實該作品更多取材于日耳曼神話。對游戲創作團隊而言，挑戰便是用真實的斯拉夫文化元素，去糾正玩家既有的認知與期待。

總結

寫實類游戲的創作形式多樣。寫實并不等于在游戲中完美復制現實生活，也可以是歷史題材、基于文化的創作，或是反映當下現實事件的作品。真實性能為游戲帶來諸多優勢，但也會給開發者帶來額外的挑戰——從設計階段、開發制作，到發行營銷與后續維護。

結合上述高寫實游戲的梳理，總結出以下可能面對的挑戰：

· 信息與史料的匱乏或過剩

歷史、科學、文化資料的獲取困難或者信息過量，會影響游戲的權威性。

· 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玩家可能持有錯誤的固有認知，進而影響對游戲作品的期待。

· 對題材的情緒化態度

游戲主題可能引發強烈的情緒與爭議，影響市場口碑。

· 社會對游戲的偏見

存在“游戲不夠成熟且缺乏深度”的偏見，限制其社會接受度。

· 真實性與可玩性的界限

開發者必須在真實還原與趣味性、可玩性之間權衡。

· 授權限制

真實載具、建筑等元素的授權往往附帶約束，影響游戲內容。

· 預算限制

真實還原往往意味著更高的成本。

· 用戶分層困難

玩家對題材的熟悉程度差異較大，會對游戲設計造成壓力。

· 認知偏差

玩家可能對游戲呈現的史實存在錯誤理解。

· 自上而下的規定

部分題材會被官方封禁或限制，影響內容創作。

· 高爭議性

寫實游戲易引發爭議，影響口碑。

· 營銷曝光受限

爭議性題材的游戲推廣存在困難。

· 年齡分級要求

游戲年齡分級帶來的內容限制。

· 社會議題

觸碰敏感社會話題可能招致批評。

· 設備算力限制

技術條件制約游戲寫實程度。

· 玩家水平

游戲復雜度需適配普通玩家能力。

· 其他游戲帶來的習慣

玩家的既有玩法，可能與寫實類游戲的創作思路沖突。

· 真實性與趣味性的平衡

在忠實還原現實與提升玩家吸引力之間取舍。

· 新信息出現

新史料與輿論風向的變化會影響游戲評價。

· 文化差異

文化問題影響著游戲在不同地區的接受度。

· 地緣政治沖突

當代沖突與領土爭議會影響游戲內容。

· 專家與顧問資源

難以找到愿意合作的專業人士。

· 對部分題材的抵觸

部分題材難以被發行商與玩家接受。

綜上，游戲中的寫實設計雖能帶來諸多益處，但也伴隨著大量挑戰。開發者必須做好應對各類問題的準備，才能實現預期效果，打造出既真實又受玩家喜愛的作品。

（本文選編自Game Developer，原文標題“在現實與抽象之間，探索游戲可玩性的邊界”《Between Realism and Abstraction - The Boundaries of Playabil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