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基礎教育國際化的政策、實踐與經驗

法國在推進基礎教育國際化工作過程中形成了雙部委分工協作的治理格局：外交與歐洲事務部側重教育援助，負責落實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可持續發展目標第四項（SDG4）和《教育2030行動框架》的相關承諾；國民教育部則以本國教育國際化為核心，重點推動師生國際流動、參與歐洲教育項目及管理海外學校運營等。兩者職責邊界清晰，并在戰略協同與資源整合方面建立了制度化的協同機制。

在政策及實踐方面，法國通過深度參與歐洲教育一體化進程、布局全球學校網絡、引入國際課程體系、強化外語學習等路徑，已在基礎教育國際化領域取得了較為顯著的成效，形成了獨具特色和國際影響力的發展模式，其經驗對我國基礎教育對外開放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在埃塞俄比亞公立初中開展法語教師培訓（France Education international網站截圖）

以歐洲為優先：法國基礎教育國際化的地理戰略布局

法國作為歐洲聯盟（簡稱“歐盟”）創始成員國，始終將歐洲視作其全球戰略的支點。法國第五共和國第一任總統戴高樂曾形象地將歐洲比作法國撬動全球影響力的“阿基米德杠桿”。在經濟合作、外交布局之外，以歐洲為戰略優先，系統布局教育國際化發展，也是法國教育對外發展的核心邏輯和鮮明導向，貫穿法國對外事務各領域。

如今，這一戰略取向已融入法國本土教育發展的頂層設計。在2025年最新修訂的法國基礎教育“共同基礎”條例中，歐洲知識素養被列入核心要求。其明確提出，學生需要了解歐洲地理、歐洲藝術與文化遺產、歐洲建設的主要階段等內容，能夠搭建法國歷史與歐洲乃至世界歷史的關聯；選擇學習歐盟成員國語言等，進而塑造積極的歐洲公民意識和歐洲歸屬感，使全社會從中受益。

在教育國際化的具體實踐中，參與歐盟“歐洲教育區”（European Education Area）建設被視作法國的優先行動。2017年，歐盟委員會（European Commission）將1998年《索邦宣言》中的“歐洲高等教育區”戰略延伸至基礎教育階段，提出構建“歐洲教育區”的設想。其核心目標涵蓋推動跨境交流合作、構建多元化人才培養體系、強化學生歐洲認同感三個方面。法國以此為框架出臺了多項配套政策：在師資培養方面，將“國際流動”模塊納入本科階段教師預備培養課程（PPPE），鼓勵師范生參與“伊拉斯謨+”項目，推動青年教師培養和職業發展的歐洲化；在高中教育方面，自2022年起，國際交流項目被納入高一學業培養體系，相關經歷可在普通類和技術類畢業會考證書上得到標注認定。

同時，非洲是法國教育國際化布局的另一個重點。隨著非洲國家自主意識的提升，法國逐步摒棄過去帶有新殖民主義色彩的對非政策，轉而著力深化經濟、教育和文化等領域的合作，以增強其在非軟實力。馬克龍在2017年和2023年兩度訪問非洲期間均發表演講，明確提出法國助力非洲發展的戰略性舉措，其中涵蓋在非設立教育機構、大力推廣法語教學、加強本土教師培訓等多項教育合作計劃。

近些年，法國逐步強化“印太戰略”。盡管受自身實力制約，“印太戰略”并不構成法國對外政策重心，但法國仍以文化教育交流為切入點，積極尋求擴大在該地區的影響力。例如，通過促進青少年人才雙向交流增進區域國家對法國的價值認同，持續拓展法語聯盟、法國文化中心（Institut Fran?ais）等教育機構的區域網絡布局，以點帶面推動法國教育理念的區域傳播。

以人員流動和語言學習為重點：法國基礎教育國際化的本土實踐

人員流動和語言學習是法國基礎教育國際化本土實踐的核心，也是其落實歐洲優先、提升師生全球勝任力的重要抓手。

法國是歐盟“伊拉斯謨+”計劃最活躍的參與國之一。2023年，其派出學生數約占該計劃總人數的14%，在歐盟成員國中位居第一；2025年，全法有56873名中小學生和10789名中小學教師參與“伊拉斯謨+”計劃，約占項目總流動人數的1/3。調查顯示，近九成法國人知曉該計劃并且持正面評價，在15歲-17歲青少年中，有81%的人希望有機會參與其中。

2025-2026學年，法國國民教育部在推進“伊拉斯謨+”計劃實施過程中，遵循包容性、生態轉型（可持續發展）、數字化、參與民主生活四大核心原則。為此，法國政府將為因身心障礙、家庭經濟社會背景、居住地域（如偏遠或農村地區）等因素處于弱勢的群體參與國際流動提供資金和政策支持，鼓勵綠色出行，適度拓展數字化和遠程活動的空間，從低齡階段開始增強民眾的歐洲歸屬感。

除歐盟框架下的多邊流動外，法國還與多個國家建立了豐富的雙邊交流項目，豐富學生的沉浸式跨文化體驗。例如，與德國開展面向中學生的6個月沉浸式交換學習“伏爾泰計劃”（Programme Voltaire），與瑞典設立“在法國過一年”交流項目（Mobilité franco-suédoise：une année en France），并與英國文化教育協會開展短期英語研學等活動，形成了多層次、多渠道的人員交流格局。

外語學習是法國本土基礎教育國際化的另一個重要支柱。法國以歐洲語言共同參考框架（CECRL）作為評價基準，構建了從幼兒園到高中全學段、階梯遞進的現代外語教學體系。幼兒園階段注重語言啟蒙，通過使用外語的游戲，學習外語基礎表達，感知外語的語音語調、重音、節奏、音樂性等特征；小學階段每周外語課應不少于1.5課時，畢業時需達到A1水平；初中階段增設第二外語，并開設每周2課時的歐洲語言與文化課，學生可在畢業前在線參加基于歐洲語言共同參考框架的Ev@lang標準化測試；高中階段可選修第三外語，畢業時第一外語水平須達到B2，第二外語水平須達到B1；職業高中與技術高中須開設至少一門外語授課的專業技術課程。在語種選擇上，中文已成為法國學生選擇最多的非歐盟語言，全法約有4萬學生學習中文，越來越多的中小學生表示對中國語言和文化感興趣。為提升外語教學質量，法國國民教育支持中小學聘請外語助教，每年招募約4500名來自76個國家的助教參與教學，協助中小學教師開展口語教學、組織文化活動、開發教學資源等。

以海外辦學為載體：法國的軟實力得到有效拓展

通過拓展海外辦學網絡，對外推廣其基礎教育，是法國拓展軟實力的一項重要舉措。法國海外辦學歷史可追溯至17世紀，其早期發展與殖民擴張、宗教和文化傳播密切相關。20世紀初政教分離后，海外學校改由教育部門、外交部門和世俗使團（Mission la?que fran?aise，MLF）等機構協同管理，以推廣共和價值觀為重要目標。1990年，法國國民教育部設立法國海外教育署（AEFE），對法國在全球的海外學校進行統籌和專業管理，標志著海外辦學進入制度化、規模化的階段。2019年，法國外交與歐洲事務部和國民教育部聯合發布《海外教育發展計劃：新動力》（Développer l’enseignement fran?ais à l’étranger：un nouvel élan），明確提出五大方略提質增效：增強海外教育機構的吸引力，招收更多學生；優化管理、擴大網絡，簡化認證程序，加強教師行前及派出期間培訓，在海外設立教師培訓中心；鼓勵家長參與學校治理；強化各部委協作，成立由外交部長和國民教育部長共同主持的海外教育指導委員會；加大資金投入。截至2025年底，法國海外學校已達612所，覆蓋138個國家，在校生超40萬，其中外籍學生占比達三分之二，成為法國全球傳播教育模式和文化影響力的重要支柱。

法國還通過教育援助項目，持續建構本國基礎教育領域的“軟實力”。法國是全球第三大教育援助國，政府通過國家開發署等機構實施專項教育援助項目，重點支持教師發展、基礎教育質量提升和兒童發展保障。例如，2017年啟動的“學習”（Apprendre）項目聚焦法語區國家教師教育，涵蓋職前培養、職后培訓、教學法創新、數字化資源建設等，2024年至2027年，該項目總預算達700萬歐元，由世界法語大學聯盟（AUF）負責籌資，受助國教育部門負責落地執行。2024年啟動的“奧古斯丁”（Agustine）項目面向薩爾瓦多共和國兒童，旨在改善其學習和生活條件，減少暴力和青少年犯罪。項目總預算為1800萬歐元，由法國專業技能國際合作署（Agence fran?aise de la cooperation technique internationale，Expertise France）負責籌資，協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共同推進落實。此類項目既體現了法國教育理念和專業優勢，又強化了其在全球教育治理中的話語權和影響力。

法國推進基礎教育國際化的挑戰與啟示

當前，法國在推進基礎教育國際化的進程中，仍面臨若干結構性、深層次的挑戰。其一，學生的國際流動包容性不足，弱勢群體學生參與跨國流動的機會相對有限，教育公平和普惠性有待進一步提升。其二，法國基礎教育國際合作的地理布局呈現明顯的區域集中特點，以歐洲為核心的格局穩固，而與亞洲、拉美等新興區域合作仍有拓展空間。其三，在海外辦學網絡快速擴張的同時，資源配置、質量保障機制與本土化適應等治理難題日益凸顯，需要在規模擴張與內涵發展之間實現動態平衡。

盡管如此，從整體政策框架和實踐成效來看，法國的基礎教育國際化仍呈現清晰的戰略定位、成熟的實施路徑和鮮明的價值導向。其政策實踐既服務于語言文化傳播與國家影響力的地緣戰略目標，又通過機制化的系統設計和資源整合，構建起多層次、寬領域的教育對外開放格局，持續增強法國在全球范圍內的“軟實力”。整體上看，法國推進基礎教育國際化展現出如下特征：

一是戰略導向清晰。

法國歷屆政府將教育與文化融入國家整體外交戰略，通過塑造理念、嵌入制度、實踐行動等方式，強化價值認同、國際吸引力和行為合法性。因此，法國基礎教育國際化始終服務于國家語言文化傳播、地緣戰略利益與全球影響力提升的目標。基于歐洲作為全球戰略支點的傳統，法國在基礎教育階段強調歐洲知識教學和歐洲身份認同，積極參與“歐洲教育區”建設，促進跨境流動和教育融合。同時，法國持續深化與非洲和印太地區的教育交流合作，強化“軟實力”輸出。整體上，呈現出以歐洲為核心、多區域協同延伸的全球布局。

二是協同治理、系統設計。

法國以系統化管理構建起高度協同的基礎教育國際化推進機制，在外語教學、人員外派、師生流動、海外辦學、國際援助等多維度均形成制度規范和實施機制；國民教育部、外交與歐洲事務部等部委間的合理分工、密切協作，保障了各項措施目標一致、有序銜接，為深化教育開放、持續穩定推進教育國際化奠定了制度基礎。

三是內外路徑雙向融合。

法國的基礎教育國際化在“引進來”的同時，主動“走出去”，形成內外聯動，全方位塑造國家“軟實力”。一方面，法國積極“引進來”，吸引全球優質教育資源，聘請外籍教師，開設國際課程。另一方面，法國依托龐大的海外學校網絡、專業化的教育援助項目，輸出其課程體系和教育理念，在助力對象國能力建設的同時，實現國家“軟實力”的柔性傳播和長效積累，強化了法國在全球教育空間中的話語權。

總而言之，基礎教育屬于國家事權，法國基礎教育國際化展現出鮮明的內外雙重使命：對內旨在通過跨境流動、外語教學、引入資源，切實提升人才的全球競爭力；對外則依托海外辦學、教育援助等多維路徑，系統輸出本國教育模式與文化價值，增強國際影響力與話語權。法國在基礎教育國際化長期實踐中形成的路徑，為世界各國在兼顧國家主權、教育公平和全球開放的前提下，探索本土化、高質量、可持續的基礎教育國際化道路，提供了具有參考意義的經驗。（本文作者劉敏系北京師范大學國際與比較教育研究院副教授，劉雪菲系北京師范大學國際與比較教育研究院碩士研究生）

來源：《神州學人》（2026年第4期）

作者：劉敏 劉雪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