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退休了,一下子沒法適應。用老婆的話來說就是退休綜合征,坐立不安,做事反反復復,還容易急躁,老發脾氣,對什么都不滿意。
我勸媽跟小區里的大爺大媽多聊聊,她不樂意,說:“他們也就是跳跳舞、下下棋、聊聊天,沒勁!”老媽說自己各方面還能干得很,身體好,思維也快,怎么能跟他們瞎混呢?“要不,我到你們開的那公司去,幫你們管管賬?你們的公司雖然小,但怎么說財務也是我的專業,薪水就隨便說個數……”
原來老媽設了一個套,想插足那個小公司,我趕緊糾正她:“那可不是我的,是你們兒媳婦的公司。”我心想:家里有個婆婆,老婆就常在我耳邊訴苦,婆媳之爭再發展到公司,還讓不讓我活了?
老媽卻不死心,天天跟我嘮叨,最后竟然使出殺手锏,說不讓她去也行,那就給她個孫子帶帶。
這招夠狠,傳宗接代是我等兒輩本分,可老婆要是這時候生孩子,公司就得關門。說也巧,就在此時,公司的兼職會計生病住院了,一時找不到適合的人選,老婆只好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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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和媳婦的財務大戰
老婆的小算盤是讓媽每周去公司處理一次賬務,可老媽真是模范員工,每天早上第一個到公司,管起賬來還真不含糊。
要說我們家的婆媳關系,本來還不錯。老婆很明白與婆婆相處容易在財務問題上發生沖突,所以一定要多捧多哄多騙:家里買的東西在報價時大膽砍掉一個零,有不同意見時采用迂回戰術,避免正面沖突。當然,也是因為那時老媽還沒有光榮退休,根本看不上家庭財務這一檔子事兒。
可現在不同了,家庭財務和公司財務卻完全不同。前者為了增進感情,后者可是企業的生命線;在家里只要老人開心,騙她說這件衣服只花100元而不是1000元不算欺騙,可對于后者來說,那叫自掘墳墓!
公司財務矛盾的焦點率先在差旅費上爆發。
因為以前一直待在大企業,老婆習慣了差旅費高標準,其他員工水漲船高,公司的差旅費當然節節攀升了。老媽一去,就做了個員工差旅費的標準,老婆看完,當時沒說什么,回頭就跟我鬧上了:“趕快把咱媽領回來吧,這公司沒法開了。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現在公司哪里還像個IT企業?同行都在笑話我們,把婆婆弄來管財務,怎么看怎么像家族企業。”
我看了老媽的差旅標準,想想老婆是受不了這個罪,只好打電話勸老媽:“別折騰了,你就當自己真是個員工,老板愛怎么花錢不關你的事。你也在國企混這么多年了,怎么就不知道安安穩穩做自己的事,拿自己的薪水呢?”
老媽卻不耐煩地打斷我的話:“回去再說吧,現在忙著呢。”她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
晚上,就差旅費的問題,我們三個人進行了第一次家庭會議。老婆一改以往的迂回戰術,單刀直入地說:“現在搞公司這么辛苦,對自己當然要好一點,至少生活質量不能降,要不然賺錢干嘛呢?再說,我們公司屬于智力產業,員工待遇不好,怎么會賣力干活呢?”
老媽用她最擅長的數字說話,拿出一家同行的財務數據,這是她托以前的同事找的:他們的差旅費還不到我們的一半,如果能達到他們的水平,一年可以降低近10萬元成本。更重要的是,可以一定程度上緩解公司資金周轉的老大難問題。
我乘機勸老婆:“也是啊,誰讓咱們選擇了創業呢?現在你是十幾個員工的老板,對他們的生存負有很大責任,就辛苦一下吧。賺了錢,咱們年底到歐洲玩一趟,把一年的辛苦補回來。”
老婆畢竟是做事業的人,雖然不樂意,還是以大局為重。而員工向來都是不患貧而患不均,老板都降了標準,自己還有什么好說的呢?
第一回合,老媽大獲全勝。老婆雖然知道道理上應該如此,可心里一萬個不情愿。她把全部智慧和熱情都貢獻給了公司,在她眼里,家就是一個放松的地方,現在卻搞得家和公司混在一起,早晚得出事。
老婆要“炒”老媽
老婆主管的是銷售與客服,有很多應酬。不知道老媽是在國企呆慣了,還是因為關系特殊,對此非常看不慣。老婆有時加班或者陪客戶吃飯回來晚了,她就會不停地看她有沒有回來,還在我耳邊嘮叨:“雖說是做生意沒辦法,但一個女人還是要念著點家的,你得說說她。”
我說現在做生意都那樣,讓她別操那份心,她卻不以為然,說:“我注意聽過,一個下午都在閑聊,根本沒談業務上的事。那個男的,我一看就不是好人,是個老江湖,別看你老婆平時挺能的,遇上這種人也難免要吃虧。”
我乍一聽,心里有點酸酸的,但再一想,這就是老婆談生意的風格,反而老媽這種刺探軍情的做法,讓我覺得有點危險。
果然,一周后,矛盾爆發了。
那位讓老媽看著很不舒服的客戶又到公司,老婆和他進了會客室,門一關就是兩個小時。老媽故意趁前臺忙著接電話的時間,以端茶送水為名,進去打探了一番。后來索性趁沒人看見,躲在門后想偷聽,剛巧被從會客室里走出來的客戶撞上。
老婆打電話告訴我前因后果,狠狠地威脅說:“你今天要是勸不了你媽自動退出,明天我上班就直接開辭退信,別怪我不給你面子。”
晚上開家庭會議,老媽自知理虧,搶先辯解自己這樣做是不對,但也是為了公司好,怕那人是個騙子。
老婆可不吃這一套:“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懷疑什么。你想知道我談了什么?好,當著你兒子的面,我都告訴你,你看我有什么做得不對的。那個人確實不是好人,但不是什么騙子,是我跟蹤了一年多的大客戶,最近有了業務需求,今天跟我談回扣的事情。他要得太多,當然不能答應,可是也不能一口回絕,我打算找個機會繞過他,直接聯系他的上司。現在你這么一搞,他這種老狐貍一定對我們有了戒心,肯定會放棄我們。這么大的一個項目基本上泡湯了……”
老媽呆呆地聽著,一言不發。半晌,才輕輕地說:“沒想到捅了這么大的簍子,這回,你們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
老婆沒說話,我心有不忍,只能勸老媽:“這小公司生意不好做,事情倒不少,跟你以前的單位沒法比,你還是在家享享福吧。我們哪能不要你,不管做了什么,你還是我們的媽啊。”
平日能說會道的老媽沉默不語,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媽真的老了。
金融危機來了
我們曾經想過無數次公司發展壯大起來的樣子,卻沒有想過,有一天它會走到生死邊緣。
金融危機影響到我們客戶的采購預算和回款速度。盡管取消了年終獎,盡管兩個高管的薪水全部停了,公司的財務狀況仍然越來越糟糕,面臨著發不出工資的窘境。
我勸老婆裁掉一部分員工,老婆卻不忍下這個決定,總想再努一把力。眼看著負擔越來越重,危險越來越近,那天晚上,我們在飯桌上又說起此事。
第二天一早,正要出門上班,老媽讓我們等一等。爸媽在房間里嘀咕半天,終于出來,手里拿了一疊存折。
媽先說了:“我了解你們公司,欠你們貨款的都是大公司,基本沒有什么風險,現在只是資金周轉問題,媽先給你們墊上,這里有三十萬,應該可以讓你們挺過去。”
我趕緊回絕,這可是他們養老的錢。老婆也說,現在不比以前了,這些員工都是有技術的,不會找不到工作。
媽說:“眼下這種情況,你讓他們一時半會兒上哪兒再找工作?工作慣了的人,一旦沒事做,比什么都難受。媽剛剛退休那會兒,呆哪兒哪兒不舒服,所以才厚著臉皮到你們公司。媽不懂管理,可就信一點,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能辭退員工,在這種時候如果不能共患難的話,以后誰還會真心實意地跟著你干?”
最終,我們接受了爸媽的錢,作為向他們的借款。老婆這回主動邀請老媽“官復原職”,老媽卻不想干了,說:“大道理大家都沒錯,都會說,可是我跟你們畢竟不是一個時代的人,你們的做法,我還是看不慣。與其將來再發生矛盾,倒不如現在不管。”
最終,老媽只愿意做個“高級財務顧問”,重新做好“婆婆”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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