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力鈞 | 筆墨扎根生存，疊壓間藏著中國當代藝術真實的精神圖譜

中國當代藝術的四十年，是一部從邊緣野生到全球在場的掙扎與生長史，更是一代藝術家以個體生命體驗回應時代變遷的精神史。方力鈞作為這場浪潮中最具標志性的實踐者之一，其藝術軌跡始終與中國社會的轉(zhuǎn)型同頻共振——從八十年代末期步入藝壇，九十年初期便以“光頭潑皮”的形象解構(gòu)宏大敘事，到近年來，方力鈞在彩墨人物畫領域完成了一場藝術生命的輪回：他以筆墨為媒介，在傳統(tǒng)與當代、本土與國際、個體與時代的交織中，探尋藝術的本質(zhì)與人性的真相，恰如他用彩墨在宣紙上刻下的印記，每一筆都是開端，每一幅都是終結(jié)，層層疊壓間，藏著中國當代藝術最真實的精神圖譜。

栗憲庭曾說當代藝術的本質(zhì)，是真實面對生存體驗，而非追逐風格或市場，藝術應刺痛麻木。這恰是解讀方力鈞彩墨人物畫的密鑰。當多數(shù)當代水墨藝術家仍在傳統(tǒng)筆墨程式中墨守成規(guī)，或陷入西方當代藝術的模仿困境時，方力鈞始終懷揣早期以“像野狗一樣生存”的獨立姿態(tài)，跳出了二元對立的桎梏，開創(chuàng)一套貼合當代感受的彩墨表現(xiàn)語言——他摒棄了傳統(tǒng)水墨的程式化表達，和當代藝術中業(yè)已泛濫的符號化濫用，將視角聚焦于人物頭像，以朋友、藝術界同仁及公眾人物為原型，用水墨的碰撞、色墨的融合、線色的交織，捕捉個體生命的真實瞬間與人性的復雜性。這種創(chuàng)作選擇，本身就是對當代藝術“真實”命題的回應，也是對“藝術應扎根生存體驗”的踐行。

方力鈞的彩墨創(chuàng)作，完成了從抒情到克制、從純稚到頓悟、從表現(xiàn)到內(nèi)省的精神蛻變，這一蛻變，恰是他彩墨人物藝術創(chuàng)作輪回的核心線索。早年，他以艷俗的色彩、重復的光頭形象，消解了宏大敘事的嚴肅性，傳遞出轉(zhuǎn)型期中國人的無聊與茫然，那是一種對時代的戲謔與反抗；而近年的彩墨人物畫，他褪去了外在的張揚，轉(zhuǎn)向人性的幽微之處，拒絕被“美顏時代”的虛假圖像所裹挾，著力捕捉每一位個體不可替代的瞬間——無助的呆滯、隱秘的喜悅、無聲的無奈、猝然的驚愕，這些人類共通的生命體驗，被他以奔放的筆觸、薄涂的色彩，定格在“未完成”或“即刻”的狀態(tài)中。這種“未完成性”，是方力鈞對藝術本質(zhì)的深刻洞察：生命本就是一場未完成的旅程，人性的復雜也從未有標準答案，唯有這種“即刻性”的捕捉，才能擺脫樣式化的束縛，讓作品獲得不可復制的生命感。

水墨的不可逆性與即興性，在方力鈞的手中，成為強化生命質(zhì)感的利器。他深諳水與墨的流動性、偶然性與控制之間的張力，在創(chuàng)作中不刻意追求精準的再現(xiàn)，而是順應筆墨的自然肌理，讓色彩與線條在宣紙上自由碰撞、滲透，恰如人性的不可預測與生命的無常。人物面部被大面積單色覆蓋，色彩與色調(diào)的微差暗合傳統(tǒng)水墨“墨分五色”的韻味，蛤粉、礦物色等多種媒材的運用塑造軟硬的微妙錯覺，線條與色塊構(gòu)建出一個充滿時間性與溝通意味的場域，既體現(xiàn)了彩墨“寫意不寫形”的特質(zhì)，也暗合了中國傳統(tǒng)水墨畫“以形寫神”“氣韻生動”的精神內(nèi)核。這種創(chuàng)作方式，并非對傳統(tǒng)的簡單回歸，而是一種“隱性對話”——他將中國文人畫“寄情于物”“借筆抒懷”的傳統(tǒng)，與當代人的生存困境相結(jié)合，讓傳統(tǒng)筆墨在當代語境中獲得了新的生命力，彰顯了方力鈞彩墨人物繪畫藝術在傳統(tǒng)文脈中生長特質(zhì)。

在國際當代藝術語境中，方力鈞的彩墨人物畫構(gòu)建了獨特的“中國表達”，打破了西方中心主義對當代藝術的話語壟斷，為中國水墨的國際化提供了重要參照。當?shù)聡卤憩F(xiàn)主義藝術家以強烈的色彩與粗糲的筆觸宣泄內(nèi)心的焦慮，當美國波普藝術以商業(yè)符號解構(gòu)藝術的精英性，方力鈞則以東方特有的“克制”與“含蓄”，表達著人類共通的生存困惑——他筆下人物的脆弱、無助與悲劇性，帶有鮮明的存在主義色彩，與薩特、加繆對生命本質(zhì)的追問形成跨時空的呼應；而他對“無望”情緒的表達，那種“東方式的、淡淡的，著力不是特別狠”的感覺，又與西方當代藝術的激烈宣泄形成鮮明對比，構(gòu)成了獨特的審美張力。這種張力，讓方力鈞的彩墨作品既具備了國際當代藝術的普遍價值，又保留了中國文化的本土特質(zhì)，他將油畫無法表達的情景悉數(shù)融入水墨之中，用東方筆墨詮釋人類共通的生命體驗，這正是中國當代藝術走向全球的“個人通行證”。

方力鈞的彩墨人物畫，本質(zhì)上是一場關于“輪回”的藝術實踐。他的藝術生涯發(fā)軔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期，成長于改革開放的洶涌洪流之中，他的藝術走向成熟之際，恰逢中國社會經(jīng)歷深刻轉(zhuǎn)型——從文化格局的重構(gòu)到價值觀念的多元共生，從集體的愿景到個體的困惑，這些歷史的印記，都通過他的筆墨，刻進了每一幅彩墨人物畫之中。從早期對集體情緒的戲謔，到如今對個體人性的追問，是藝術主題的輪回；從對西方藝術的借鑒，到對傳統(tǒng)筆墨的回歸與創(chuàng)新，是藝術語言的輪回；從對時代的反抗，到對生命本質(zhì)的接納，是精神境界的輪回。這場輪回，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每一次創(chuàng)作都是對前一次的超越，每一幅作品都是對“真實”的再詮釋。在當代藝術陷入市場狂歡與符號濫用的當下，方力鈞的彩墨創(chuàng)作無疑具有重要的觀念引領意義。

凝視方力鈞筆下那些帶著復雜情緒的彩墨人物肖像作品，觀者看到的不僅是個體的生命瞬間，更是一個時代的精神縮影，是中國當代藝術在輪回中不斷生長、不斷超越的力量。方力鈞用時間做彩墨，把時代精神寫進同一方宣紙，在筆墨之間追問生命的意義，在傳統(tǒng)與當代之間尋找平衡，在本土與國際之間構(gòu)建對話，方力鈞以獨特的藝術語言，將當代藝術的生命力在于立足本土文脈，表達人類共通的精神追求，他用自己的藝術實踐證明傳統(tǒng)水墨并非僵化的程式，而是可以承載當代精神、對話國際語境的重要媒介，彩墨人物畫創(chuàng)作的藝術價值不在于形式的華麗或符號的獵奇，而在于對生存體驗的真誠表達，在于對人性與時代的深刻反思，可以成為中國當代藝術從野生狀態(tài)到全球在場的鮮活注腳。

文/張偉來源：百家號@當代藝術網(wǎng)）

作品欣賞

藝術家簡介

方力鈞，1963年出生于河北邯鄲，1989年畢業(yè)于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同年7月1日入住圓明園，并逐漸形成圓明園畫家村。1993年創(chuàng)建宋莊工作室并逐漸形成宋莊畫家村。2014年創(chuàng)建“中國當代藝術檔案庫”。

方力鈞曾在德國路德維希美術館、德國國家美術館、阿姆斯特丹城市美術館、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瑞士阿麗亞娜陶瓷博物館、意大利都靈市立現(xiàn)代美術館、澳門藝術博物館、臺北市立美術館、香港藝術中心、上海美術館、湖南省博物館、北京民生現(xiàn)代美術館等美術館和畫廊等重要機構(gòu)舉辦過個展。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圣保羅雙年展、光州雙年展、上海雙年展等眾多群展。作品被紐約現(xiàn)代美術館（MOMA）、蓬皮杜國家藝術中心、路德維希美術館、舊金山現(xiàn)代美術館、西雅圖藝術博物館、荷蘭STEDELIJK博物館、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美術館、澳大利亞昆士蘭美術館、福岡亞洲美術館、東京都現(xiàn)代美術館、日本廣島現(xiàn)代美術館、中國美術館、上海美術館、廣東美術館、何香凝美術館、湖南省博物館、中央美院美術館等眾多公共機構(gòu)收藏。

出版?zhèn)€人畫冊、圖書《方力鈞：編年記事》《方力鈞：批評文集》《方力鈞：作品圖庫》《方力鈞：云端的懸崖》《方力鈞：禁區(qū)》《方力鈞版畫》《像野狗一樣生存》等56本。并被中央美術學院、四川美術學院、景德鎮(zhèn)陶瓷大學、西安美術學院等23所國內(nèi)大學聘為客座教授。1993年，作品《系列二之二》登上《紐約時報周刊》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