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開關(guān)，迷霧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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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慶開關(guān)：允許民間私人遠販東西二洋。

這一舉措疊加傳統(tǒng)認知中明代閉關(guān)鎖國、“片板不許入海”的政策，效果就顯露出來了：原來封閉的國門和海洋貿(mào)易由此打開，是一個巨大進步，影響深遠。

如何正確評價隆慶開關(guān)？

歷來繞不開《明神宗實錄》卷316中的一段話：

福建漳泉濱海，人藉販洋為生，前撫涂澤民議開番舡，許其告給文引，于東西諸番貿(mào)易，惟日本不許私赴。其商販規(guī)則，勘報結(jié)保則由里鄰，置引印簿則由道府，督察私通則責之海防，抽稅盤驗則屬之委官。至是法久漸敝，撫按金學曾等條議：一定舡式；一禁私越；一議委官，歲委府佐一員駐扎海澄、專管榷稅，海防同知不必兼攝；一議引數(shù)，東西洋引及雞籠、淡水、占坡、高址州等處共引一百十七張，請再增二十張，發(fā)該道收貯。引內(nèi)國道東西聽各商填注，毋容猾首高下其手；一禁需求。部覆，允行。

大意是，前任福建巡撫涂澤民主導了福建開海事項，到萬歷二十五年的時候“法久漸敝”，時間久了規(guī)矩荒了，出現(xiàn)了一些新的漏洞，所以現(xiàn)任福建撫按金學曾提出了幾條打補丁的規(guī)定，然后明朝中樞商議了一下，覺得沒問題，下令執(zh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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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澤民，字志伊，四川漢州人。

嘉靖二十三年進士，嘉靖四十五年六月升福建巡撫，隆慶三年九月前后卒于任。

需要注意的是，許孚遠《疏通海禁疏》是在萬歷二十一年（1593年）所上，與此奏疏同時期的還有一封《請計處倭酋疏》，此時正值萬歷朝鮮戰(zhàn)爭，福建沿海也受政策波及而關(guān)閉了通海，所以許孚遠《疏通海禁疏》的主旨就是認為福建應該重啟通海政策。

隆慶開海的時候，“不得往日本倭國”；壬辰戰(zhàn)爭的時候，“部臣用言者議，題請申嚴海禁”。

因此，我們可以從另一個視角來重新審視隆慶開關(guān)——對日政策。

首先確定一點，明代的海禁政策并不是一個持續(xù)的過程，也沒有得到徹底的執(zhí)行。

這里面的水很深，中央肯定是希望如臂使指，但有行政架構(gòu)在，有利益群體在，這是不可能的。

因此在現(xiàn)實中，私自出海的情況簡直不要太常見，也就是許孚遠所說的“海禁未通，民業(yè)私販”現(xiàn)象。

對于地大物博的明朝來說，東邊不亮西邊亮，福建八山一水半分田（剩下的半分是鹽場）糧食不足，那可以從隔壁的浙江、江西商運而來補充嘛，朝廷并不會因為這個而做過多的政策調(diào)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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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是，具體情況并不像京城高官們想的那樣。

“閩之福、興、泉、漳襟山帶海，田不足耕，非市舶無以助衣食。”

中樞認為福建沒糧食可以買，但買糧是需要錢的，錢從何來？

是借助航海販賣，用商業(yè)掙來的錢來買的，因此海禁政策在福建以及浙江臺、溫，廣東潮汕等田不足耕的地方必然推行不下去。

而且地方上如果強行推行，令行禁止，到時候無非是兩種情況：

一是無糧度日的百姓揭竿而起；

二是遠走他鄉(xiāng)，可這兩種情況都會導致地方官員的考核出現(xiàn)問題。

因此，基層地方官也就府縣一級在這個問題上往往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雖然上峰明令海禁，但你們小打小鬧別太過分，該怎么著就怎么著，因此走私出關(guān)之事實則是尋常之事，“民業(yè)私販”現(xiàn)象越來越嚴重。

然而這種禁海是雙向的，朝廷自己的貨物不許出海，境外物資也不許進入，一些東西兩洋的“番貨”。

比如香料、工藝品乃至奴仆之類的。

在國內(nèi)都是緊俏物資，價格不菲，因此禁海也導致不少人為了追求這里頭的差價鋌而走險，源源不斷將物資走私進來。

對于朝廷來說，海禁是為了防止資敵，向盤踞沿海的海盜、倭寇（還有國初群雄的殘余勢力）輸送緊俏物資。

從這點上來說，明代的禁海政策與清初的禁海令如出一轍，只是執(zhí)行的沒有那么嚴苛。

而且范圍沒那么廣，更沒有內(nèi)遷三十至五十里的抽象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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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嘉靖后期東南倭寇蕩平之后，這種最大的隱患已經(jīng)沒有了，所謂“致煩文武大帥殫耗財力，日尋干戈，歷十有余年而后克底定”，這是福建開海的一個基礎(chǔ)。

而且，這里頭還有一個當?shù)卣Ｍ荛_海的主觀原因——海洋貿(mào)易的收入實在過于龐大。

如果能開通正常貿(mào)易，僅關(guān)稅收入一項就足夠本地軍政使用，更不用說背后隱藏的灰色收入，而官府也可以主導“官貿(mào)”，收入同樣不菲。

總之呢，不開海，民間該走私的走私，一文錢稅款不交，衙門該有的開支一樣不少；

開海，民間貿(mào)易從地下轉(zhuǎn)入地上，衙門光明正大課稅征收銀錢。

既然如此，何樂而不為呢？

因此，隆慶初年的福建巡撫涂澤民上奏開海之舉，其實就是對福建百余年來默許的海禁松弛現(xiàn)象的承認和規(guī)范化。

當然還是那個問題，隆慶開海的前提的倭寇現(xiàn)象基本清理解決，也正因此，在涂澤民的開海之議中“許販東、西諸番”，哪兒都可以做生意，獨“惟日本倭奴素為中國患者，仍舊禁絕”，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對日政策的一個舉措。

明朝希望的是借此形成類似于對蒙古的出口禁令一樣的封禁措施，不過他們顯然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日本不同于蒙古，當時又沒有長臂管轄制度，更沒有今天的貿(mào)易戰(zhàn)追蹤體系，因此雖然命令禁絕出口日本，但只要貨物先到琉球或者其他地方溜達一圈，歇一歇，再送到日本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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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如此，隆慶之后的海洋貿(mào)易政策是隨著明日關(guān)系波動而變化的。

這才有了壬辰戰(zhàn)爭開始之后，明朝迅速關(guān)閉福建出海通道之舉，也就是“邇因倭犯朝鮮，聲言內(nèi)犯；部臣用言者議，題請申嚴海禁”之策。

在這個問題上，許巡撫都承認應該禁止，“禁之，誠是也”，應該禁，沒問題。

可有一樣，禁有禁的好處，不禁有不禁的好處，封禁海疆，無非是回到原來隆慶之前的老路上，但這也并不能禁止走私貿(mào)易，只能是造成開海以來設(shè)置的稅關(guān)的收入下降歸零。

而且，封禁海疆封的不只是走出去，還有走進來，開海的時候有個很大的優(yōu)勢就是能把海外消息源源不斷輸送回來。

甚至比朝廷得到的正式消息都要早。

“邇者關(guān)白陰蓄異謀，幸有商人陳申、朱均旺在番探知預報，盛為之防，不至失事”

而一旦海疆封閉，出海就是違規(guī)，即便是得知了消息，也不敢上報，畢竟在上報的時候你還需要解釋你的消息來源的問題，一如幼兒園小朋友舉報同桌午休時間不睡覺一樣——你舉報他，證明你也沒睡。

正因此，許巡撫認為海禁解決不了問題，而且會出新問題，所以不如不禁：

乃今一禁，彼強悍之徒俯仰無賴，勢必私通；繼以追捕，急則聚黨遁海、據(jù)險流突，如昔日之吳、曾、林、何，變且中起：此其患一。

東、西二洋，商人有因風濤不齊，壓冬未回者；其在呂宋尤多。漳人以彼為市，父兄久住、子弟往返，見留呂宋者蓋不下數(shù)千人；一旦舟緝不通，歸身無所。無論棄眾庶以資外夷；即如懷土之思既切，又焉保其不勾引而入寇也（世廟時，浙、直往事可鑒）！此其患二。

邇者關(guān)白陰蓄異謀，幸有商人陳申、朱均旺在番探知預報，盛為之防，不至失事。今既絕通商之路，非惟商船不敢下水，即如宣諭哨探之船亦無由得達；設(shè)或夷酋有圖不軌－－如關(guān)白者，胡由得而知之！此其患三。

漳南沿海一帶守汛兵眾數(shù)千，年費糧賞五萬八千有奇；內(nèi)二萬則取足于商稅。若奉禁無征，軍需缺乏，勢必重斂于民；民窮財盡，勢難取給：此其患四。

“防一日本而并棄諸國，絕商賈之利、啟寇盜之端，臣竊以為計之過矣”，

這一思路應該來說影響了在此之后的明朝通海政策，壬辰以后即便東南又有海盜問題，以及荷蘭乃至其他西方勢力的侵擾，明朝也沒有再關(guān)閉海關(guān)，一直到滅亡。

從這點上來說，隆慶開海是一種機遇性在其中的。

湊巧東南沿海的倭寇平定，湊巧有那么一位愿意干事的人（涂澤民）。

湊巧中樞決策者比較開明，批準了這一申請，一大堆的因素疊加在一起，促成了隆慶開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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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是因為這種機遇性，也導致開關(guān)之初的管理和長遠打算都是欠缺了，相當于是明朝在“干中學”。

但好不容易有了經(jīng)驗，一切都順利起來了，又趕上了壬辰戰(zhàn)爭，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隆慶開關(guān)面臨著中道崩殂的危急。

好在由奢入儉難，福建和明朝既然已經(jīng)嘗到了通海的甜頭。

如果沒有類似明成祖、明世宗那樣大權(quán)獨攬的有想法皇帝的強力干預，通海政策基本不會出現(xiàn)180度調(diào)頭問題。

所以許孚遠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中日還在朝鮮混戰(zhàn)的時候他敢提議開海而不擔心會被冠以通敵的罪名。

這次危急的成功解決，讓隆慶開海政策得到了延續(xù)，也讓隆慶開海政策不至于曇花一現(xiàn)，否則這一政策的評價要比現(xiàn)在低得多。

而且，隆慶開關(guān)政策能夠得到延續(xù)的一個重要原因，

就是開海導致了不少地方封疆大吏對于海禁政策重新審視其作用，隆慶開海得到的利益足夠抵消掉因此帶來的隱患。

通俗說就是，從中央到地方的主政官員都認識到了開海的好處大于弊端。

既然有利可圖，那就不妨繼續(xù)下去。

從后世馬后炮的角度來看，隆慶開海之所以沒有形成后來清朝的洋務運動的效果，更沒有出現(xiàn)歐洲大航海的效果。

也是因為它的開放始終不是全面的、徹底的，是一種主動為之的規(guī)避，也可以叫進攻性防御。

而且，隆慶開海也沒能讓整個明朝的官僚群體意志轉(zhuǎn)向，傳統(tǒng)的陸疆大于海疆的認知沒變（當然，也不可能變，畢竟現(xiàn)代人都不一定能轉(zhuǎn)變這種認知）。

因此并沒有借著開海的契機發(fā)展強大海軍，更不用說官方主導遠洋貿(mào)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