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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公權力脫下客觀公正的外衣,化身為下場搶錢的玩家時,它比真正的黑社會要可怕一萬倍。真正的黑社會收保護費,你還可以報警;而當有人用紅頭文件、法槌和公章來洗劫你時,你連呼救的門票都沒有。
撰文 | 傅紅雪
出品 | 新史記Recorder
歷經143天、包含81天“排非”程序的馬拉松式庭審,一場名為“打擊黑社會”的司法奇觀,在河南鞏義法院落下帷幕。
民營企業家曹為民與村支書邊緒敏等人,被控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偵辦單位耗費數百天,在一家名為“豐裕”的賓館里,用打入墻體的膨脹螺絲和鐵鏈將數十人死死拴住,在饑餓與折磨中“生產”出三百多份言辭證據,硬生生拼湊出一個“黑社會”。
在多處程序違法、證據自相矛盾的荒誕中,庭審的最終訴求圖窮匕見:公訴人要求沒收曹為民價值3.4億的全部股權、株連其妻兒財產,并吞并兩家合法企業。
絕望之下,被告人以頭撞擊審判臺,嘶吼“與其被冤死不如撞死”,為這場定點“清零”留下了血色的休止符。
我一直覺得,人類的理性是有底線的,哪怕是作惡,也總得講究一點基本的邏輯自洽和吃相。但看了河南鞏義法院審理的這起“涉黑案”后,我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現實的荒謬程度,往往遠超魔幻現實主義作家的想象。這起案件就像是一場黑色幽默的荒誕劇,編劇是手拿鐵鏈的辦案人員,主演是被掛在墻上的嫌疑人,而最終的票房收入,是一個即將被“合法清零”的民營企業家畢生積累的億萬財富。
要想把一只羊指認為狼,你需要極大的想象力;但要想把一個合法經營、熱心公益的企業家打造成“黑老大”,你只需要一條生銹的鐵鏈和一張什么都敢往上寫的起訴書。
(關聯報道詳見網易號“法治邊角料”:鄭州一涉黑案審理183天,兩被告人撞頭尋死被拖出法庭)
1、 活在卷宗里的“黑社會”與全員社恐的草臺班子
社會學常識告訴我們,“黑社會”是一種高度組織化、具有極強內聚力、層級森嚴的暴力集團。
電影里的黑老大振臂一呼,小弟們提刀就上。但鞏義檢方為我們“發明”的這個河南濮陽黑社會,顯然全員患有嚴重的社交恐懼癥,并且完全是個草臺班子。
檢方給這個組織排了座次:“大當家”邊緒敏,“二當家”曹為民。按理說,這兩位應當是歃血為盟、榮辱與共。但庭審證據揭示,這倆人雖然沾點親戚關系,平日里卻處于一種“系統性的疏離”中。
邊緒敏父親去世、兒子結婚這種人生大事,“二當家”曹為民甚至連面都不露,只讓老婆去隨個份子。這讓人不禁懷疑,這個黑社會難道是靠腦電波進行日常考勤和層級管理的嗎?
更滑稽的是這個組織的“核心戰斗力”。
我們認知里的黑社會是“稱霸一方”,但這伙人卻總是扮演著“挨揍”的弱勢群體角色。“大當家”邊緒敏遇到麻煩,第一反應不是搖人來砍街,而是棄車逃跑并果斷撥打110報警。
骨干成員王元峰被指控參與了3起暴力犯罪,仔細一查,其中兩起他都是單方面在挨打,剩下的一起是站著看別人挨打。遇到事情只負責挨揍和報警,這大概是人類犯罪史上最遵紀守法、最具和平主義精神的“黑幫”了。
既然質量拉胯,那就只能靠數量湊。
最高法規定,認定黑社會一般得10人以上。為了湊夠這桌席,偵辦人員可謂煞費苦心。因為原本認定的“骨干”死在了看守所,場面撐不起來,檢方就把平時跟老大沒啥關系的馮文章“火線提拔”為骨干;因為人數還是不夠,又把因交通肇事罪判刑的司機、連走路都不穩的廚師王懷勤強行拉進來充數。
實在找不到人了,竟然連在監獄里服刑十多年的王鐵條、李留增都不放過,讓他們一邊在監獄踩縫紉機,一邊以“分身術”參與外面的黑社會犯罪。這種人在監獄坐、案從天上來的“隔空施法”式犯罪,建議有關部門直接去申報魔幻現實主義文學大獎。
2、 鐵鏈、頭油與流水線上的“定制口供”
那么,這么一個松散、拉胯、連人數都湊不齊的“群演班子”,怎么就能犯下32起犯罪事實呢?這就不得不提到本案的核心技術裝備:豐裕時尚酒店墻上的膨脹螺絲。
在古希臘神話里,普羅米修斯被鐵鏈拴在高加索山上受苦;在21世紀的河南鞏義,幾十名嫌疑人被鐵鏈拴在“指居”賓館的墻上“背課文”。
“指定居所監視居住”(指居)原本是一種輕于看守所羈押的強制措施,但在本案中,它被異化成了比中世紀地牢更酷烈的法外之地。
控辯審三方去現場核實發現,墻上赫然留著膨脹螺絲和嫌疑人因為長期無法洗頭,而磨出的深黑色頭油印記。嫌疑人被戴著手銬,用鐵鏈子固定在墻上,輔以饑餓、剝奪睡眠和嚴酷體罰。
在鐵鏈的加持下,奇跡發生了。
目不識丁的人,在筆錄里用上了高級的書面語;從沒發生過的事,被偵查人員編成了“一二三號路,市區到總部,打不過邊三敏的保安部”這樣朗朗上口、但在當地毫無群眾基礎的快板書。
在流水線上,證據就這樣被批量“預制”出來了。
嫌疑人王鐵條在被饑餓折磨了十幾天后,為了一根雞腿,閉著眼睛在所有筆錄上簽了字。只要你肯給一根雞腿,別說承認自己是黑社會,你讓他承認自己是刺殺肯尼迪的幕后主使,他估計也能給你畫押。
他們整天被戴上黑頭套,去背誦偵辦人員寫好的“故事腳本”,在這種反人類的摧殘下,三百多份言辭證據,猶如模具里倒出來的塑料件,嚴絲合縫地拼湊出了一個宏大的“黑社會帝國”。
至于那些客觀的法律事實,在辦案人員眼里不過是些礙眼的廢紙。別人打上門,你把人趕走,這叫聚眾斗毆;
你企業不欠錢,別人上門訛詐被趕走,這叫尋釁滋事;連2011年才出臺的《刑法修正案八》關于強迫交易的規定,都能被公訴人像玩穿越一樣,拿去追訴2007年的行為。
辯護律師連夜做60頁PPT論證“法不溯及既往”,但在鐵了心要辦鐵案的公權力面前,法律常識顯得既可憐又可笑。
3、 圖窮匕見:一場名為“打黑”的合法劫掠
看到這里,你一定滿頭問號:
為什么要費這么大勁,冒著極其惡劣的程序違法風險——比如法官無視規定,私自把15名被告人拉到法院秘密提審并施加威脅——去把一個造福鄉梓、捐款兩百多萬的優秀民營企業家,強行包裝成一個黑老大呢?是因為他們對正義有著某種病態的潔癖嗎?
直到庭審到了財產及量刑建議階段,這出冗長荒誕劇的底牌才被赫然翻開。
公訴人殺氣騰騰地拋出了建議:沒收曹為民在華信公司高達3.4億元的全部股份;沒收曹為民夫妻共同財產(全部算作黑社會非法所得);沒收登記在曹為民孩子名下的房產;甚至還要沒收華信置業、華信物業這兩家獨立企業法人的全部資產。
哦,原來如此。
繞了這么大一個圈子,費了這么多鐵鏈和膨脹螺絲,歸根結底,是為了那3.4億的真金白銀,以及一個運轉良好、有肉可宰的房地產公司啊。
一切邏輯上的不能自洽,在巨大的經濟利益面前,瞬間變得無比通透。這被業界文雅地稱為“趨利性執法”。但在我看來,這個詞太斯文了。
當公權力脫下客觀公正的外衣,化身為下場搶錢的玩家時,它比真正的黑社會要可怕一萬倍。真正的黑社會收保護費,你還可以報警;而當有人用紅頭文件、法槌和公章來洗劫你時,你連呼救的門票都沒有。
濮陽市紀委監委出具了兩份報告,明確認定曹為民案中“未發現公職人員充當保護傘”。這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邏輯黑洞:一個盤踞地方二十多年、瘋狂斂財數億的“黑老大”,竟然連一把保護傘都沒有?這簡直是對黑社會行業標準的嚴重侮辱。
但沒有保護傘又有什么關系呢?只要看中了你的財產,先抓人,再上鐵鏈,最后拼湊口供,一套“吃干榨盡”的標準流程走下來,百煉鋼也能化為繞指柔。
4、 撞向審判臺的頭顱,叫不醒裝睡的系統
就在這長達143天的庭審期間,法庭上發生了一幕極其慘烈的插曲。
被告人李留增、邊緒敏在絕望與激憤之下,將自己的頭顱狠狠撞向了堅硬的審判臺。伴隨著鮮血和那句“與其被冤死不如撞死”的嘶吼,他們試圖用生命來撞開這扇密不透風的黑箱。
然而,沒有浪漫的反轉,沒有良心發現的戲碼。他們只是被冷酷地緊急拖出法庭,而那套試圖吞噬他們全部人生與財富的司法機器,只是稍微頓了一下,擦了擦臺面上的血跡,繼續轟隆隆地運轉。
在三點四個億的巨額資產面前,幾滴民營企業家的血,又算得了什么呢?這不過是賬本上可以被忽略不計的一點“損耗”罷了。
這不僅是曹為民的悲劇,更是懸在所有民營企業家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今天,一條鐵鏈可以把一個帶領全村致富、捐款無數的企業家拴成“黑幫老二”;明天,這套同樣的操作手冊,就可以精準地套在任何一個稍微有點家底的人身上。
如果你是一個正在努力做大做強的民營企業家,看完這篇文章,也許你最應該做的,不是去研究什么宏觀經濟和市場風向,而是去摸一摸自己脖子的尺寸,看看到底能不能塞得進那條早已在賓館墻上掛好的、冷冰冰的鐵鏈。畢竟,在某些人眼里,你辛勤喂大的豬,隨時可以換個名字,名正言順地擺上他們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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