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用的工具簡單得很。找一雙筷子,從中間劈開,只留一頭連著,另兩頭削得尖尖的,再用鐵絲在連著的那頭緊緊扎住,便做成了一把好用的鑷子。塑料瓶子是必不可少的,那是我們的錢罐子。現在想來,那時候的全部家當,不過就是這幾樣破爛玩意兒,可在當時,它們就是我們全部的指望了。
山坡向陽,石頭底下,常常能見到蜷縮著的蝎子。大的叫“老母”,五毛錢一個;中等的是“噶大變”,三毛;小的叫“蝎虎尼”,太小了,收購的人不要,我們便放了它。掀開石頭看見“老母”的時候,心會猛地一跳,那種驚喜是說不出的。它安靜地伏在那里,黃澄澄的,像一塊會動的琥珀。我們用鑷子輕輕夾住它的尾巴,它便張牙舞爪地掙扎起來,毒刺高高翹著,卻傷不到人。放進瓶子里,聽它在里面沙沙地爬,心里便踏實了,覺得今天的收獲又多了一分。
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掀開石頭,蝎子跑得快,或者鑷子沒夾準,便被它蟄了。那種疼是鉆心的,火燒火燎地從手指蔓延到整條胳膊。我們便去找一種叫“七七菜”的野菜,嚼爛了敷上,涼絲絲的,能緩解一些。實在疼得厲害,就跑回村里,到衛生室拿點藥。那時候不覺得苦,疼過了,第二天照樣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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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蝎子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幾個人分散在山坡上,各掀各的,偶爾有人喊一聲“掀了個老母”,大家便都圍過來看,嘖嘖贊嘆一番,又各自散開。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們聚在山腳下,把瓶子里的蝎子倒出來數,比誰的多、誰的大。贏了的得意洋洋,輸了的說明天一定趕上。然后各自回家,把錢藏在枕頭底下,攢著。
那些賣蝎子的錢,多半買了筆和本子,偶爾奢侈一回,買根冰棍,或者幾塊糖。有一回,我攢的錢剛好夠交學費,母親接過那些毛票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什么也沒說,只是摸了摸我的頭。現在想來,那大概是我最早懂得什么是責任的時候。
后來,上了高中,村里有人從外面帶回來一種紅外線燈。夜里上山,燈一照,爬在石頭上的蝎子便發出熒熒的光,一捉一個準。照蝎子的人越來越多,山坡上到處都是燈光,像螢火蟲一樣。可蝎子卻越來越少了。那年月,好像所有的東西都在加快,人心在加快,連山上的蝎子也快被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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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來,我讀了大學,離開了家鄉。畢業后在城里工作,一年也回不去幾次。前些年回去,忽然想起小時候掀蝎子的山坡,便一個人走去看看。山坡還在,只是荒了,長滿了野草,路也找不見了。石頭還在,掀開幾塊,下面空空蕩蕩,只有潮濕的泥土和幾只驚慌的潮蟲。我站在那兒,風吹過來,滿山的草都響了,卻再也聽不到小時候的喧鬧。
那些一起掀蝎子的伙伴,也都散了。有的在城里打工,有的自己做生意,逢年過節偶爾見一面,寒暄幾句,便沒了話說。山坡荒了,人也散了,連蝎子都不見了。只有父輩們還在,他們哪兒也不去,就守著這片山,這片地,一天一天地老下去。
我忽然明白,原來成長就是一場又一場的告別。告別山坡,告別蝎子,告別伙伴,告別那些簡單而快樂的日子。生命的意義,或許并不在于得到了什么,而在于曾經擁有過什么,并且知道那些擁有的,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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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山坡上,拿出隨身帶的一雙筷子,慢慢地削尖,用鐵絲綁好。其實我知道,這里已經沒有蝎子了,可我還是想再做一把鑷子,像小時候那樣。山風很大,吹得我睜不開眼,恍惚間,我好像又看見了那些黃澄澄的“老母”,看見了那群滿山亂跑的孩子,聽見了他們驚喜的喊叫。
世事滄桑,人生不易。那些掀蝎子的日子,就像山坡上的石頭,永遠地留在那里了,掀開也好,不掀開也好,它們都在。而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偶爾回來,坐一坐,想一想,然后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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