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拘留所條件惡劣：1500人共用兩部電話，律師難入

去年7月，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開始將移民押送至佛羅里達大沼澤地深處的一處新建帳篷拘留所。該設施被外界戲稱為“鱷魚島”。這一舉動釋放出明確信號：該機構正調整策略，傾向于啟用快速搭建的簡易設施和改造倉庫。在這些布滿鐵絲網的牢籠中，數千名被拘留者被剝奪了獲取法律援助的權利。

“那里就像一個黑箱，”總部位于佛羅里達州的美國移民正義組織訴訟主任保羅·查韋斯在接受《真實報道》采訪時表示?！奥蓭焸凃屲嚽巴摰卦噲D會見委托人，卻往往被持槍警衛攔在門外。”

如今局面迎來轉機。一名聯邦法官正式下令，要求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佛羅里達州應急管理部以及“鱷魚島”的運營承包商，必須保障被拘留者進行保密法律通話與會面的權利，并允許律師進行免預約探視。

該訴訟由美國公民自由聯盟及多位移民權益倡導者共同發起。分析人士指出，此案的最終走向，或將為未來新建的移民拘留設施確立法律援助的準入標桿。

“這起案件的焦點始終在游移不定，”美國聯邦地區法院法官謝麗·波爾斯特·查佩爾在三月下旬發布的初步禁令中寫道。她隨后以嚴厲的措辭指出，負責協調法律探視的承包商在出庭作證期間，竟多次臨時宣布新政策，導致法庭不斷面臨“突發證據”的干擾。

凱蒂·布蘭肯希普是本案原告機構南方庇護所的創始人，她也有委托人被關押在該營地。她坦言：“法官能直言不諱地批評這些機構朝令夕改、且政策與實際情況嚴重脫節，這讓我感到振奮，甚至有些意外。這讓我們有一種終于被看見的感覺。”

“鱷魚島”的管理官員聲稱，該設施最初的設定僅為短期羈押，人員停留時間不應超過72小時。

負責監督承包商的佛羅里達州災害響應小組事件指揮官弗蘭克·魯姆還原了最初的設想：“我們的原計劃是確認所有人準備就緒，隨后直接將其送上飛機驅逐出境?！?/strong>

但他隨后解釋稱，由于目前被送入該設施的人員需要更復雜的法律援助，“相關政策正在經歷全面的修訂與重寫?！?/strong>

今年一月，法庭舉行了為期兩天的聽證會。在魯姆出庭作證的前一日，一名化名為杰伊的尋求庇護者通過視頻連線從海地提供了證詞。

杰伊在庭上講述了自己當月早些時候遭遇驅逐的經歷。令人震驚的是，在他被強制離境時，其庇護申請及臨時保護身份的訴求仍在法院審理程序中。

移民局官員當時聲稱，“總統已經取消了”他進行法律抗辯的途徑。這一說法讓杰伊感到困惑，他隨即要求聯系自己此前聘請的律師。警衛卻冷漠地回應稱，對此“無能為力”。

在隨后的親屬通話中，杰伊終于拿到了律師的聯系方式。但他解釋道：“當時我手頭沒有任何紙筆。我只能用他們配發的肥皂，把號碼歪歪扭扭地記在牢房的墻上?！?/p>

佛羅里達州法律明確規定，州立監獄的囚犯“個人可持有4支筆”。官方卻以安全隱患為由，在“鱷魚島”全面禁絕了紙筆的使用，盡管這里關押的僅僅是涉嫌民事移民違規、且案件尚未結案的人員。

參與此案初期辯護的美國公民自由聯盟律師尤妮斯·曹敏銳地指出了其中的荒謬之處：“當驅逐官員試圖脅迫被拘留者簽署驅逐令時，他們手里的筆倒是準備得十分齊全?！?/p>

他無奈地表示：“身處那種環境，如果你不順從他們的意愿，迎來的必然是懲罰?！?/strong>

按照法律規定，任何面臨驅逐出境程序的移民，即便身處拘留期間，也享有與律師進行私下會晤的絕對權利。

幾周后，杰伊被押送上移民局的航班。直到那一刻，官方才告知他的真實目的地是海地——兩年前，他正是為了逃離那里日益惡化的人道主義災難才踏上流亡之路。

“我始終堅信，如果當時能有律師介入我的案件，我重獲自由的幾率會大得多，”杰伊表示。

事實上，拘留期間的律師會見權是不可剝奪的。負責運營“鱷魚島”的主承包商關鍵響應策略公司，將法律援助服務分包給了中本集團。

在今年一月中本集團副總裁馬克·桑德斯出庭作證之前，該公司從未向被拘留者明確告知過這項基本權利及其他相關法律政策。

“坦白說，當時并沒有現成的操作規范可供參考，”桑德斯在庭上供述。這位前監獄長曾在伊拉克戰爭結束后協助重建當地監獄系統。他承認，“相關政策的出臺極其倉促?！?/p>

桑德斯在證詞中透露，由于被拘留者手冊至今未收錄相關信息，設施工作人員目前只能通過“張貼和發放傳單的方式，指導被拘留者通知其律師，向官方指定的法律事務電子郵箱發送郵件以申請法律探視”。

盡管桑德斯承認“政策的制定滯后于實際操作”，但他堅稱這些規定“無論如何都會得到嚴格執行”。他與辯方傳喚的其他官員一致聲稱，這些探視政策自去年感恩節起便已正式實施。

值得注意的是，中本集團曾長期把持著審查移民局監獄的主要聯邦合同。在被指控對審查結果敷衍了事、充當“橡皮圖章”后，該公司失去了這份長達數十年的肥約。

美國國土安全部監察長辦公室在2018年的一份報告中曾對其進行嚴厲點名，指出連移民局內部員工都認為中本集團的審查工作“毫無價值”。

桑德斯在今年一月給出的證詞，顯然與杰伊的經歷構成了直接沖突。杰伊在庭上明確表示，自己正是在1月份遭到驅逐，且期間被完全剝奪了與律師溝通的機會。

現實情況也印證了這種矛盾。移民律師黛安·阿布爾托透露，她的委托人曾于2月初向“鱷魚島”的獄警申請進行保密法律通話，卻遭到無理拒絕。這與桑德斯在庭上信誓旦旦保證的“渠道已暢通”大相徑庭。

另一位律師安德里亞·雅科斯基曾向官方指定郵箱發送郵件，試圖“確認是否能夠免預約探視‘鱷魚島’的委托人”。

次日，她收到了署名為“佛羅里達拘留小組”的回復。郵件機械地指示她提交附件中的“法律顧問探視申請表及律師代理資格表格”，并稱“收到材料后，我們將視情況為您安排探視或通話”。

美國公民自由聯盟發起的這起訴訟，將于4月13日迎來下一輪庭審。屆時，查佩爾法官預計將對官方的整改進度進行核查，重點關注新政策是否已按要求公示。

此外，法官此前曾下令，必須保證每25名被拘留者擁有一部可用電話，以改變目前近1500人只能在申請后共用兩部電話的惡劣現狀。這一命令的落實情況也將成為庭審焦點。

分析人士指出，此案的判決結果，將直接影響未來被關押在大型改造倉庫中移民的法律援助權益。

據了解，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正計劃在全國范圍內收購倉庫，將其改造為8個巨型拘留中心及16個附屬設施，意圖在今年11月前新增92000個拘留床位。

曝光的佐治亞州索肖瑟克爾市倉庫改造平面圖顯示，該設施內根本沒有規劃律師會見室。美國公民自由聯盟代表哈迪·加薩馬在近期的一場維權會議上坦言，移民局在缺乏透明度與監管的情況下，肆意揮霍數十億美元推進擴建，其“規模之大、推進速度之快令人不寒而栗”。

查佩爾法官并非首位捍衛移民法律權益的司法人士。此前已有多次司法判例重申，被關押在各類移民局設施內的人員，依然享有與律師進行保密咨詢的根本權利。

美國公民自由聯盟國家監獄項目副主任、本案首席律師科琳·肯德里克在接受《真實報道》采訪時指出：“從紐約聯邦廣場26號、芝加哥周邊的布羅德維尤，再到舊金山和明尼阿波利斯，全國各地針對所謂‘臨時移民拘留室’的司法裁決屢見不鮮。”

她進一步解釋道：“移民在這些設施中往往會被關押相當長的時間。因此，他們理應享有憲法賦予的基本羈押條件保障以及獲取法律援助的權利。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這項裁決與全國各地聯邦法院對移民局、國土安全部及特朗普政府相關行為的反復敲打，在精神上是高度契合的。”

盡管針對“鱷魚島”的各項法律訴訟仍在艱難推進，這座帳篷監獄目前依然在運轉。在被關押的1500人中，有相當一部分是警方通過“聯邦移民執法授權項目”合作機制逮捕的。該機制允許移民局與佛羅里達州全部67個縣的執法部門及多所公立大學建立深度合作，賦予地方警察執行聯邦移民法的權力。

面對高壓，移民與人權倡導者并未退縮。他們堅持每周在拘留中心門外舉行守夜抗議，并積極組織力量，試圖阻擊移民局在奧蘭多和棕櫚灘潛在的倉庫收購計劃。

“面對眼前的種種亂象，我們的社區感到恐懼是完全合情合理的，”美國公誼服務委員會佛羅里達州政策協調員雅雷利茲·門德斯-薩莫拉表示?！暗@絕不意味著我們會妥協或噤聲。我們依然能夠通過組織動員，向外界揭露這一系統性作惡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