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錄丨吳必虎：古道地方書寫與現代道路旅行

4月10日，中國公路學會、中國古跡遺址保護協會在漢中市舉辦“古道與公路融合發展暨漢中‘秦蜀古道’活化利用學術交流活動”。北京大學城市與環境學院旅游研究與規劃中心創始主任吳必虎教授受邀出席并作《古道地方書寫與現代道路旅行》學術報告。

以下為演講實錄：

大家上午好，非常榮幸，我最近兩年開過非常多會，現在“論壇”兩個字不能講，我們就是說交流活動。今天的會是讓我最有興趣的一個會，沒有之一，為什么？我原來學歷史地理，但是后來發現搞歷史文化不賺錢，旅游比較賺錢，所以我搞了二三十年的旅游規劃，中國最好玩的旅游城市，杭州、西安、漢中、成都、北京都是我做的旅游總體規劃。

但是最近幾年我發現，交通的基礎設施轟轟烈烈大規模的建設已經進入一個比較穩定的時期，人們開始講文化了，因為文化才最恒久的東西。今天聽到現在非常激動，感覺到終于又回歸我想做的事情了，就是如何把旅游和交通文化能夠結合，所以非常感謝中國公路學會能夠給我一個學習機會。

最近幾年我在做一個圖書館叫“游歷圖書館”，什么是“游歷”，可能大家對“旅游”比較清楚，“交通”也比較清楚，“交旅融合”也比較清楚，“古道”也清楚，但是游歷是什么？游歷就是200萬年以來，從南非人類的搖籃一步一步向全世界遷移遷徙，最后遍布全球，從南非一直走到阿根廷這條線路。人類有史以來為了新知識的探索和異地的體驗，而走在路上或者到目的地的這樣一個活動就叫游歷。

所以在古代的時候游歷不是旅游，但是它要依賴交通，就像前面王子今教授講的，它是一個“交往”。游歷的方法很多，但無一例外，要么開辟一個新的道路，要么借助于前人走過的道路。所以關于古道的發展，除了我們用考古的方法，剛才王老師講的棧道的打孔，纖夫牽繩的牽痕以外，還有大量的人寫它，比如“蜀道難，難于上青天”的古詩詞。

我對漢中很有感情，除了我做過漢中的旅游總體規劃，每個縣都跑過一遍以外，還有認識到它從秦直道到秦蜀古道，在中華的多民族文化一體的體系形成當中，通過秦嶺和巴山這樣一個交通體系，漢中是中心。去年我在陜西省文旅廳辦的一個干部培訓會上，就講了陜西的道路體系在中國的古道體系當中的核心地位。但是實際上作為道路本身，還有一種文化的沉積或者說文化的體驗，漢中北面通長安，南面通成都，從成都出發到印度那條南方絲綢之路“蜀身毒道”，都是連在一起的，所以漢中這個位置非常重要。今天跟陳局吃早飯的時候還聊到漢中真是應該變成全世界道路文化遺產一個最著名的旅游目的地，但是現在我們還沒有做到。比如西班牙有朝圣大道，日本有一個熊野古道是世界文化遺產，中國竟然沒有一條古道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除了絲綢之路，但它不能步行。日本的古道和西班牙的古道都是徒步旅行的，走100公里、200公里，而且吸引了全世界的徒步愛好者。

所以我這次來的一個目的，就是動員漢中交通運輸局，能不能牽頭做一條從秦嶺腳下開始往山上走、經過漢中再到廣元的徒步路線，通過我們的運作把它走出來，并且爭取拿到世界文化遺產的牌子，這是我的一個夢想。為了證明我這個想法是有一定文化基礎的，古人已經做了很多工作，我就跟大家匯報三點：

一、沿著古道展開的游歷活動及其海量記錄

在古代古道旁邊或者沿線，寫書的人，寫詩的人，畫畫的人非常多，多到完全可以建立一個獨立的圖書館，而這個圖書館在北京小湯山我已經建完了。但是我覺得北京小湯山不是一個古道，所以我在武夷山做了一個萬里茶道的圖書館，已經做完了。漢中沒有一個古道的圖書館，我覺得交通部門沒有把寶藏挖掘出來。所以我會把古道的書寫記錄，以及把古道的線性文化遺產，做這樣一種體驗，這個圖書館不是真的看書或者寫博士論文的圖書館，是大家的一種情緒消費空間，但是里面一定是很多書。現在大家基本上不看書的，因為都是看手機，看短視頻。但是如果一個空間里面書架上沒有擺很多書，對不起，這個空間就沒有價值，人們很多時候就希望到一個有書的地方，喝著咖啡或者喝著漢中的茶。我相信漢中是建“古道游歷圖書館”的一個好地方，當然廣元也想做這個事情，我現在沒有想清楚在漢中還是廣元做。

關于文化遺產，前面幾位老師都講了，我就不主要講了。世界文化遺產當中，線路遺產是非常重要的一種方式。我們都知道考古也好，建筑物也好，很多是像故宮或者是圓明園這樣的一個大遺址，陜西有非常多的大遺址，原來趙榮當文物局局長的時候，他是北大校友，他博士生做了非常多的大遺址的研究。但是線性文化遺產不一樣的地方，它移動性非常強，也就是說它的帶動性很強，因為一條線路和一個景點是不一樣的。所以線性文化遺產，從歐美來講就像馬克思、恩格斯講的這種人類的生產和交往兩種機制當中，交往本身是一種非常重要的方法，文明的空間，包括我們一帶一路，包括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西班牙朝圣之路和日本熊野古道，都是這樣一套文明的交流，而這種交流是通過人類的游歷行為來實現的。

簡單說一下，所謂“游歷”， “ 游 ” 字在甲骨文中就已經存在，字里面的“子”就是人的意思，就是人的手里舉著個旗子，所以它實際上是一個有組織的行為。可能是軍隊，可能是學校的老師，包括前面講的孔子去洛陽找老子，這些都是有組織的行為。最重要的是“歷”，甲骨文的“ 歷 ”字上面是兩棵樹，底下是停止的“止”，這個“止”是腳趾頭的意思，在造這個甲骨文的的時候，我估計人是沒有穿鞋子襪子的，或者只有富人少數人才有鞋子襪子，一般人都是赤腳的。赤著腳在樹林里面，黃土高原懸崖峭壁比較多，后來在青銅器的經文上面又加了一個那種“廠”的形狀，也就是懸崖峭壁。所以人類赤著腳在樹林里面穿越，爬山越嶺的行為就叫“ 歷 ”，這是叫空間的移動，也就是說我們的交通史。但是后來說你這個人履歷怎么樣，簡歷發給我，我看要不要用你，把腳趾頭換成太陽的“日”，就是時間上的穿越。所以后來繁體字當中經歷的“曆”，腳趾頭的“歷”和太陽的“ 曆 ”，簡化以后變成“廠”加一個力氣的“力”，所以簡化字有時候會把文化符號給磨損掉的。現在都是用電腦了，我建議國家語委允許人們合法的使用繁體字，根據現在的語言法律，用簡體字才是合法，繁體字只有書法的時候才行。但是我覺得在文化場合用繁體字在一定的時候它是有必要，或者文化的一種記憶。

游歷這個行為，早期是為了拓展需要，比如為什么成吉思汗要西征？亞歷山大要東征？都是出于空間競爭，為了生存、生產和生活的需要而進行的一種遠征。包括移民、上山下鄉、北方解放較早的解放區派出的南下干部，都屬于游歷；出國留學或移民也是。從“生拓”到“生易”，遠距離的貿易叫生易，再到“生思”，比如山水畫，最后就是審美，這套體系就叫游歷。但所有的游歷都離不開交通，這就是我今天特別興奮的原因。尤其是古代交通，它是人類游歷的一個基礎，同時也是它的一個符號。

人類為什么要交通？第一個是軍旅，一個是做生意，一個是寫詩。穿越秦巴山脈的秦蜀古道，它最重要的幾種功能全部在我們講的五生：生拓、生易、生思、生業和生悅當中都能體現出來，可以很多的方法，包括絲綢之路也是這樣。山水詩、山水畫是中國文化當中特有的一種形式，你們把《全唐詩》翻開看一遍，其中1/4到1/3都是山水詩。大家都會背的，“日照生爐香紫煙”、“千里江陵一日還”、“蜀道難，難于上青天”，人 只有 走上路才有激情寫詩，在家里是寫不出來詩的，在家里被老婆管著，在馬路上被交警管著，單位被領導管著，怎么會寫得出詩來呢？只有到路上的時候才放松自己，詩情畫意就出來了。所以唐詩宋詩也好，要么對自然山水的觸發，要么古人的那種懷古，都是在路上走才能有這些體現，所以叫“生思”。

不管是李白還是蘇東坡，孔子還是司馬遷，古人一定是走到哪里寫到哪里的，走路和寫東西是非常重要的。而且你會發現以漢中來講，寫漢中的，寫洋縣的，寫留壩的，本地人寫得少，因為本地人耳熟能詳，看那么美的美景就覺得很正常，為什么要寫？但是外地人一來就會很激動，旅行是最容易產生寫作沖動的。文學里面有一個研究領域叫旅行書寫，就是一個人走了很多地方，他所有走過的地方這種書寫行為，叫旅行書寫。但還有一個地理學的研究角度叫地方書寫，地方書寫是什么？就是一個地方被很多人寫，比如說灞橋折柳就是做一個送別的符號，所以各種橋、古道、關隘、驛站是被別人寫的最多的地方，因為驛站這個事情最容易引起大家的情感波動。

我曾經讓一個研究生寫畢業論文，把唐詩作為一個情感地理學研究。他發現唐代人最容易動感情的地方，一個是長安，就是咱們陜西，一個是瀟湘地區。長安是得意，我考上進士了，然后騎著高頭大馬走一圈，所以長安就像外地人就進北京，我愛北京天安門，這種感覺。還有瀟湘地區，瀟湘地區都是發配到南方去的，比如想搞死蘇東坡的人，把他不停地發配，先是黃州，然后是惠州，一直到海南儋州。蘇東坡這個人基因很強，什么病毒他都沒事。到了瀟湘地區被排擠，所以你看岳陽樓向南最容易有情感，包括王勃寫《滕王閣序》，也是去看他爸爸被貶謫的，這個就是情感波動。

漢中是一個中途島，它是被很多人走過的，古代的人有很多種辦法，比如摩崖石刻，蜀道旁邊摩崖石刻特別多，我相信已經有不少人把它總結出來了，在漢中博物館有 曹操寫的 “袞雪”，摩崖石刻、山水畫、巖畫、詩詞、地方志，專門給山水寫志的，這些能夠形成地方書寫。我們北京游歷圖書館總館里面，我把它做一個梳理，因為時間關系我就不講太多。

總的來說，工業革命之前人們的旅行是很艱苦的，就是為了生存，為了發展。但是從工業革命以后，特別是二戰以后，人們出來旅游就不是生存為主了，是為了娛樂享受，度假旅游，這就是我們說的從早期的研究游歷是地理學為主，到后期異地體驗的旅游學為主。所以我們講交旅融合，實際上在早期是為了人們的生存和拓展需要的一種交通。今天我們有剛才于司長講的旅游公路，有風景道，有交旅融合，這叫異地體驗，讓大家有后備箱經濟。在這樣的過程中，陜西省在道路建設、文旅融合和交旅融合方面，可以說是做得最好的一個省。

陜西內部最好的地方應該是漢中，這個不是說到漢中來，今天吃漢中的飯，就給漢中說好話，漢中確實是有文章可做。全世界徒步的古道旅游的中心城市是漢中，我們現在還沒做出來，我特別希望能跟漢中交通部門把這個事情往前推進。去年跟省文旅廳做全省文旅干部主管領導交流的時候也講過，核心的中華古道體系，肯定是以關中為中心，因為從周秦漢唐，中古以前的中國的文化是以陜西的關中為核心的。北方基本上之后是防止游牧民族通過長城這邊不時的侵擾，當然氣候溫暖的時候，他們在北方養馬是沒問題的，氣候冷凝期的時候，他們就會往南方進逼。所以真正的國家經濟活動文化活動交流，最密集的還是通過漢中向南方的這樣一套體系，所以留下來的書寫的內容就比較多。

就拿陜西來講，秦蜀古道、絲綢之路、秦直道，唐宋大運河、秦晉商道，也就是黃河的漕運和秦邊的關隘，一個陜西省內就有非常多文化遺產活化利用的可能性。像秦直道就跟北京的周口店似的，它雖然是世界級文化遺產，但是旅游的利用難度比較大一點，但是陜西大多數的交通文化遺產是可以用起來的，用的方法很多，比如翻越秦嶺和大巴山這樣的很多古道。

當然這里面碰到一個問題，我覺得剛才于司長講得特別有道理，就是多部門配合把古道的遺產給做出來。秦嶺自然保護最近幾年提到非常高的程度，包括秦嶺腳下的別墅被拆掉，包括秦嶺國家公園的籌備，而且林草局也好，自然資源廳也好，最近出了一個《國家公園法》，還有《自然保護條例》進行修改以后，發布了新的條例。這些法律都非常好，但有一點我是不同意的，國家公園和國家級風景名勝區核心保護區占國家公園和自然保護區50%以上，原則上不得有人為活動，這句話非常不科學。秦嶺是最典型的自然保護地，如果核心保護區不讓人類活動，也就是我們所有的古道不能進人，很顯然這是不合理的。

我非常建議陜西省自然保護部門和文物部門，不管是文物保護單位還是自然保護的核心區里的古道，要充分的用起來。因為一個地方讓不讓人進是要研究，如果進去了沒問題，不會影響不可逆的，比如朱鹮鳥就在秦嶺呆著，我進去以后不影響它，那就沒問題，所以不能一刀切。

我經常很認真地建議各個部門，特別是建議中紀委或者監察部門，任何部門發文件如果導致10萬人以上失業，這個文件就有問題。現在很多部門特別喜歡出文件，而且寫文件的那些處長也不下來調研，寫完以后導致很多部門關門，比如教培，教育部不讓開大學校門，以前北大隨便誰都可以聽課的，現在蹭課是不可能的了。據說以前有一個著名的教授有200個人聽課，只有三五個人考試，因為大家都不是選課的，是來蹭課的。現在你到北大蹭課是不可能的，你給我打電話也沒有用，因為我預約的名額被用完了，教授沒有讓人進來到北大聽課的權利，北大的保衛部部長不愿意承擔責任。每個部門都不愿意承擔責任，最后就是保護區壟斷不讓人進。

四川的蜀道研究院做了一個《蜀道研究》期刊，今天王子今教授說沒有一個古道研究期刊，把《蜀道研究》改成《古道研究》不就可以了嗎，這樣投稿量稿源也非常豐富，變成一個核心期刊C刊，古道研究確實需要成體系的期刊。那么多人寫中國的古道，但是就像王子今教授說的，很多年來沒有人系統的組織，沒有人把古道書寫的這部分資料放在一塊。去年2月份我退休了，我可以推動游歷圖書館線性文化遺產的研究，最近幾年我都在做這個工作。

二、中國十大古道線性文化遺產的書寫與古道游歷圖書館呈現

現在我準備做幾個事情：在云南保山建一個茶馬古道游歷圖書館，保山市政府已經給了我一個房子，昆明文理學院出錢讓我去買書，因為我知道哪些屬于這方面的書，涵蓋古今中外的各種書。西藏民族大學在咸陽，他們讓我到那里建一個唐蕃古道游歷圖書館。我覺得漢中交通局也應該把秦蜀古道游歷圖書館建起來，我可以幫忙去找那些書，無非就是找個地方、弄個房子、安排兩個工作人員看著。像新疆大學或者喀什可以做陸上絲綢之路游歷圖書館，而福建泉州已經給了一個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房子，免費使用，我準備把海上絲綢之路游歷圖書館放在泉州。

總的來說，在我說的這些古道的圖書館或者古道的地方書寫中，漢中應該是最牛的、最有文化的，這個毫無疑問，因為其他地方大多只講海上絲綢之路這一塊，而且那是從中原地區移民過去的人做的事情；茶馬古道或者云南這邊屬于西南地區，只有漢中真正溝通了中原中央王朝和全國乃至南亞地區的聯系。如果漢中建立了秦蜀古道游歷圖書館，或者叫古道文化圖書的研究與收藏機構，同時里面還能喝咖啡、做文創、提供情緒空間，它一定能形成一種網紅效應——不過我們不叫網紅，我們叫長紅。

比如現在武夷山的萬里茶道游歷圖書館，政府給了我一棟房子，原本是作為別墅使用的，后來不讓賣，房子放在那里就浪費了，于是交給我來弄，我們現在已經把它變成了武夷山萬里茶道申遺過程中一個重要的文明或文化展示場所，無論是當地老百姓還是外地游客，都會到圖書館里待一待，這是落地的第二個游歷圖書館；第三個應該是保山的茶馬古道游歷圖書館；第四個也許是泉州或者漢中的，假如漢中文旅局有興趣來做這個事情的話。

北京總館里面現在有6萬多本書，而且是中文、英文、日語、蒙古語、俄語，各種語言都會有，因為人類的旅行地方書寫是國際性非常強的。北京圖書館的秦直道、蜀道，各種走廊，鹽運古道、關隘驛站、茶馬古道等等，剛才王子今教授講的一些書都有。每一條古道都有大量的地方書寫，還有游歷家，正史里面的記載以及專史里面的等等，這個方面時間關系我就不講了，因為內容確實非常多。總體來說，陜西漢中對于古道體系的學術呈現，或者紙質圖書的收藏研究，具有重大的價值。

三、現代道路旅行：從自駕到徒步的文化具身體驗

今天大會的口號叫做“古道為公路賦靈魂，公路為古道注活力”，這是把現代公路和古代官道分開來講，實際上秦蜀古道就是古代的公路。什么叫公路？公共的道路。公路的另一個定義是，由中央政府或地方政府出錢維護、官方投資運營的道路，這才叫公路。我認為古道和公路沒什么差別，無非就是昨天、今天和明天的關系。這么一來，古代公路研究也就有了依托。今天能有這個機會，在中國公路學會的交通文化峰會上，認識楊林主任、其他幾位做線性文化遺產的研究者，以及中國交通運輸協會的于會長，我特別高興。我做旅游規劃和旅游研究這么多年，真的只局限在旅游領域里面，從來沒有跟交通部門交流學習過，這次終于認識了老師，下次你們再搞交旅融合的時候，如果有可能就把我喊過來。為什么？因為我總覺得，風景道也好，古道也好，一定是多部門、多學科協同推進的事情。

在過去沒有人工智能的時代，大學里的理科、工科、農科、醫科分得越來越細，還設了二級學科、三級學科。一個博士生寫論文時，如果把交通學和旅游學混合在一起寫，在交通運輸學院，導師可能會說你怎么寫到外面去了；在旅游學院，又會說你寫到其他學科去了，因為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學科辦公室，你卻去研究別的學科。但現在不一樣了，項目需要什么學科就用什么學科，所以大學已經被人工智能完全打敗。大家不要再覺得自己是交科院的就只能做交通研究，旅科院的就只能做旅游研究，那樣肯定會被社會拋棄，因為人工智能比我們所有專業的人都聰明。比如中國古道研究，不要管什么學科，你以前學交通、學旅游、學地理都不重要，關鍵是把古道研究清楚，并且讓很多人來買票，這樣漢中市政府才愿意付錢給你們。

剛才于勝英會長講得特別好，交通本身就是一個游歷的過程，而不只是一種手段。所以要把頂級的文化資源納入我們的路上，現代交通方式就是自駕，沿著公路走。特別是你看秦嶺隧道打通以后，過去翻山越嶺的盤山公路就被荒棄了，我認為這條路完全不應該荒棄，可以用來做方程式汽車拉力賽。交警不要上這條路，別查超速，每個人在上翻越秦嶺的舊公路之前先簽生死狀。根據中國的民法典，18歲以上的人有對自己人生負責的權利，你自己要賽車，就不要因為開車超速摔下去了還找政府。現在人工智能出現以后，有了自動駕駛，駕駛員這個職位就沒了，大部分人是沒有事情做的。而且還有一個特點是人的壽命延長了，這十年混過去以后，你可以活到120歲，所以大家一定要活過這十年。人工智能會發明新的藥物、新的醫療器械。人60歲退休，到100歲，這40年你干嘛？就是開著車出去旅游，或者有一部分人不開車，就徒步走，比如從長安走到成都，而且我們漢中政府可以給他發證。

所以我們說，未來的人要沿著路走，不管你是開車還是徒步，這樣大家基本上都有事情干。過去政府號召人民勤勞勇敢、要多干活，現在政府卻勸大家不要干活，因為失業的人太多了。如今我們已經不敢統計有多少人靈活就業，一個星期拉到一個小臨時活就算就業了，都是這么統計的。我們后來想想，旅游部門是干嘛的？旅游部門就是為那些被人工智能替代、沒有工作的人服務的，政府給他們發錢讓他們出去旅游。交通部門是干嘛的？就是讓人們在路上有事情干、有體驗。未來通過交旅融合，你在路上走的時候還有一種閱讀。最近中宣部發了一個文件，推動全民閱讀和書香+旅游。在秦蜀古道沿線可以設一些小圖書館，剛才有很多單位拿到了古道相關的牌子，每個古道都應該有自己的古道情懷，別拿從浙江批發來的那些文創，沒有意義，你要把自己古道的相關書寫統統整理起來。如果你不知道哪些書屬于你這個古道，可以找我，我懂，因為我退休以后不去北大上課了，天天專門干這件事情。

另外，我們最近也在找汽車贊助商。你們不是拿到19個古道牌子了嗎？每條古道可以配一輛車，叫做“古道游歷圖書館”。這輛車是用重型卡車改裝的，可以打造成沿途的咖啡館和圖書館。如果你想做這個車，可以來找我，因為我正在做這輛車的設計，然后把那些書放進去。車可以一站一站地走，一條古道一般跨兩個省或者十幾個縣，每個縣停兩三天。到一個縣的時候，那個縣的文旅局長就可以出來做宣傳推薦，這樣就把點狀的游覽變成了一種線路的探索。

現在雖然自動駕駛技術已經有了，但交警還不讓你雙手離開方向盤；不過再過兩年，可能交警就會同意你不把手放在方向盤上了——因為現在美國馬斯克的車子已經沒有方向盤了，交警也查不到你手是不是放在方向盤上。那這時候你在車上干嘛呢？陪你聊天的導游可以是徐霞客、李白，甚至是唐玄宗這些智能化的數字人。這樣一來，古道旅游和汽車旅游就可以完全結合在一起。比如剛才于會長講的，可以把車停在服務區或者任何一個交通局規劃的地方，游客可以沿著古道徒步一兩天，然后再下來，到路邊的驛站住一下。

但是我們現在面臨一個挑戰：最近有一股風氣，認為穿越古道容易摔下去，很多古道正在關閉。為什么關閉？因為這樣可以逃避責任。包括前面講到的新疆好幾條古道，今天拿到牌子的那些古道，我看到短視頻的時候已經關掉了。不管由哪個部門負責，一定要做好解讀工作和公示工作。根據《民法典》，成年人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如果按照現在自然保護部門或其他部門的要求，徐霞客絕對是違法分子，因為他天天爬的都是野景區。一個國家如果不鼓勵公民的探險精神、不鼓勵接觸大自然，而是一定要把地方變成景區、收門票才讓老百姓進去，我認為這是不合理的。野景區是全民所有的，不是哪個部門的。所以我呼吁，古道旅游不要簡單地“一關了之”，而是要在一定安全保障的前提下進行——無非是在特別陡的地方修一些棧道，我們陜西人最擅長做的事情就是修棧道，完全可以建立這樣一套體系。

比如西班牙的朝圣之路和日本的熊野古道，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布的世界文化遺產，全世界就這兩條。而陜西漢中，乃至整個中國，竟然沒有。我認為這特別丟臉。所以我在這里非常認真地建議漢中市交通局，做一個以漢中為中心，但不一定限于漢中，可以漢中 先 啟動，北面越秦嶺，南面過巴山，做一條徒步旅游路線，然后跟廣元那邊連接起來，未來就形成了世界上最有名的第三條道路，可以叫秦蜀通道，或者叫漢中徒步線路。“漢”這個字，14億人中可能12億人都跟它有密切關系，中國理應有這樣一個古道體系。

中國的古道，既是荒野，又是文化，是一座可以行走的博物館。這就是我今天大家跟大家匯報的主要內容，謝謝大家！

作者 | 吳必虎

編輯 | 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