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里院的命名

隨著青島歷史城區中越來越多整飭一新的里院對廣大市民和游人開放，很多人在竄里逛院的過程中發現這些里院都有各自的名字，而且每個里院的名字都很好聽，或者有很好的寓意，或者一看就有所出典。青島里院數量眾多，是否每個里院都是業主煞費苦心命名的？

圖片源自“仁甲看見”

雖然筆者已經翻閱了上萬件里院檔案，但并未發現任何一件檔案中，白紙黑字寫下了某里院的命名原因。事實上，筆者甚至無從知曉，每個里院是先蓋房子后命名，還是先起名字后蓋房。就目前已經翻閱過的檔案來看，每個里院的最早業主在購買里院建設地塊時，檔案中并無里院名稱。而且，即便是某里院建成后，也很難在檔案中看到其名稱。

一般情況下，里院往往都以具體的門牌號出現在檔案中。有關里院的房地過戶圖中，也往往只出現業主名字，而不會出現具體的里院名稱。能看到里院名字的檔案，主要是各類調查數據，但這些數據的檔案題名往往是某某一覽表或某某登記表，由于檔案題名中并不會出現具體的里院名，除非發現相關檔案，我們甚至無從知道某些里院的名稱。

此外，還有大量有關房租官司的訴訟檔案也會出現里院名，但這些檔案往往以訴訟雙方名字來命名，即檔案本身的題名中往往沒有具體的里院名。這也是單個里院的歷史不易被發現的原因。大多數情況下，我們只能碰上什么里院檔案就研究什么里院，而很難想研究某個里院就能找到跟這個里院相關的檔案。這也意味著，我們很難判斷每個里院是何時命名、因何命名，而只能根據已掌握的史料和背景知識進行符合邏輯的推導或盡可能合理的猜測。目前看來，關于里院命名至少有如下幾種可能。

源自《航拍中國1945》截圖

1.院名出自古代典籍，多為祝頌之詞，一般有較好的寓意

這一類里院名并不多。不過，目前青島老城區已開放里院中，不乏以這種方式命名的，所以給人一種青島里院名大多很有寓意的印象。這其中，最有名的當屬三多里和九如里。

三多里位于海泊路，名字中的“三多”出自《莊子·天地》中的華封三祝，為祝頌多福多壽多子孫之辭。原文為：

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圣人。請祝圣人，使圣人壽。”堯曰：“辭。”“使圣人富。”堯曰：“辭。”“使圣人多男子。”堯曰：“辭。”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獨不欲，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

九如里位于四方路，名字中的“九如”為祝壽之詞，出自《詩經·小雅·鹿鳴之什·天保》，原文為：

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此外，位于芝罘路的云承里，名字中的“云承”出自《楚辭·九章》中的“霰雪紛其無垠兮，云霏霏而承宇”。

位于鄆城南路的四維里，名字中的“四維”出自《管子》“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

這一類院名中，有些還出自成語。如位于黃島路的鼎新里，其院名取自成語“革故鼎新”，出自《易經·雜卦傳》：“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還有位于膠州路的積厚里，其院名取自成語“厚積薄發”，出處為蘇軾《稼說送張琥》中，“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

2.以所在道路命名為主

這樣的里院名多以里院所在道路做院名。茲列舉1935年里院調查表中相關里院說明如下：

汶上里，信息來源為1948年《青島市警察局里院雇傭院丁名冊》，冊中沒有業主名字。

另外，還有以里院所在區域命名的。如1935年第三區里院整理會的統計表中，袁玉顯位于德盛路29號的里院名為臺東里，而該區所在區域即老百姓口中的臺東。

3.以業主名字命名

這樣命名的里院數量較大，給人一種宣示主權之感。如1935年，王居易位于福建路36號里院名為居易里。當然，多數里院只引用業主名字中的一個字來命名，這樣的例子非常多。不妨列舉1935年相關里院說明：

有趣的是，有的業主似乎不在乎里院名是否已被別處用過，自己照用不誤。當然，當年的里院名并不能注冊，也沒有版權之說，所以自己的院名被別人用了，也不能告侵權。這一點，最典型的當屬瑞興里。

當然，業主可能是個人，也可能是組織或商號，所以也不乏以組織或商號命名的。比如三江里，業主為三江會館，即該里以會館名字命名。河南路76號，業主為福德堂，院名為福德東里。大成路10號，業主為安記，院名為安仁里。

可能有人會問，這些以業主名字命名的里院，在業主變化后，會不會改名。筆者嘗試著對比了一下1965年和1988年的統計數據，發現很多里院名還在，并未因業主變化而改名。但的確有一部分原來以業主命名的里院查不到了，只是無法確定是改名了，還是里院本身已經拆除了。

另外，青島里院的命名還有諸多其他特點。

源自青島老照片館

4.同名里院何其多

除了前文提到的瑞興里，青島還有很多同名里院。如，小陽路和壽張路皆有仁壽里，所以提到這些同名里院必須同時提到路名，否則會產生歧義。1935年的統計中，這樣同名里院的情況很多。

讓人有些費解的是，上表中同名的三個永泰里，有兩處是同一個業主，即孫立恩將自己位于不同道路的兩個里院都命名為永泰里。不過，這樣的同名里院至少還位于不同道路，還算好區別。有些同名里院則位于同一條道路，如下表：

根據門牌號來看，上表中的同名里院應該是相鄰的。很可能是一個大院子共用一個院名，但院內的確被分為兩個院。

在1965年的統計中，曾出現過5處以“三興”命名的里院。

5.院名也能成系列

在1935年的統計中，有大量成系列的里院名。這些里院多為同一業主，通過加方位或換字的方式，來體現彼此的關聯。

楊雨亭處填寫有誤，應為楊玉廷。通過各種檔案資料比對和印證，相關史料中出現的楊可全、楊雨亭、楊玉亭和楊玉廷，實為同一人。但其中，楊可全與楊玉廷為正確的名字，楊雨亭和楊玉亭為史料本身有誤。

也有因為里院使用性質相同，而院名成系列的。這以平康里系列最為典型“平康”來自唐長安城坊名，平康坊又稱平康里、平康巷，為娼妓所居之地。南京國民政府第一次治理青島時期，青島有很多聲色場所亦以平康命名。1935年青島市公安局里院調查統計中以平康命名的妓院有如下幾處：

檔案顯示1935年青島東鎮有以“平康里”命名的里院，但該里院并未在當年公安局的里院調查中登記。據檔案分析，該里院在第二次日占青島后，改名為平康六里。

6.無名里院日漸少

1935年里院統計中，有無名院40多處，大量無名院的存在無疑給相關工作帶來很多麻煩。在第三區里院整理會1935年11月呈報的全年總結報告（1934年7月至1935年6月）中，有一項為“奉辦事處諭，無名里院應加添名稱”。可見，當年政府曾要求各無名里院盡早命名。事實上，1965年和1988年的相關統計中并沒有無名的里院，可見很多里院很可能就是在1935年左右命名的。

黃島路平康五里舊影（源自日本京都大學檔案館）

7.特殊的里院名

在我們的認知里，里院應為業主親自命名，但不排除有非業主命名，卻被認可的里院名。如位于膠州路的謝南章院，這是筆者目前接觸到的唯一以人名命名的里院。但謝南章并非該里院業主，而是常年在該院內行醫的住戶。1931年社會局統計中，該里院登記為謝南章院，1935年公安局統計中，該里院仍登記為謝南章院。但1934年里院第二區整理會的委員登記中，該里院登記為無名院。按說各里院整理會的登記信息應該更為準確，因為整理會屬于自治組織，對相關信息的掌握要優于市政部門，且各業主本身就是整理會的委員，如果登記不準業主也會提出異議。所以，這不免讓人懷疑謝南章院很可能是因為謝南章在該院行醫太久，甚至可能是這個里院最大的特色，所以人們便“約定俗成”這么叫了。

類似例子還有位于即墨路的鴻瑞和院。該院并不大，共有房屋24間，住有15戶商人。住戶數少于房間數，且住戶成分屬于中產，相比于那些住戶為苦力或多人合住一間房屋的里院，鴻瑞和院屬于居住條件比較好的。需要說明的是，鴻瑞和并非該院業主，而是在院內開展經營的商戶，其主營為修理腳踏車，兼做洋鐵貨。1926年1月該商號創設后就一直在該院經營。不知是否因該商戶較為知名，或者該院中該商號規模較大，以至于該商號的名字成了該里院的名稱。

邱庚亮攝影

研究里院院名是一件饒有趣味的事，從中可以發現當年青島的某些城市特點，也可以感受當年人的某些個性。其實關于里院院名可以聊的還有很多，比如有一些頗為驚艷的里院名，像隨遇而安、愛吾廬院、若比鄰、鄭公鄉里。再比如，還有一些怎么都覺得可能有關聯的里院名，像同在惠民南路上的聚興里、公興里、興香里和福香里，名字中如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讓人不免懷疑這4個里院有什么關系。篇幅所限，當然主要是史料所限，無法展開。

本文摘引源自：青島市檔案館 編，聶惠哲 著《青島里院：一種城市基因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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