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談判，有兩個可能的突破口”

采訪整理/寶刀刀、胡一刀

4月8日，在巴基斯坦的積極斡旋下，美國和伊朗同意臨時停火兩周，美伊將于4月10日在伊斯蘭堡舉行談判。

然而不到一天時間，風云突變。

9日凌晨，多家媒體發出消息：霍爾木茲海峽已再次關閉。

圖為霍爾木茲海峽

美伊雙方的停戰條款核心內容相去甚遠，雙方可能在哪些問題上針鋒相對，或有妥協空間？雙方有沒有可能達成一個階段性協議？從長遠看，國際社會有沒有可能提供某種搭建信任的機制？

補壹刀邀請了復旦大學中東研究中心主任孫德剛教授，就美以伊本次停火及談判前景進行分析。

1

伊朗法爾斯通訊社透露，對于再次關閉霍爾木茲海峽，德黑蘭方面給出的原因是，伊方提出的十條停火條款里，包括停止對黎巴嫩的軍事進攻，美以雙方卻對此打破了承諾。

伊外長阿拉格齊通過社交媒體發文稱，伊美停火條款清晰而明確，美國必須在停火和“通過以色列繼續戰爭”之間作出選擇，二者不可得兼。

但美國這邊卻不認同伊朗的說法。

作為此次美伊談判的美方代表，美國副總統萬斯稱，伊朗以為停火協議包含黎巴嫩，但事實并非如此，美國“從未作過這樣的承諾”。萬斯還稱，以色列已表示愿意在黎巴嫩“保持克制”，以確保“當前談判取得成功”。

萬斯和內塔尼亞胡

萬斯的表態，讓國際媒體炸鍋了，到底是誰在制造“信息黑洞”？

補壹刀：若以色列繼續打擊黎巴嫩，伊朗將“退出停火”。怎么看以色列對美伊談判所起到的影響？

孫德剛：現在要想實現美國伊朗雙方關系緩和，障礙是多方面的，最大的障礙是信任赤字。

自2023年10月哈馬斯發動“阿克薩洪水行動”以來，美以和伊朗領導的“抵抗軸心”的沖突已持續兩年半，以色列甚至“七線作戰”，試圖在伊朗實力受到削弱時擴大戰果、重創黎巴嫩真主黨，甚至趁美國和伊朗談判之機對黎巴嫩真主黨繼續采取打壓措施。

以色列的進攻性現實主義和以實力求和平理念，不利于當前美伊和談。

伊朗強調的是，必須在各條戰線都實現停火，而不只是美以和伊朗實現停火。如果以色列繼續在黎巴嫩發動大規模襲擊，伊朗也有可能采取反制措施，所以不排除再次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甚至最終葬送美伊臨時停火的大好機遇。

補壹刀：我們看到，特朗普在宣布停火后表示這對美國是“徹底且完全的勝利”，強調已“完成并超過所有軍事目標”，伊朗方面則把停火描述為“歷史性勝利”和“重大勝利”，以色列則表態支持特朗普的停火決定。怎么看待雙方的表態？

孫德剛：殘酷的戰爭持續了6個星期的時間，沖突各方痛定思痛，終于回到了中國之前提出的停火止戰這一正確軌道上。這個過程當中，實際上沒有一方取得了真正的勝利，這也是我們常說的“戰爭沒有贏家”。

這次沖突升級和外溢，導致平民成為最大的受害者，包括伊朗、伊拉克、黎巴嫩、海灣阿拉伯國家以及以色列的平民。此外，霍爾木茲海峽的“梗阻”，波及全球市場，對我們每個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都多多少少造成了影響。

在經濟全球化的今天，其實沒有什么戰爭完全是“別人家的事”，這些都再次印證了“戰爭沒有贏家、和平沒有輸家”的道理。

2

補壹刀：伊朗此前公布了10項停戰條款核心內容，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發表聲明稱，伊美談判將于4月10日開始，但談判并不意味著戰事結束，只有遵循10項停戰條款，將戰場上“敵人的投降”變成談判中“決定性的政治成果”，并通過談判最終確定其細節之后，伊朗才會接受結束戰事。

美國認為“該提案可作為開展談判的可行基礎”，但許多分析認為雙方核心訴求差異過大，您認為最大的挑戰在哪些地方？

伊朗稱對美軍駐巴林基地進行打擊 資料圖

孫德剛：美國和伊朗愿意坐下來談海灣危機的解決，這是積極的姿態。但也要看到，美伊之間的分歧也是明顯的，要想求同存異、達成階段性協議，面臨的挑戰也不小。

首先，是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問題。伊朗認為，霍爾木茲海峽應該由伊朗來管理，實際是把霍爾木茲海峽從以往的公海、國際海峽、國際水道變成了伊朗和阿曼共同管理的一個戰略通道，甚至要對敵對國家的過往船只收費，這顯然是美國不可能接受的。

特朗普方面提出要和伊朗“聯合管理”霍爾木茲海峽，恐怕也是不太現實的。讓霍爾木茲海峽恢復完全自由通行的國際航道狀態，仍然是國際社會的主流訴求。

其次，是伊朗的中程彈道導彈問題。伊朗認為中程彈道導彈是維護自身主權與安全的“殺手锏”。但是美國強調，伊朗的彈道導彈不能打到以色列，要求伊朗放棄中程彈道導彈，只能保留短程的彈道導彈，這也是伊朗難以接受的。

再次，是伊朗支持的代理人問題。美國要求伊朗放棄對巴勒斯坦哈馬斯、黎巴嫩真主黨、也門胡塞武裝以及伊拉克什葉派民兵武裝的支持，伊朗也很難接受。

最后，是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問題、戰爭賠償問題。伊朗強調波斯灣是波斯灣沿岸國家的波斯灣，不是墨西哥灣，更不是美國的“后院”，認為中東地區沖突的根源是美國的在中東的霸權主義，要求美國關閉在海灣地區的軍事基地，這是美國幾乎不可能答應的。

此外，伊朗強調，美以采取欺騙戰術，背信棄義，以談判為誘餌發動侵略戰爭，必須向伊朗支付戰爭賠償，這對于特朗普來說也是“天方夜譚”。

補壹刀：美國副總統萬斯宣稱，伊朗承諾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如果伊朗不履行重開霍爾木茲海峽的承諾，停火協議將終止。伊朗違反協議條款，將面臨“嚴重后果”。伊朗方面警告，如果談判失敗，伊朗已經做好戰斗準備。

那么，雙方談判還未開始已成死局嗎？有可能的突破口嗎？

孫德剛：美伊盡管談判困難重重，但也不能說就沒有突破口。

一個是核問題。伊朗承諾不發展核武器，換取美國取消對伊朗的制裁并停止對伊朗的軍事打擊。盡管伊朗遭到美以狂轟濫炸，但至今未退出《不擴散核武器條約》，也沒有宣布將發展核武器、擁核自保。

如果美國和伊朗可以在這一點上尋求務實合作，以伊朗承諾不發展核武器為條件，美國承諾不對伊朗動武并部分取消對伊朗的制裁，美伊和談或許就能達成階段性成果。

進一步說，如果國際社會可以形成為伊朗提供安全擔保的斡旋機制，以此換取不對伊朗發動襲擊和取消制裁，美伊取得階段性談判成果是有希望的。

第二個是霍爾木茲海峽通行問題。伊朗表示愿意就霍爾木茲海峽建立多邊制度，甚至發布“霍爾木茲海峽倡議”，制定“霍爾木茲海峽行為準則”，或許能夠形成一個多邊機制，積小步為大步，分步解決海灣安全問題。美國和伊朗各退一步，海合會國家、伊朗、伊拉克、巴基斯坦甚至亞洲主要能源進口國相向而行，形成利益共同體和安全共同體，以及一個多邊對話機制，可以延長來之不易的停火。

總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從目前來看，美伊缺乏相互信任，達成正式協議的希望很渺茫。美國和伊朗目標大相徑庭，彼此猜疑，分歧嚴重。在這種背景下，脆弱的和平，很容易被轟炸帶來的火海葬送。延長來之不易的臨時停火，需要各方堅持開放務實的態度。

3

補壹刀：在這次沖突中，中國扮演的角色備受關注。如何理解中方的立場，中國在推動和談過程中起了什么作用？

孫德剛：中國從一開始就呼吁停火止戰，主張先停火再推動對話談判，這是最關鍵的一步。我們需要從整體上去解決中東危機，而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4月8日中國在聯合國安理會否決了巴林提出的決議草案，就是因為當前中東沖突的根源不是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而是美國和以色列與伊朗的戰爭還沒有停止。解除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是“標”，停火止戰才是“本”。

只有從源頭上解決停火止戰問題，霍爾木茲海峽封鎖問題才能迎刃而解。

各方推動停火止戰的過程，讓我們想到中國提出的全球安全倡議，意識到共同安全、合作安全比絕對安全、弱肉強食更能夠建立起可持續安全。安全是相互的。任何一方，不管實力有多強大，如果追求絕對安全，甚至以犧牲別人的不安全為代價來維護自己的安全，最后其實自己也不安全。

補壹刀：協調斡旋沖突方，聯合國安理會和多個斡旋方都在做工作，當前還有哪些搭建信任的橋梁？

孫德剛：當前，中俄正在聯合國安理會就一項決議草案而緊鑼密鼓地與各方展開磋商，我相信這將是一份更加平衡、理性的建議。

眾人拾柴火焰高。在巴基斯坦開展外交斡旋過程中，中國、俄羅斯、巴西、土耳其、埃及等國也積極提供正能量，聯合國安理會為中東地區停火止戰提供了重要磋商平臺。

在之后的關鍵談判期，美國、以色列和伊朗都應相向而行，避免因誤判而重新訴諸武力，重啟戰端。否則脆弱的和平窗口期很快又會關閉。

圖源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