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晚清的成都人
為何拜“馬頭娘”？
王亦歌
如果在今天的成都街頭問一句：
“馬和絲綢有什么關系？”
大多數人恐怕都會愣住
馬屬于草原、軍旅和遠行
而絲綢屬于桑林、織機與女子的手指
兩者似乎毫無關系
然而在晚清成都人的信仰世界里
它們卻緊緊相連
在這個桑蠶的國度
人們供奉的蠶神是一位
“馬首蠶身”的女神
馬頭娘
這一奇特的信仰
在《成都通覽》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成都通覽》里的蠶神祭文
在《成都通覽》中，保存著一篇極古老的《蠶神文》。
修其蠶織，生自婦人。懿厥哲婦，敬恭明神。神之的矣，我馬維驅。
乍讀之下，它似乎只是祭祀蠶神的祝文。但細細讀去，卻會發現其中反復出現一些奇怪的意象：
馬鳴、遠征、婚約、歸來。
這些詞語本應屬于戰爭與行旅，卻出現在蠶神祭祀的文本之中。
這顯然不是偶然。在古代蜀地的民間敘事里，蠶神的來歷，本就與一匹馬有關。
圖源：AI生成
一匹馬與一個誓言
很久以前，蜀地有一戶人家。 父親遠征在外，家中只剩母親、女兒，以及一匹駿馬。
日子一天天過去，遠方卻始終沒有消息。在孤獨與焦慮中，少女曾半開玩笑地對馬說：
若你能把父親帶回來，我就嫁給你。誰也沒有想到，這句玩笑竟被馬“聽懂”了。
不久之后，這匹馬真的消失在遠方。它跋山涉水，歷經艱險，最終把遠征的父親馱回了家。
圖源：AI生成
然而，當誓言真正面對現實時，人類的秩序卻無法接受它。
父親得知女兒曾許下這樣的婚約，大驚失色。他射殺了馬，并把馬皮掛在庭院中晾曬。
故事似乎就此結束。但真正的轉折，卻在此時發生。
馬頭娘的誕生
有一天，忽然狂風大作。 掛在庭院中的馬皮被風卷起，飛向天空。
與此同時，少女也被卷入風中。 當人們再找到她時，她已被馬皮包裹，落在遠方的一棵桑樹上。少女和馬皮一起發生了變化——
她化作馬首蠶身的神靈。從此以后，桑樹上結出的蠶繭變得又大又白，蜀地的絲綢因此聞名天下。
這位神靈，便是后來民間所供奉的馬頭娘。
為什么是“馬”變成蠶？
這個傳說乍聽之下有些詭異，甚至帶著幾分殘酷。但它背后其實隱藏著古蜀人對生命循環的理解。
在農業社會，人們常常通過“犧牲—轉化—再生”的故事來解釋自然的奇跡。
馬的死亡，并不是終結。它轉化成新的生命形式——蠶。
而蠶吐出的絲，又成為蜀地最珍貴的財富。因此，在古蜀人的想象中：
絲綢并非只是自然產物，而是生命轉化的結果。
這也讓蜀錦在文化上擁有了一層特殊的意味。
馬頭娘 （圖源：由作者王亦歌提供）
蜀錦的光澤背后
在詩人的筆下，蜀錦總是華麗的。
“女郎剪下鴛鴦錦，將向中流匹晚霞。”
又有人贊嘆：
“不會人家多少錦，春來盡掛樹梢頭。”
仿佛整座成都城都漂浮在霞光般的絲綢之中。
然而在另一條詩歌傳統里，蜀錦卻帶著隱約的嘆息。
溫庭筠在《錦城曲》中寫過一句極沉重的話：
“怨魄未歸芳草死。”
織錦的女子，往往離鄉多年。
她們在織機旁日復一日地勞作，青春在經緯之間悄然消逝。
有人終其一生都未能再回故鄉。
因此，在蜀地的文化語境里，“桑”與“喪”的同音從來不是巧合。
絲綢的光澤背后，既有蠶的生命，也有人的歲月。
織錦的女子 （圖源：AI生成）
成都審美中的“時間”
正因如此，蜀錦之美從來不是輕盈的。
它是一種經過時間沉淀的美。
層層紋樣，看似繁復，卻自有秩序；
濃烈色彩之中，總帶著克制與分寸。
這種審美，也深深影響了成都這座城市。成都并不是一座以速度見長的城市。
華貴綿密的織錦，需一分一厘，經緯交織而成。
五彩藻井紋蜀錦 清 四川博物院藏 （圖源：四川博物院）
“安逸”其實是一種智慧
今天，人們常用一個詞來形容成都：安逸。
在外地人眼里，這個詞有時被理解為慢、閑、甚至懶。
但如果從歷史的角度看，成都的“安逸”其實是一種高度成熟的生活哲學。
就像蜀錦的織造。經線必須緊，緯線卻要松；節奏必須穩，顏色卻要活。
這種平衡，需要極長時間才能形成。
成都的城市氣質，正是在這樣的節奏中慢慢塑造出來的。
成都的“安逸”（圖源：三聯生活周刊）
從馬頭娘到今天
如果回頭再看馬頭娘的故事，它或許就不再只是一個奇怪的民間傳說。
它講述的是一種古老的信念：奔跑的力量，最終也要交給時間。
那匹馬不再馳騁，卻化成了絲。少女不再遠行，卻化成了神。
而絲線，則被一代代人織成錦緞。成都，也在這樣的時間之中慢慢生長。
在馬年，很多人談論速度、遠方和奔跑。
但或許在成都，我們更應該記住另一種“馬的故事”。
那匹馬沒有繼續奔跑。它停在了桑林之間，走上織機，化作絲綢。
而正是這些細細的絲線，織出了千年的蜀錦，也織出了成都這座城的氣質。
或許這才是天府之地真正的節律：
不急不躁，卻綿長有力；
不張不揚，卻光澤悠遠。
在看似緩慢的時間里，悄然織出屬于自己的詩與遠方。
成都 （圖源：三聯生活周刊）
來源：成都方志
作者：王亦歌[成都大學高端外籍專家兼特聘研究員。曾任美國新罕布什爾大學前孔子學院外方院長。近期主編、合編及主譯的作品包括《詩譯成都 語話天府：成都最美百首古詩詞中英雙語鑒賞》叢書、《詩詞遇見杭州》（中英雙語）、《千年月市：錦繡蓉城的煙火記憶》（中英雙語）等。上下冊約240萬字的《成都通覽》英譯本將于四月由川大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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