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ken消耗暴增千倍，云廠商開始慌了

作者：趙元，編輯：何玥陽

2026年的春天，北美云計算巨頭的財報季變成了一場集體“受難日”。

微軟智能云部門季度營收首破500億美元，Azure同比增長39%，財報發出后股價卻暴跌近10%；亞馬遜AWS收入創下13個季度以來最快增速，次日股價重挫11%；谷歌云營收暴漲48%，股價依然在盤后由漲轉跌。

原因只有一個字：錢。或者說，正在失控的AI賬單。

翻開巨頭們的財報會發現，微軟單季資本支出375億美元，同比增長66%，雖未給出全年指引，但有分析稱，若按照單季資本支出趨勢，全年支出將超越千億美元量級；亞馬遜宣布2026年支出2000億美元；谷歌計劃投入1750-1850億美元，幾乎是2025年的兩倍。

三家巨頭合計支出突破5000億美元，相當于挪威2024全年GDP。

資本市場在焦慮什么？是云業務增長不夠好？顯然不是。大客戶用得越多，云廠商的賬單反而越容易“爆雷”。一場圍繞“怎么收錢”的暗戰，正在硅谷悄悄上演。輸贏將重塑整個AI產業鏈的價值分配。

一、Token模式開始懲罰深度用戶？

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Token計費模式，成為AI普及的最大功臣之一。

2024年初，中國日均詞元（Token）調用量為1000億；至2025年底，躍升至100萬億；今年3月，已突破140萬億，兩年增長超千倍。

同時，隨著“小龍蝦”爆火，AI從“玩具”變成了“生產工具”，Token模式的弊端開始顯現。

以AI智能體為例，一個傳統的聊天機器人，回答一個問題消耗幾百到幾千個Token。但一個能獨立完成任務的AI智能體，每次執行需要多輪推理、反復調用工具、讀取大量上下文。業內人士測算，智能體的Token消耗動輒放大數十倍，復雜任務甚至是普通對話的百倍、千倍。

OpenAI在2026年3月關停了視頻生成工具Sora，其原因之一就是入不敷出。新京報援引分析機構SemiAnalysis的測算稱，Sora日均運營成本接近1500萬美元，年度成本高達54億美元。

OpenAI項目負責人曾直言：“目前的經濟模式完全不可持續。”視頻生成的算力消耗遠高于文字、圖像生成，一次視頻生成的GPU資源，足夠ChatGPT回答數十個問題，嚴重擠壓核心業務資源。

Token模式下，用AI越多，賬單越失控。英偉達CEO黃仁勛甚至說，未來英偉達工程師都會有自己的“年度Token預算”，如果一個高薪工程師一年下來沒消耗多少Token，反倒顯得奇怪。

一個行業走到“用量越大越恐懼”這一步，說明收費模式出了根本問題。

你用得越多，我賺得越多，聽起來很不錯。但大客戶面對上下大幅浮動的AI賬單，CFO根本不敢批準規模化預算。Token模式正在懲罰它最應該挽留的人：那些用量最大、場景最深的頭部客戶。這與云廠商做大蛋糕的長期利益背道而馳。

在此背景下，北美云廠商先后祭出的新武器叫PTU：預配吞吐量單位。

簡單說，客戶預先購買一定數量的算力容量，按月、按季或按年付固定費用，與實際Token消耗量無關。Token模式是“吃多少付多少”，PTU是“包月自助餐”。客戶獲得成本確定性，云廠商獲得客戶關系鎖定。

這背后的博弈邏輯就完全變了。

Token模式下，雙方是“零和博弈”，客戶省錢等于云廠少賺，客戶多花等于云廠多賺。但大客戶因恐懼成本失控而壓縮用量，導致云廠收入增長不及預期。

PTU模式下，博弈變成了“正和”，客戶鎖定預算后敢于擴大AI用量，云廠的收入增長更可持續。本質是將風險從客戶側轉移到云廠商側，換取客戶關系的深度綁定。

國信證券將中國移動互聯網資費變遷做了一個類比。

2G時代，流量按KB計費，0.01元/KB，用戶用流量像在滴血。3G時代，資費轉向MB，150元包3GB，用戶開始放開手腳。4G時代，“提速降費”推動無限流量套餐全面爆發，像2016年騰訊“大王卡”19元包月、騰訊系APP免流，用戶徹底從“購買流量”轉向“購買服務”。5G時代，計費進一步演變為“按速率分級”，流量多少不再是定價核心。

每一次計費模式變革，都是一次產業鏈話語權的重新分配。運營商放棄“按KB收費”的暴利模式，換來的是用戶月均流量從30M暴漲至10GB以上，蛋糕總量擴大了數百倍。

今天云廠商的選擇，與當年運營商如出一轍。他們寧愿犧牲短期毛利率，也要換取長期合約的確定性。國信證券研報指出，PTU轉型將使云業務毛利率結構從“高彈性波動”向“高韌性”轉變，即短期承壓，長期更健康、更穩定。

二、三巨頭打法差異化的陽謀

微軟、AWS、谷歌三家巨頭，表面上都在推PTU，骨子里的打法卻截然不同。

微軟靠的是生態捆綁。 微軟的武器是Windows、Office 365、GitHub構成的龐大生態系統。它推出“Azure AI承諾計劃”，鼓勵企業客戶簽訂1-3年消費承諾合同。本季度，微軟商業剩余履約義務飆升至6250億美元，同比增長一倍以上。其中45%來自OpenAI的2500億美元新協議。

微軟的算盤很精，最高級的定價權，是讓客戶無法單獨核算AI成本。當AI變成Word里的一個按鈕，預算自然并入軟件訂閱費中。但過度依賴單一客戶也引發市場擔憂，一旦OpenAI經營承壓，連鎖反應將直擊微軟。

AWS靠的是成本優勢。 AWS的底氣是自研Trainium和Inferentia芯片，以及全球最大的云基礎設施規模。它大力推廣“AI/ML節省計劃”，為客戶提供比按需付費顯著優惠的價格。

亞馬遜CEO安迪·賈西在財報會上的表態極為強硬：“在年化營收1420億美元基礎上實現24%同比增長，與競爭對手在明顯更小基數上實現更高百分比增長，是截然不同的。”

AWS用極致供應鏈效率構建護城河，它不怕價格戰，因為單位算力成本已是行業最低。在財報會上，高管多次強調“新增算力能快速變現”。言下之意是，它賭的是規模效應最終碾壓一切。

而谷歌則是靠性能溢價。 谷歌在AI技術積累上底蘊最深，自研TPU已迭代至第七代，Gemini模型月活用戶達7.5億。第四季度谷歌云營收增長48%，增速遠超競爭對手。

谷歌將“承諾使用折扣”擴展至AI平臺，吸引對性能有極致要求的客戶。它走的是技術奢侈品路線，不求客戶最多，但求最賺錢的高端客戶離不開它。

與蘋果的合作更是關鍵一步：谷歌已成為蘋果首選云服務商，兩家公司正合作開發基礎模型，這將確保谷歌AI技術通過蘋果設備觸達全球用戶。

三種策略代表三種不同的經濟護城河：微軟靠轉換成本，AWS靠規模效應，谷歌靠技術領先。要判斷哪家將從PTU轉型中獲益最多，核心是評估其護城河類型能否在長期合同鎖定期內持續有效。

不過，PTU轉型的影響不會止步于云廠商與大客戶之間，它將沿產業鏈向上游芯片商、下游應用商傳導。

上游芯片商最先受益。Token模式下，云廠商算力采購是“脈沖式”的——流量暴增時緊急加單，低谷時資源閑置。PTU模式下，長期合同讓云廠商敢于向上游下達更平滑、更可預測的訂單。

微軟計劃2026年內將AI算力提升超80%，未來兩年數據中心規模翻倍。英偉達等芯片商的產能規劃將更從容，供應鏈效率顯著提升。

下游AI應用商則加速洗牌，PTU模式下，大客戶鎖定資源后，中小客戶的資源池可能被擠壓。AI應用創業門檻正在抬高，過去靠Token按需付費就能啟動的項目，未來可能面臨更高起步成本。與此同時，能幫客戶優化PTU利用率的工具層公司——AI負載調度、成本管理SaaS——將迎來結構性機會。

國信證券研報指出，定價模式變革正處于拐點期，預計未來一年內變革影響消化完畢后，訂單長協化趨勢將帶來收入與利潤增長的確定性顯著提升。

三、結語

從Token到PTU的轉變，標志著AI產業從“野蠻生長”的試驗階段進入“精耕細作”的商業化成熟階段。

回望移動互聯網從按KB計費到無限流量的歷程，正是資費模式的成熟，才催生了短視頻、直播、云游戲等萬億級市場。今天AI計費的陣痛，是在為下一個“抖音級”AI原生應用鋪路。

當然，PTU不會是終點。隨著模型即服務（MaaS）的興起，AI計費可能進一步向“按業務結果付費”演進。定價權的博弈，始終是觀察AI產業演進的核心線索。

在這個過程中，真正的贏家將是那些把“鎖定客戶”做成“服務客戶”的玩家，當定價權從零和博弈走向正和共贏，AI商業化的成人禮才算真正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