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駛是一種特權，而非一項權利

昨天談，今天接著談駕駛者的自我修養。

標題這句話來自加拿大安大略省駕駛員手冊，英文原文是：Driving is a privilege - not a right

兩年前去多倫多考駕照，打開網頁迎頭就是這么一句加粗英文。

privilege 直譯過來是“特權”，很容易讓人想到中國語境下“特權”的含義。但這里是指一種“特殊授權”，或者說“受限制的權利”，而不是“基本權利”。換句話說，此處的“特權”意味著“責任”，而不是“高人一等”。想著這句話，你上路就會常懷謙卑之心，而不是覺得自己“要不完了”（四川話）。

為什么我現在對國內的“汽車優先”，對電動車摩托車的“路權剝奪”這么敏感？我想跟這句話對我的沖擊也有一定關系。這句話讓我明白，開汽車不應該有優先權，馬路也不是專門給汽車修的。

舉個例子可能更容易理解。在安省，自行車和汽車有平等的路權，也就是說：自行車可以上機動車道，并擁有一輛車的路權，汽車如果要超越必須至少保持一米距離，不然就只能在后面跟著。

比如像這樣的單車道，有些地方還有專門的標識，即便沒有，也是默認自行車可以與汽車共用。

很多人可能會想，這樣騎車會不會不安全？對，但責任在汽車駕駛者。就好像我昨天說的，很多人說摩托車“不安全”，但要分清楚“死亡率”和“致死率”，摩托車死亡率高但致死率低，汽車正好相反，因此這不僅不能作為限制摩托車的理由，反而成為限制汽車的理由。因為作為強勢交通工具需要承擔更大的責任。

再說回安省的自行車，如果沒有專門的自行車道，可以上機動車道，但不能上人行道，因為相比行人，自行車又成了強勢交通工具，應該受到限制。

說到這里，可以歸納兩條理念：1、平等路權：道路不是為汽車準備的，而是要保障所有人的出行權利，不管他是行人，還是騎自行車摩托車（含電摩），還是坐公交；2、強者要讓弱者：強勢交通工具要承擔更多的安全義務，比如摩托車上高速，汽車就要小心，而不是拿“安全”為借口不讓摩托車上去。

但這兩條理念，在中國都嚴重缺乏，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汽車就是“特權”——另外一種“特權”，身份地位的象征。

這條脈絡是很清楚的：最早的時候，車輛只有官員才有，是不折不扣的權力象征；晚一些是有錢人的象征，普通人根本買不起；等到普及之后，大多數開車的人仍然是“我有車我優先”，完全看不到對其他群體的剝奪。

舉兩個例子：

一個是2004年，重慶奉節要求小學生對過往小汽車行禮致敬，這就是赤裸裸的身份象征，其中一個小細節最能說明問題：“不用向貨車行禮”。

還有一個例子是云南，直接看視頻：

這是人民網記者2024年4月發的，標題是《暖心！小學生向車輛敬禮示意司機減速慢行》。這跟20年前重慶奉節不一樣，目的是為了保障學生安全。但正如前面說的，這難道不是駕駛者的義務嗎？看見前面有小孩子，早早減速，保證安全才緩慢通過嗎？當然，行人也有注意的義務，但我不明白為什么要用敬禮這種形式。

這就是二十年來的變遷：終于從“向特權敬禮”，進步到了“弱勢者是安全的第一責任人”。

為什么我這么喜歡談常識？因為我們現在在太多的方面離常識實在太遠，有很多我們司空見慣的事情，其實是極其不正常的，中國目前的“汽車優先”放到全世界范圍都是堪稱變態的存在。

哥倫比亞前波哥大市長佩納洛薩有一句話非常有名：“一個先進的城市不是窮人也能買車，而是富人也坐公共汽車。”這句話的意思要讓富人覺得坐公交出行是更優選擇，這就勢必讓小汽車出行變得極不舒適。他當市長之后就干了非常激進的事情：

1、大幅度縮減小汽車車道；

2、大量拆除占道停車位改為人行道和公園；

3、每周日和法定假日關閉超過120公里主干道，禁止機動車行駛，留給行人、慢跑者和自行車；

4、修了全世界最有名的快速交通系統；

5、修了超過300公里的自行車道。

當然了，這必然激起富人和中產階級的巨大不滿，但佩納洛薩堅持認為“公共利益必須高于私人便利”。包括我們難以想象每周日關閉120公里主干道（相當于北京關閉長安街、三環路和主要中軸線），佩納洛薩的邏輯很簡單：公路不能100%服務機動車，拿出15%還給弱勢路權群體，這是應有的補償。

所以你看看，這些事情有什么不可能嗎？是可以做的，就是做不做而已。

為什么我反反復復談這件事？因為“衣食住行”就是天大的事情，而越是現代社會，“行”就越重要。現代社會是流動性越來越強的社會，路權平等的本質就是“機會平等”，資源向汽車傾斜，就是犧牲弱勢者的機會和時間來補貼強勢者。

這不是小事，為什么弱者活得這么艱難，這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

就算我們一時半會兒沒辦法，至少也要認識到什么才是正常的，什么才是合理的，而不是連正確的認知都沒有。